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淺雪溫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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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雪溫行

連日寒風過後,夜裏落了一層極淺的薄雪,天亮便化了大半,只在背陰處留着細碎濕痕。空氣冷得乾淨通透,冬日的日光淡而清亮。

周三下午是全校大掃除,高三也不例外。謝昀川被分到擦窗戶,江寂被分到整理儲物櫃,兩人在教室對角,隔着整個班級的喧鬧。

謝昀川踩着課桌擦玻璃,抹布在水桶裏浸過,擰到半乾。擦到靠走廊那扇窗時,他看見江寂蹲在儲物櫃前,把散落的試卷一一疊好,指尖在紙角撫平,動作刻板認真。旁邊兩個女生湊在一起說話,目光時不時飄向江寂,又竊竊私語着移開。

他笑了一下,繼續擦玻璃。

沒擦一會兒,腹部隐隐發沉,熟悉的墜痛感纏上來。他扶着窗框站定,等那陣勁過去。旁邊同學忙着搬桌椅,沒人留意。他緩了兩口氣,擰乾抹布繼續擦,動作放得很輕。

"謝昀川!"

後排有人喊他,是同班男生,舉着水桶晃了晃,"水髒了,去換一桶?"

他應了一聲,從桌上跳下來,落地時腹部又是一墜,他皺了下眉,很快松開。拎着水桶往門外走,路過儲物櫃時,江寂忽然擡頭,黑瞳沉靜,看了他一眼。

謝昀川腳步沒停,拎着水桶走出教室。

走廊裏風大,吹得抹布上的水漬發涼。他走到飲水機旁,把髒水倒掉,接新水。水流聲裏,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但節奏和他一致。

他沒回頭,知道是誰。

"不用整理儲物櫃?"他問,聲音被水流聲蓋過一半。

江寂站在他身側,不是身後,是旁邊,隔着一拳距離。沒應聲,從口袋摸出一片暖貼,放在飲水機臺面上,不是遞過來,是放在那裏。

"風大。"他說,和之前一樣的兩個字,但走廊裏确實風大,不算借口。

謝昀川接滿水,擰上桶蓋,拿起暖貼,塞進校服內側口袋。他側頭看江寂,對方看着窗外,沒看他,耳廓在冷風裏泛着淡紅。

"擦完窗戶,"謝昀川說,"一起去接水?"

江寂指尖在飲水機臺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一下,兩下,"嗯。"

不是"好",是"嗯",短促,像某種确認。

謝昀川拎着水桶往回走,江寂跟在身後,隔着兩步距離。走到教室門口,他忽然停下,轉身,江寂差點撞上,腳步一頓,兩人之間只剩半拳距離。

"你耳廓紅了。"謝昀川說,聲音很低,"冷的,還是別的?"

江寂看着他,黑瞳沉靜,沒應聲。手指在帆布包帶子上收緊又松開,然後側身,從他身側走進教室,肩膀擦過他的胳膊,薄荷皂香混着冷風,一涼一溫。

謝昀川站在門口,看着那道背影走到儲物櫃前,蹲下,繼續疊試卷,指尖在紙角撫平,但動作比剛才慢了一些。

他笑了一下,拎着水桶走進教室。

大掃除收尾時,班主任來檢查,走到窗邊,指着窗框縫隙的灰塵,叮囑再擦一遍。謝昀川應聲點頭,轉頭去漂洗抹布,回來時發現江寂已經站在窗邊,手裏拿着乾布,擦着他剛才沒擦完的那半扇窗。

兩人一左一右,中間隔着半扇窗的距離。抹布和乾布偶爾碰到一起,又分開。江寂擦得很慢,但每一下都落在實處,和他做題一樣。

"這邊我擦過了。"謝昀川說。

江寂沒應聲,只是把乾布疊成方塊,放在窗臺角落,邊緣對齊。然後他從口袋摸出一張折疊的紙,放在方塊旁邊,不是遞過來,是放在那裏。

謝昀川拿起來展開,上面是幾道數學大題的簡化思路,字跡淺淡,和之前一樣。但最後一行多了一行字:"窗框縫隙,用牙簽挑。"

他笑出聲,連忙收住,班主任還在後排。他側頭看江寂,對方已經轉身往儲物櫃方向走,脊背挺直,步伐不快。

"謝了。"他說。

江寂腳步微頓,沒回頭,手指在帆布包帶子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某種回應。

放學鈴聲響起時,天色已經暗了。同學們收拾書包,喧鬧着湧出教室。謝昀川慢悠悠整理東西,看見江寂站在儲物櫃前,把最後一張試卷疊好,放進文件夾,拉好拉鏈。

他走過去,站在旁邊,沒說話。

江寂側頭看他一眼,"走?"

"嗯。"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教室,樓道裏人流稀疏。走到操場小道,暮色四合,路燈亮起,殘雪的痕跡在暗處泛着微光。

"今天不用見習?"謝昀川問。

"不用。"江寂應聲,腳步放緩,"周四。"

"周四?"

"見習。"江寂說,"改周四了。"

謝昀川愣了一下,想起之前江寂的見習一直在周末和傍晚。他側頭看對方,"為什麽改?"

江寂看着他,黑瞳沉靜,手指在包帶上收緊又松開,"周五。"

"周五?"

"小測。"江寂說,聲音不高,"你考。"

謝昀川心口一顫,腳步頓住。江寂也停下,轉頭看他,耳廓在暮色裏泛紅。

"所以改周四?"謝昀川問。

江寂沒應聲,只是輕輕點頭,然後轉身繼續走。走了兩步,停下,從口袋摸出一顆奶糖,平整嶄新,往後一抛,沒回頭。

謝昀川伸手接住,糖紙在掌心被體溫焐軟。他剝開,扔進嘴裏,甜意漫開,胃酸微微泛上來,不劇烈。他沒吐,嚼了兩下,咽下去。

"甜的。"他說,聲音被糖紙的沙沙聲蓋過。

江寂腳步微頓,沒回頭,但左手懸在身側,掌心向上,停了兩秒,緩緩收攏。小指微微勾了勾,像某種殘留。

謝昀川跟上,兩人并肩,肩膀隔着一拳距離。走到分叉路口,江寂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回去吧。"

"嗯。"謝昀川點頭,"周四見習,幾點結束?"

江寂看着他,"五點。"

"周五小測,"謝昀川說,"考完我去找你。"

江寂耳廓紅得更明顯,指尖在包帶上輕輕叩了兩下,"河邊。"

"河邊風大。"謝昀川說,用的是他的句式。

江寂沒應聲,轉身離去。走了幾步,腳步微頓,沒回頭,但聲音飄過來,很輕:"等你。"

兩個字,不是"我等你",是"等你",主語省略,對象清晰。

謝昀川站在原地,久久未動。寒風卷起衣角,掌心攥着那顆溫熱的奶糖。他把糖紙鋪平疊好,收進口袋,和之前的放在一起。

轉身折返校園,走到宿舍樓下,他擡頭,三樓走廊的燈亮着,靠窗的位置那道身影靜靜伫立,低頭看着手機,屏幕暗着。

但今夜,那人微微側頭,目光穿過暮色,落在他身上。

他沒有笑,只是擡手,把校服拉鏈拉到最頂,和江寂的一樣。然後轉身,上樓。

躺在床上,他把新的糖紙疊進枕頭下的珍藏裏。指尖在紙面上輕輕點了點,兩下。

窗外冬風依舊,長夜清寂。他想起"等你"兩個字,想起見習改周四,想起周五小測後要去河邊。

淺雪已融,心意未涼。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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