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将近
關燈
小
中
大
午後的課程節奏被月考氛圍壓得沉緩。黑板側邊用白色粉筆圈着倒計時數字,教室裏連說笑的聲音都放輕,人人都攥着一股緊繃的勁兒。
窗外風依舊柔和,梧桐葉輕輕晃蕩,陽光穿過枝葉篩下碎金似的光斑。
謝昀川握着筆刷題,筆尖起落有序。胃裏安穩,上午的餅乾與溫水墊得妥帖。他偶爾擡眼瞥向倒計時,心緒平靜,沒有旁人那般焦灼。
身側的江寂始終專注。
課內習題攤在面前,可他大半時間垂眸看着那本法醫書,書頁間夾着各色紙條、糖紙,還有寫着"少甜"的奶糖紙,混在密密麻麻的批注之間。他做題從不多言,遇到難點微微蹙眉,思索片刻便落筆。
兩人之間的課桌中線,還留着上午的痕跡。奶糖、暖貼、濕巾依次擺過,如今物件歸位,但那份試探與親近,像落進空氣裏的溫度,沒有散去。
課上到後半段,老師布置綜合卷,當堂限時完成。教室徹底靜下來,只剩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聲。
謝昀川沉心答題,一路順利,直到最後一道壓軸大題,思路卡在半路。他握着筆頓在原地,指尖無意識蜷了蜷,眉頭輕蹙。
不過片刻,桌縫裏滑來一張折好的紙條。
他垂眸展開,江寂淺淡的字跡,沒有多餘話語,只勾勒出輔助線與簡短思路,點破最關鍵的一步。寥寥數筆,撥開困住的思緒。謝昀川提筆往下演算,很快寫完整道題目。
他在紙條背面寫:"你怎麽知道卡在這裏?"
推回去。
江寂接過,目光掃過那行字,耳廓悄然泛紅。他沒有回複,将紙條對折兩次,夾進法醫書頁,和那些零碎小物件放在一處。但謝昀川看見,他的指尖在"你怎麽知道"那行字上停了兩秒,沒擦,沒劃掉。
限時練習結束,下課鈴響起。
緊繃氛圍松快大半,不少人舒了口氣,前後桌湊在一起對答案。有人路過後排,目光掃過江寂桌面,見他獨來獨往,識趣轉身走開。
謝昀川收拾試卷,指尖碰到口袋裏兩顆奶糖。一顆舊的,一顆寫着"少甜"的新糖。他摩挲着糖紙,轉頭看向身旁的人。
"'少甜'是什麽意思?"他壓低聲音。
江寂整理試卷,指尖一頓,視線沒擡:"糖吃多,胃酸。"
直白的叮囑,不肯繞彎。
"只許你給,不許我多吃?"
江寂終于側過頭,黑瞳沉靜望了他一眼,沉默兩秒:"适量。"
簡短的回應,帶着不容置喙的認真。日光落在他眉眼上,冷硬輪廓被柔化幾分。
謝昀川不再打趣,把糖揣回口袋。他忽然想起什麽,從筆記本夾層抽出那張寫着"手涼"的紙條,放在兩人桌縫間。
"那這個呢?"他問,"也是适量?"
江寂看着紙條,耳廓又紅了。他伸手,不是拿紙條,是把紙條推回來,推了一半,停住。和糖的動作一樣。
"不是。"他說,聲音很低。
"那是什麽?"
江寂看着他,黑瞳沉靜,手指在書頁上敲了兩下,一下,兩下。然後說:"備用。"
和暖貼一樣的借口。
謝昀川笑出聲,連忙收住。他拿起紙條,沒夾回筆記本,而是對折兩次,塞進江寂的法醫書頁,和"少甜"糖紙、之前的紙條放在一起。
"那你也備用着。"他說。
江寂看着書頁裏多出來的紙條,沒動。指尖在紙面上停了很久,沒翻頁。
臨近放學,天色向晚,夕陽把雲層染成暖橘色,兩人的影子長長疊在地面。風從窗縫鑽進來,褪去正午溫熱,添了秋末的涼。
謝昀川攏了攏校服領口,涼意順着衣領往裏鑽,腹腔輕輕一墜,熟悉的酸脹感隐隐冒頭。他極輕地按了按腹部,神色未變。
這細微舉動,終究被身旁人捕捉到。
江寂視線未離書本,左手伸到桌下,遞來一片嶄新的暖貼。不是放在桌面,是隔着桌沿悄悄遞到他手邊,動作隐蔽。
謝昀川伸手接過,指尖相觸,一溫一涼,轉瞬分開。但這次,江寂的指尖在他掌心蹭了一下,很輕,像某種确認。
"傍晚風涼。"江寂低聲道,四個字。
"我記得。"謝昀川應聲,把暖貼揣進內側口袋。他頓了頓,又說:"你手也涼。"
江寂沒應聲,耳廓在夕陽裏泛紅。他收回手,指尖在桌沿敲了兩下。
放學鈴聲響起。
全班收拾書包,桌椅挪動聲響此起彼伏。謝昀川動作不快,目光落在江寂的動作上:書本對齊桌沿,保溫杯擰緊,濕巾袋擺放在固定位置。但今晚,江寂多停了一秒,把法醫書頁間的紙條、糖紙整理了一遍,指尖在"手涼"紙條上頓了頓,沒拿出來。
"今晚還去河邊?"謝昀川開口。
"不去。"江寂搖頭,"見習結束得早。"
"那直接回家?"
