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晝寂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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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徹底紮進校園,白晝被壓縮得極短,清晨天未亮透,傍晚暮色便沉沉壓下。寒風終日呼嘯,教室成了唯一安穩溫熱的角落。
早讀的天光灰蒙清冷,江寂依舊是第一個到。桌面擦拭得一塵不染,濕巾疊成方塊,保溫杯裏續着溫水。他低頭翻開法醫病理學,書頁間的糖紙、紙條、準考證被妥帖安放。
謝昀川推門走進教室,寒風裹挾霜氣撲面而來。落座瞬間,鼻尖掠過熟悉的薄荷皂香混着淡消毒水的味道。桌縫間,一片嶄新的暖貼靜靜躺着。
早讀課上,教室裏只剩整齊的誦讀聲。桌下的陰影裏,兩只手再度相貼,沒有用力,沒有緊握,只是安安靜靜貼着,一涼一溫。江寂的指尖偶爾蹭過他的掌心,輕得像風。
謝昀川低頭背書,注意力卻在掌心。對方的指尖很涼,但蹭過來的動作帶着猶豫,碰一下,停一下,再碰一下。
早讀結束,喧鬧填滿教室。謝昀川收回手,指尖留着微涼的餘溫。他側頭看向身旁,江寂耳廓泛紅,低頭翻書,目光落在書頁上,很久沒翻,指尖在紙角輕輕壓了壓。
"昨天那條路,挺安靜。"謝昀川低聲開口。
江寂指尖一頓,擡眼望他,黑瞳沉靜,"嗯。"
"今天還走?"
江寂看着他,沒立刻應聲。視線重新落回書頁,食指在批注旁劃了一道淺痕,然後輕輕點頭。
一整個白日,刷題、訂正、随堂小測循環往複。冬日陽光單薄無力,透過窗戶落進教室。兩人各自低頭做題,桌下偶爾相碰的指尖、課間遞來的半片無糖餅乾、擡眼一瞬的對視,都是默契。
下午的自習課格外漫長。謝昀川寫着錯題,忽然感覺到桌下,江寂的鞋尖輕輕抵着他的鞋面,不重,只是挨着。他沒有動,任由那點觸碰停留。過了一會兒,江寂的鞋尖動了動,順着他的鞋側,慢慢滑到鞋面上,停住。
謝昀川筆尖頓在紙頁上,劃出一道多餘的橫線,他沒擦。
臨近傍晚,天色暗得飛快。寒風拍打玻璃窗,暮色漫進教室。放學鈴聲響起,同學們收拾書包,喧鬧着奔向食堂與宿舍。
謝昀川慢悠悠收拾書本,餘光看向身旁。江寂慢條斯理整理桌面,對齊書本、擦淨桌沿、擺正保溫杯,動作比往日更慢。他在等。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教室。樓道寒風穿堂,冷意刺骨。江寂側身擋在風口,謝昀川往他身側靠了半寸,肩膀幾乎相貼。
走到操場小道,暮色四合,整條小路只剩昏黃路燈與呼嘯寒風。
"今天……不用見習?"謝昀川輕聲問。
"不用。"江寂應聲,拇指在帆布包帶子上來回蹭了兩下。
又是不用見習的一天,意味着又可以同途一段。
謝昀川腳步微頓,側頭看他:"還走一段?"
江寂耳廓泛紅,擡眼望他,點頭。
兩人并肩慢行,隔着一拳距離,手背偶爾相蹭。沒有牽手,沒有靠近,只是并肩的腳步落在寒風裏,節奏一致。
一路走到校外分岔路口。江寂停下腳步,轉頭看他。夜色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眉眼柔和。
"回去吧。"
"嗯。"謝昀川點頭,"路上風大。"
江寂看着他,沉默片刻,從口袋摸出一顆奶糖,平整嶄新,放進他掌心。
"備用。"
謝昀川捏着奶糖,擡眼:"你好像永遠用這個詞。"
江寂垂眸,黑瞳沉靜,沒有應答。他轉身要走,謝昀川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不是掌心,是手腕內側,脈搏跳動的地方。
"昨天那句,"謝昀川說,聲音很低,"我沒聽清。"
江寂僵住,耳廓紅得能滴血。他看着謝昀川握着自己的手,沒抽回,也沒動。寒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動校服衣角。
"哪句。"他說,不是問句。
"你轉身的時候。"
江寂沉默了很久,久到謝昀川以為他不會回答。然後他動了動手指,不是抽回手腕,是反手握住謝昀川的手,掌心貼着掌心,手指慢慢收攏,輕輕合攏。
"只對你。"他說,這次聲音不高,但清晰,三個字,沒有融進寒風。
謝昀川心口一顫,握着的手緊了緊。江寂的指尖在他掌心蹭了一下,然後收回,轉身離去。
背影融進夜色,走了幾步,腳步微頓,沒回頭。左手懸在身側,掌心向上,停了兩秒,緩緩收攏。
謝昀川站在原地,久久未動。寒風卷起衣角,掌心攥着那顆溫熱的奶糖。他剝開糖紙,扔進嘴裏,甜意漫開,胃酸微微泛上來,不劇烈。他沒吐,嚼了兩下,咽下去。
糖紙鋪平疊好,和之前的放在一起,收進口袋。
轉身折返校園,寒風迎面,可周身暖意不散。走到宿舍樓下,他擡頭,三樓走廊的燈亮着,靠窗的位置那道身影靜靜伫立,低頭看着手機,屏幕暗着。
謝昀川彎了彎唇角,上樓回宿舍。
躺在床上,他摸出枕頭下一疊紙條、糖紙、準考證,把新的糖紙疊在最上方。指尖在紙面上輕輕叩了叩,像某種習慣。
窗外寒風凜冽,長夜漫漫。
他閉上眼睛,想起"只對你"三個字,想起握過的手腕,想起掌心貼着掌心時對方手指慢慢收攏的動作。
冬晝寂長,可有人同行,有人惦念,有人在暗處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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