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暮色溫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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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溫軟

入冬之後的白晝愈發短暫。清晨天光薄淡,傍晚暮色匆匆覆落,風一日比一日凜冽,吹得光禿禿的枝桠簌簌作響。整座校園浸在冬日清冷裏,唯有高三教室,常年亮着燈火。

周測如期而至。

這天的日光格外柔和,薄霧籠着天際,沒有刺眼的陽光,只剩一片溫吞的亮。教室裏人人低頭刷題,筆尖起落的聲響連綿成片。

後排靠窗的位置依舊安靜。

江寂做題不急不緩,卷面工整利落,落筆篤定。他偶爾停筆,目光淡淡掃過身側,一瞬便收回。

謝昀川沉心刷題,狀态安穩。之前江寂整理的押題思路剛好貼合本次題型,落筆順暢。他做題間隙側頭瞥了眼身側的人,想起桌下那只手,一涼一溫,掌心貼着掌心,拇指輕輕蹭了蹭。

整場測驗四十分鐘,很快結束。

收卷的瞬間教室松快,同學們互相對着選擇題答案,讨論聲填滿教室。

謝昀川收拾筆袋,低聲開口:"你押的題,全中了。"

江寂指尖微頓,耳廓淺淺泛紅,低頭整理試卷:"湊巧。"

"說好的,考完給你買餅乾。"

江寂終于擡眼,黑瞳沉靜,沉默兩秒,輕輕點頭。

課間十分鐘,走廊擠滿透氣吹風的學生。寒風穿廊而過,刺骨的涼。謝昀川起身下樓,身後的腳步聲穩穩跟上。

超市在教學樓底層,暖氣充足。謝昀川找到無糖餅乾的貨架,拿起江寂想要的那款,轉身回頭。

江寂就站在超市門口,安靜立着,不進來,也不走。冬日的風掠過他的發梢,冷白的側臉在暖光與冷風的交界處。

謝昀川提着餅乾走出去,遞到他手裏:"給你。"

江寂垂眸看着掌心的包裝袋,指尖覆上去,沒有立刻收進書包。他拆開包裝,抽出一片,指尖捏着,遞到謝昀川手邊。

不是放在桌縫,是直接遞過來,在超市門口,走廊裏人來人往。

謝昀川愣了一下,低頭接住,慢慢嚼着。清淡的味道熟悉又安穩。

"你自己不吃?"他問。

江寂看着他,"嗯。"

"為什麽?"

江寂沒應聲,把包裝袋塞進口袋,轉身往教學樓走。走了兩步,停下,側頭:"風大。"

和之前一樣的兩個字,但這一次,他是在說外面,還是在說別的,謝昀川分不清。

兩人并肩往回走,走廊風大。江寂微微側身,不動聲色擋在風口。謝昀川往他那邊靠了半寸,不是避風,是靠近。

回到教室,趁着課前沒人注意。

江寂從口袋抽出那片餅乾,不是給自己,是掰成兩半,一半放在謝昀川桌角,一半自己拿着,沒吃,只是拿着。

謝昀川看着那半片餅乾,想起很久以前,江寂吃過他給的半片餅乾。那是第一次,江寂破了"不吃甜"的例。

"你吃。"他說,把自己的半片推回去。

江寂看着那半片餅乾,手指在桌沿敲了兩下,一下,兩下。然後低頭,把半片餅乾放進嘴裏,嚼得很慢,像在執行某種任務。

謝昀川笑了一下,把自己的也吃了。

一整節下午課,兩人依舊默契安穩。桌下的距離暧昧又克制,偶爾指尖輕蹭,偶爾手背相貼,不緊握,不逾矩。

但這一次,謝昀川的手放過去時,江寂沒有懸着,是直接握住了,掌心貼着掌心,手指慢慢收攏,不是握緊,是輕輕合攏。

謝昀川感覺到對方的拇指在自己掌心蹭了一下,然後停住,像某種确認。他沒有動,任由那只手停着,直到下課鈴響,江寂驟然收回,指尖在書頁上敲了兩下。

臨近傍晚,最後一節課結束。暮色沉得徹底,深藍的霧色鋪滿天際,教學樓亮起整片燈火。

同學們收拾書包,喧鬧着奔赴食堂、宿舍。

謝昀川慢悠悠收拾,目光落在江寂的動作上。對方依舊對齊每一本書,擦淨桌沿,擺正保溫杯,但今天收拾得格外慢,像是在等什麽。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教室。樓道晚風穿堂,燈火斑駁,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面若即若離。

