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秋無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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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午後褪去了盛夏的燥熱,風裏帶着一點清淡的涼。下午第一節課是枯燥的理論自習,老師坐在講臺前低頭備課,默許全班安靜自主學習。整間教室只剩筆尖劃過紙張的細碎聲響,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梧桐葉落的聲音。
謝昀川的狀态緩過來不少,殘留的胃部酸脹徹底消散,低頭寫着數學錯題。注意力剛穩住,前排兩個女生就悄悄傳起了紙條,動作輕緩,小心翼翼避開講臺的視線。紙條繞了兩排座位,最後落在斜前方的課桌裏。
沒人留意後排的動靜。
江寂的視線短暫擡了一瞬。他不愛嘈雜,對所有細碎的喧鬧都格外敏感。餘光掃過身側,謝昀川低頭刷題,眉眼平和,沒有被打擾。江寂重新落回書頁,指尖在紙面上敲了一下,很輕,像某種确認。
謝昀川的筆尖微微一頓,沒擡頭。
他想起午休時那半片餅乾。江寂吃了,沒有猶豫,整個過程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但謝昀川知道,對江寂來說,那一點都不平常。他不吃甜食,不喝甜飲,指尖常年帶着消毒水的氣味,和一切柔軟的東西保持距離。
可那半片餅乾,他吃了。
課上到一半,窗外忽然刮起一陣淺秋風,力道很輕,穿過窗縫撲進來,卷起桌上零散的草稿紙簌簌晃動。靠窗的位置風最盛,幾張輕薄的錯題紙直接吹離桌面,飄落在過道,還有兩張恰好落在江寂的腳邊。
紙頁乾淨潔白,沒有字跡。
謝昀川剛要俯身,身側的人先動了。江寂垂眸看着腳邊的白紙,指尖微微蜷了蜷。他有潔癖,容不得雜物落在腳邊,更不會任由紙張貼着鞋面。但他沒立刻彎腰,也沒擡腳避開,只是沉默地靜止了兩秒。
謝昀川看着他細微的遲疑,順勢微微傾身,伸手去撿。兩人的手同時伸向地面,指尖在紙頁上方碰在一起,一涼一溫,都是瞬間收回。
謝昀川把紙撿回來,一一撫平,疊好放在桌角。江寂的手懸在半空,停了半秒,然後收回,繼續握筆。他沒看謝昀川,但耳廓在淺秋的光裏顯得薄,透出一層淡紅。
謝昀川坐直,繼續刷題,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多餘的橫線,他用橡皮擦掉,橡皮屑掃進抽屜角落。他想起口袋裏那顆奶糖,糖紙皺得不成樣子,是江寂今早塞給他的。他摸了摸,沒拿出來。
江寂往窗邊挪了半寸,擡手捏住窗沿,将敞開的縫隙收窄一些。風弱了下來,桌面紙張安穩。他指尖拂過碰到窗沿的指腹,摸出消毒濕巾,擦拭指尖,一根一根,擦完對折,塞進垃圾袋。
謝昀川看着自己的草稿紙,那道被擦掉的痕跡還在,淺淺的,像沒擦乾淨。
臨近下課,後排男生收拾文具時碰掉桌頂的書本,厚重的練習冊嘩啦啦滾落,砸在地面發出沉悶的響聲。所有人的目光被吸引,老師擡眼望過來。
慌亂之間,一本硬殼參考書徑直朝着江寂腳邊滑去。男生慌忙道歉,伸手要夠,隔得太遠,夠不到。周圍有人小聲看熱鬧,氣氛微微喧鬧。
江寂眉頭都沒蹙,神色沒變。他沒有嫌棄,也沒有不耐,只是微微垂眼,看着腳邊的書本。
不等他動作,謝昀川輕輕伸腳,将書本往前方挪了一點,剛好落在男生伸手可及的位置。男生連忙撿起,連連致歉,班裏的騷動很快平息。
所有人都以為只是偶然的舉手之勞。
江寂擡眼,目光落在謝昀川側臉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秒沒有情緒,沒有波瀾,然後收回,繼續看書。但謝昀川注意到,他的指尖在書頁上停了很久,沒翻頁。
下課鈴聲響起,老師合上教案離開。班裏瞬間恢複熱鬧,同學們起身伸懶腰、互相讨論題目、結伴接水。
江寂沒有起身,坐在原位,慢條斯理收拾桌面。他将濕巾規整對折,放進垃圾袋,書本一一對齊桌沿。動作永遠規整有序。
謝昀川坐着沒動,從口袋摸出那顆奶糖,糖紙在掌心被體溫焐軟,褶皺慢慢平複。他剝開,扔進嘴裏,甜膩在舌尖化開,他皺了下眉,胃有點酸。他沒吐,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把糖紙揉成團,塞進另一個口袋。
