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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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相的年味漸濃,院子裏曬着灌好的臘腸,項羽正坐在廊下削木劍,劉季蹲在一旁幫忙遞刨子,木屑飛了滿身也不在意。
檐角的冰棱滴着水,砸在青石板上,叮咚作響,像在數着安穩的日子。
第一個打破這份清閑的是張良。他披着一身風雪進來,玄色的袍角還沾着泥,剛站定就對着劉季長揖:“主公,不能再等了。”
劉季擦了擦手上的木渣,給張良遞過熱茶:“子房,何事急成這樣?”
“鹹陽城已成人間煉獄。”張良的聲音發顫,指尖捏得發白,“李斯被趙高以‘謀逆’罪五馬分屍,曝屍三日;秦皇下葬,竟強征百萬勞工修骊山墓,累死餓死的不計其數,渭水岸邊的屍骨堆得像小山。趙高把持朝政,稅賦加了三重,百姓連種子都快吃不上了!”
他望着劉季,眼裏是灼人的懇切:“我知道主公想等項将軍養傷,可天下人等不起了。李斯已死,朝堂再無敢直言者,唯有你能振臂一呼,讓百姓看到活路。”
劉季沉默着摩挲着木劍的紋路,項羽削木的手也停了。
“還有莫負,”張良補充道,“她已改名許負,意為‘許她辜負’,秦皇昏聩,暗中相出天定之人是你。她隐姓埋名,就是怕趙高加害,如今托人帶話,說‘天下苦秦久矣,唯劉季能解’。”
劉季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項羽的斷手上:“我答應過小霸王,陪他過完這個年。他的手還沒好,我不能走。再說,這天下不是我一個人的,要救蒼生,沒有他的幫助,我做不到。”
項羽削着木劍的刃,忽然開口:“張良說得對,百姓等不起。但年得先過,傷也得養。”他把削好的木劍遞給劉季,“開春再議。”
張良望着兩人默契的眼神,終究嘆了口氣,拱手道:“我在淮水岸邊等你們。”
張良剛走三日,呂瑤就來了。她穿着素色的棉袍,身後跟着兩個仆婦,擡着一箱年貨,見了劉季,只是平靜地福了福身:“夫君,我來陪你過年。”
劉季有些局促,搓着手道:“瑤兒,這裏并非我家……”
“夫君在哪,家就在哪。”呂瑤打斷他,目光掃過院子裏的臘腸和木劍,落在項羽身上時,微微颔首,“羽将軍的手好些了嗎?”
項羽點了點頭,沒多言。
接下來的日子,呂瑤每日裏灑掃做飯,把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條。
劉季多數時候陪着項羽看醫書、練左手,偶爾與呂瑤說上幾句話,總帶着歉疚。
可呂瑤從不抱怨,只在晚飯後,輕聲提醒:“夫君,父親說,趙高已在關中征兵二十萬,若再不動,怕是連楚地都要遭殃了。”
劉季望着她眼底的堅定,知道這是呂公的意思,也是她的使命。他按住她的手,聲音低沉:“瑤兒,再等一個月。過了年,我們便随你回去。”
呂瑤沒再催,只是默默回了自己獨住的廂房。
這些時日觀察下了,劉季的心放在誰身上一目了然了。她對劉季本來也僅是好感而已,此時她只當是完成任務而來。不再多投入個人感情。
劉季見她能夠想的明白,漸漸也舒展開來,很多時候跟小霸王的親近也不避着她。
本來以為可以歡喜安穩過年了,沒想到除夕前夜,扶蘇和趙靈兒踏着積雪來了。
扶蘇穿着粗布棉袍,臉上沒了公子的矜貴,多了幾分風霜。見了項羽,他撲通一聲跪下:“羽将軍,當日沙丘之事,還請如實相告。”
項羽了然,扶起他,簡單介紹了那時情形,聲音始終沉緩坦蕩:“秦皇駕崩前什麽話都沒說,你收到的賜死诏,是他僞造的。”
扶蘇的身子晃了晃,趙靈兒扶住他,他才啞聲道:“我就知道……父親雖嚴,斷不會如此待我。可趙高竊國,指鹿為馬,濫殺忠良,百萬勞工死于骊山,這已不是我秦家的天下,是他趙高的屠宰場!”
他轉向劉季和項羽,深深一揖:“我知自己無能,守不住父親的基業,更救不了蒼生。但求二位英雄舉義旗,清君側,誅趙高!救我弟弟!只要能還天下太平,扶蘇願将秦地奉上,絕無半句怨言!”