走到操場無人的小道,暮色四合,周遭只剩風聲。

謝昀川停下腳步,轉頭:"冬天天黑得好快。"

江寂站定,擡眼望他。夜色落進漆黑的瞳孔,褪去白日的清冷。他沉默片刻:"嗯。"

"以後見習晚歸,路黑。"

江寂看着他,指尖輕輕敲了敲帆布包帶:"不晚。"

頓了頓,他補了一句,極輕:"想走快,就快。想走慢,就慢。"

謝昀川心口輕輕一顫。他聽懂了。

"那今天慢一點。"

江寂的耳廓在夜色裏泛紅,輕輕點頭。

兩人并肩慢行,腳步放得極緩。晚風掠過肩頭,燈火落在眉眼。謝昀川把手從口袋抽出來,懸在身側,和江寂的手隔着一拳距離,一寸,半寸,慢慢靠近。

江寂的手也在身側,沒有動,但指尖微微蜷了蜷,像某種等待。

謝昀川的手碰上去,不是掌心,是手背,輕輕貼着,一涼一溫。江寂的手指慢慢展開,讓他的滑進去,掌心貼着掌心,手指交疊,不是握緊,是輕輕扣住。

整條空曠的校園小路,只剩他們兩個人,手牽着手,肩膀隔着一拳距離。

走到分叉路口,熟悉的道別地點。

江寂停下腳步,沒有立刻走。他擡手,從口袋裏摸出一顆奶糖,嶄新平整,沒有任何字跡。這次,他伸手,輕輕放進謝昀川的掌心,不是抛,不是放地上,是直接放進手裏。

"備用。"他說。

謝昀川捏着那顆糖,擡眼看他:"你好像,永遠都有備用。"

江寂垂眸看着他的掌心,黑瞳沉靜,輕聲道:"給你的,都備用。"

一句話,輕得融進晚風裏。

不等回應,他轉身離去。但手沒有立刻收回,是從謝昀川掌心慢慢抽離,指尖蹭過對方的指腹,一涼一溫,像某種告別。

背影融進暮色,走幾步,停頓,沒有回頭。

但謝昀川看見,他的左手在身側懸着,掌心向上,和剛才一樣的姿勢,停了兩秒,才慢慢收攏,放進口袋。

謝昀川站在原地,捏着掌心溫熱的奶糖。他剝開,扔進嘴裏,甜膩在舌尖化開。他皺了下眉,胃有點酸,但不是很疼,只是一陣輕微的發緊,像某種提醒。

他沒吐,嚼了兩下,咽下去。

然後他把糖紙展開,鋪平,疊成小方塊,塞進口袋,和鑰匙、飯卡放在一起。

他往宿舍走,步子很慢,手還懸在身側,掌心向上,和江寂一樣的姿勢。走到宿舍樓下,他擡頭,看見三樓走廊的燈還亮着,靠窗的位置站着一個人,沒動,低頭看着手機,屏幕暗着。

他笑了一下,沒停,繼續走。

但手伸進口袋,把糖紙拿出來,又展開,對着路燈的光看了看。紙很薄,能透出背後的影子,什麽都沒有,沒有字跡,沒有批注,乾乾淨淨。

他疊好,塞回口袋,走上樓。

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手放在枕頭底下,摸到之前的糖紙、紙條、準考證,一張張,疊在一起。他把新的糖紙放上去,平整的,沒有字跡,放在最上面。

窗外風還在吹,冬夜凜冽。但他想起那只手,一涼一溫,掌心貼着掌心,手指輕輕扣住,拇指蹭了蹭。

他關燈,手指在枕頭上敲了兩下,一下,兩下,和江寂一樣的節奏。

然後翻了個身,面朝窗戶,看着外面。三樓走廊的燈還亮着,靠窗的位置,那個人影還在,沒動,屏幕暗着。

他閉上眼睛,沒再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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