他起身,往門外走,路過江寂座位時,對方忽然擡頭,黑瞳沉靜,沒說話,從帆布包側袋抽出一張新的消毒濕巾,放在兩人課桌中間的縫隙上。
不是遞過來,是放在那裏。
謝昀川看着那張濕巾,沒動。江寂也沒看他,把拉鏈拉好,起身,背着帆布包往門外走。走到過道時,腳步頓了一下,側頭,聲音不高:"風大。"
兩個字。
謝昀川坐在原位,等教室裏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拿起那張濕巾,拆開,擦了擦剛才撿紙時碰過地面的手指。擦完,他看着濕巾,忽然想起什麽,把濕巾展開,鋪平,疊成和江寂一樣的小方塊,塞進自己書包側袋。
他起身,往門外走,路過窗邊時,發現江寂剛才關小的窗縫又開了一點,大概是風太大,吹動了窗扣。他伸手,把窗縫重新關小,指尖碰到窗沿,涼。
走廊裏人聲喧鬧,他往樓梯口走,手按在腹部,按得很輕。路過飲水機時,他停下來,把自己的水杯放過去,接了半杯溫水。水流聲在嘈雜裏顯得很輕,他聽着,等杯子滿了,擰上蓋子,繼續走。
走到樓梯口,他看見江寂站在三樓平臺的窗邊,沒走,低頭看着手機,屏幕暗着,沒亮。他走過去,站在江寂身側,不是身後,是旁邊,兩人肩膀隔着一拳距離。
江寂沒擡頭,把手機收進口袋,往樓下走。謝昀川跟上,兩人一前一後,隔着兩級臺階,不時并排。下樓時,江寂的腳步聲很輕,但謝昀川聽得見,節奏和他一致,他快對方也快,他慢對方也慢。
走到一樓大廳,人往食堂方向湧。江寂往側門走,那條路通向校門口,他下午要去法醫科見習。謝昀川往正門走,那條路通向食堂。
兩人在分叉口停下,沒說話。
謝昀川先開口:"濕巾……"
"買多了。"江寂說,"用不完。"
和上次一樣的句式。
謝昀川笑了一下,嘴角彎了彎,眼睛沒彎:"你上次說暖貼過期了。"
江寂看着他,黑瞳沉靜,沒應聲。手指在帆布包帶子上敲了兩下,一下,兩下,然後說:"這次沒過期。"
謝昀川愣了一下,笑出聲,這次眼睛也彎了:"那謝謝?"
江寂沒笑,轉身往側門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住,從口袋摸出一樣東西,往後一抛,沒回頭。謝昀川伸手接住,是一顆奶糖,糖紙皺巴巴的,是新的,不是早上那顆,糖紙邊緣沒有折痕,是剛從什麽地方拿出來的。
謝昀川捏着那顆糖,站在原地,看着江寂的背影消失在側門的光亮裏。大廳裏人來人往,有人撞了他一下,他沒動。
他低頭看着手裏的糖,糖紙在掌心被體溫焐軟。他把糖放進口袋,和鑰匙、飯卡放在一起,往食堂走。
路過垃圾桶時,他沒扔。
走到食堂門口,他停下來,從口袋摸出那顆糖,剝開,扔進嘴裏。甜膩在舌尖化開,他皺了下眉,胃有點酸。他沒吐,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把糖紙揉成團,塞進另一個口袋。
他走進食堂,排在隊伍末尾,前面有人在讨論月考,他聽着,沒插話。排到窗口時,他要了一份白粥,沒要甜豆漿。
端着粥找座位時,他看見角落裏坐着一個人,脊背挺直,坐姿規整,面前放着一碗清湯面,沒動筷子,正在用消毒濕巾擦筷子。是江寂。
謝昀川走過去,站在桌邊,沒坐。江寂擡眼,看了他一秒,沒說話,把擦完的筷子放在碗邊,然後往旁邊挪了半寸,不是讓開,是留出剛好夠一個人坐下的位置。
謝昀川坐下,兩人肩膀隔着一拳距離,和早上飲水機旁一樣。
江寂低頭吃面,動作很慢,一根一根,吃得很乾淨。謝昀川喝粥,也很慢,一口一口,溫度剛好。兩人沒說話,周圍喧鬧,他們安靜。
吃完,江寂起身,收拾碗筷,往回收處走。謝昀川坐着沒動,等江寂回來,站在桌邊,垂眼看他。
"下午見習?"謝昀川問。
"嗯。"
"幾點結束?"
江寂看着他,黑瞳沉靜,停了兩秒,說:"五點。"
"哦。"謝昀川應了一聲,沒話找話,"河邊?"
江寂沒立刻回答。手指在桌沿敲了兩下,一下,兩下,然後說:"風大。"
和早上一樣的兩個字。
謝昀川笑了一下,起身,收拾碗筷,往回收處走。江寂站在原地,沒動,等他回來,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食堂,往不同方向走。
謝昀川往教學樓走,走了幾步,回頭,看見江寂站在側門門口,沒走,低頭看着手機,屏幕暗着。他轉過身,繼續走,沒回頭。
但嘴角彎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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