劉季心頭一震。扶蘇這話,等于給了他們反秦的最好名義——不是颠覆,是“清君側”,是為了救百姓于水火。他看向項羽,見項羽也正望着他,重瞳裏沒有猶豫,只有坦蕩。
“起來吧。”劉季扶起扶蘇,雪光映着他的臉,“年還是要過的。但過完年,我們一起回鹹陽。”
檐角的冰棱忽然“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一地晶瑩。
院子裏的臘腸還在飄香,可每個人都知道,這清閑日子,到頭了。
只是這一次,他們,張良,呂瑤,扶蘇和趙靈兒,真正走到了一起,只為天下蒼生,再踏征途。
下相的除夕夜,雪落得綿密,把老宅的瓦檐蓋得一片白。
項羽本想就着爐火,跟項伯、劉季簡單吃碗餃子,卻不想院子裏的腳步聲從黃昏就沒斷過——張良提着兩壇淮水酒來了,呂瑤帶着仆婦蒸了滿籠的肉馍,扶蘇和趙靈兒提着糕點,說是給“年禮”,就連許久未見的趙子期也登門拜訪。
最後連項伯都拄着拐杖笑:“這院子,倒比當年項家鼎盛時還熱鬧。”
八仙桌擺在堂屋正中,堪堪容下八個人。
項羽挨着項伯坐,左手還不能吃力,劉季就坐在他右邊,替他斟酒、夾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呂瑤坐在劉季對面,安靜地給衆人布菜,目光掃過劉季給項羽剝蝦殼的手,嘴角噙着淺淡的笑意,神色豁達。
張良挨着呂瑤,正跟扶蘇說着關中的民情,說到激動處,手裏的筷子差點戳到碗裏的魚。
趙靈兒坐在扶蘇旁邊,剝着橘子,時不時往扶蘇碗裏放一瓣,見他沒動,就眨眨眼:“夫君,這橘子甜。”
項伯喝了口酒,看着滿桌的人,忽然嘆了句:“要是你娘還在,見着這光景,該多高興。”
項羽捏着酒杯的手頓了頓,沒說話。劉季忽然撞了撞他的胳膊:“嘗嘗這個,呂瑤做的糯米藕,比沛縣的還糯。”
他夾了一塊放在項羽碗裏,又轉頭對呂瑤道:“瑤兒的手藝,真是越來越好了。”
呂瑤眨了眨眼,笑了笑:“夫君喜歡就好。”
一聲夫君,把項羽叫的眉頭微皺。
劉季沒想到呂瑤突然發難,一時尬在原地,默默給項羽又倒了一杯酒。
扶蘇望着這一幕,忽然低聲道:“從前在鹹陽宮過年,宴席擺得十裏長,卻沒今日這八仙桌暖和。”趙靈兒拍了拍他的手背,他便笑了,對着衆人“不說那些了,我敬大家一杯——多謝收留。”
項羽舉杯,與他碰了碰,聲音比平時柔和些:“既坐在一起,就是一家人。”
劉季十分捧場,笑道:“對呀,咱們如同一家人,大家一起舉杯共賀新春吧!”
趙靈兒看向項伯和項羽:“二位将軍身體還未大好,不如以茶代之?”
“不必。”項羽用右手端起酒杯,穩穩地飲盡,眼底映着燭火,竟也染上幾分暖意,“這點酒,還喝得動。”
項伯也大笑:“這口酒我可饞太久了,今天誰也別勸,我必須喝個盡興!”
趙子期坐在項伯旁邊,笑着說:“不必擔心,我已經找來了一位神醫,明日便來為少主和您醫治,今日放縱些也無妨!”
窗外的雪還在下,屋裏的燭火卻越燒越旺。
八仙桌轉着圈傳菜,話頭從淮水的魚講到關中的雪,又說起燕地的山川,從當年反秦的初衷說到開春後的打算。
項羽話不多,卻總在劉季纏着張良商量計謀時,替劉季擋一杯酒。
劉季看着他難得松弛的側臉,忽然覺得,這滿桌的熱鬧,或許比他嘴上說的“安靜”更合心意。
就像此刻,雪落無聲,燭火跳動,身邊是牽挂的人,眼前是可期的事,連空氣裏都飄着說不清的安穩——這大概就是他想給項羽的,不止是太平天下,還有這樣一個熱熱鬧鬧、不用再提刀的年。
項伯喝得微醺,指着滿桌的菜笑道:“明年,說不定……能坐滿兩桌呢。”
劉季大笑:“那必須的,我還有好一幫兄弟,今年都不敢叫來呢!”
衆人都笑起來,笑聲撞在窗紙上,把雪粒子都震得簌簌往下掉。
項羽望着劉季眼裏的光,嘴角也悄悄勾起一點弧度。
是啊,明年。似乎可以期待一下,項羽第一次覺到過年,原來是可以這麽熱鬧的。
飯後,趙靈兒提議她給大家舞一曲劍舞,劉季當年見過一次簡直驚為天人,此時連呼。極好極好!
呂瑤讓人抱來瑟,說她久聞羽鳳将軍大名,今日得見,要借此機會同聲相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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