"嗯。"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教室,樓道裏人流稀疏,夕陽的光鋪在地面。謝昀川在前,江寂落後兩級臺階,腳步聲重疊。
走到操場旁的小道,晚風涼了許多。謝昀川停下腳步,轉身。
江寂随之站定,擡眼望過來,暮色裏眼眸沉淨。
"月考之後,見習會忙嗎?"謝昀川問。
"照舊。"江寂答得簡短,頓了頓,"晚上盡量不外出。"
謝昀川明白他的意思,不會再像從前那樣獨自在河邊待到夜色深沉。他輕輕點頭,沒說話。
兩人并肩往前走,肩膀隔着一拳距離。風迎面吹來,謝昀川往旁邊靠了半寸,避風。
江寂沒有避讓。但走了幾步,他忽然擡手,把校服拉鏈往上拉了拉,不是給自己,是謝昀川的拉鏈——他的手指擦過謝昀川的領口,很輕,一觸即離。
"風大。"他說,和之前一樣的兩個字。
謝昀川愣了一下,低頭看着自己的拉鏈,被拉到了鎖骨位置,和江寂的一樣。他笑了一下,嘴角彎了彎,眼睛沒彎:"你拉鏈也開了。"
江寂低頭看自己的拉鏈,确實開了半寸。他沒拉,只是把手放下來,繼續走。
行至分叉路口,一邊通向宿舍與食堂,一邊通向校外。江寂停住腳步,從帆布包側袋拿出一小包無糖餅乾,遞到謝昀川面前,不是抛擲,不是放在地上,是實實在在伸着手。
"睡前吃兩片。"他說。
謝昀川伸手接過,指尖再次短暫相觸。這次他沒立刻收回手,而是把手指在江寂掌心停了一秒,一溫一涼。
"知道了。"他說。
江寂收回手,指尖蹭了蹭掌心,耳廓在漸沉的暮色裏泛紅。他沒有再多言,轉身朝着校外走去。
走出去數步,他腳步微頓,沒回頭,但擡手,把拉鏈拉好了,和謝昀川的一樣。
謝昀川站在原地,捏着餅乾,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暮色裏。他拆開包裝,取出一片慢慢嚼着,清淡的滋味安撫着胃裏隐約的酸脹。
口袋裏的兩顆奶糖安安靜靜躺着。他拿出那顆寫着"少甜"的,剝開,扔進嘴裏。甜膩在舌尖化開,他皺了下眉,胃有點酸。他沒吐,嚼了兩下,咽下去。
然後把糖紙展開,鋪平,疊成小方塊,和之前的放在一起。
他轉身走向宿舍方向,步子從容。路過教學樓時,他擡頭,看見三樓走廊的燈還亮着,靠窗的位置站着一個人,沒動,低頭看着手機,屏幕暗着。
他認出那個背影,脊背挺直,和教室裏一樣。
他沒停,繼續走。但手伸進口袋,摸到那顆舊的奶糖,糖紙皺巴巴的,被體溫焐軟。
走到宿舍樓下,他停下來,從口袋摸出糖,剝開,扔進嘴裏。比剛才那顆更甜,甜得發膩。他嚼了兩下,咽下去,糖紙揉成團,塞進另一個口袋。
他上樓,回到宿舍,洗漱,躺下。睡前吃了兩片餅乾,無糖,清淡。
關燈後,他躺在黑暗裏,手伸進口袋,摸到兩張糖紙,一張平整寫着"少甜",一張皺巴巴什麽都沒有。他把兩張疊在一起,平整的在外,皺的在內,塞到枕頭底下。
窗外風還在吹,但拉鏈拉好了,不涼。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