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考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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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考結束的傍晚,天色透出一點淡橘色餘晖,驅散連日的灰冷。寒風依舊穿行在教學樓之間,卻少了幾分刺骨,空氣中飄着試卷油墨的氣息,緊繃許久的高三氛圍,終于松緩。
謝昀川收拾好筆袋,起身望向鄰座。江寂早已收拾妥當,帆布包拉鏈半敞,露出裏面的藥袋、皺糖紙、空餅乾包裝,亂糟糟擠在一處,不複往日規整。感冒還未痊愈,嗓音沙啞,偶爾輕輕咳嗽一聲。
"考完了。"謝昀川走到他身側。
江寂擡眼,黑瞳柔和不少,"嗯。"
"河邊?"
"嗯。"
兩人并肩走出教室,樓道裏擠滿放松說笑的學生,喧鬧聲層層疊疊。江寂往謝昀川身側靠了半步,肩膀輕輕相貼,又想起自己還帶着風寒,悄悄挪開一點距離。
謝昀川察覺到,沒有湊近,只放緩腳步。
操場小道殘霜大半消融,路面潮濕,路燈次第亮起。河面泛着冷白微光,枯枝沿岸邊交錯,風掠過水面,帶來淡淡水汽涼意。
江寂停在熟悉的欄杆旁,脊背不再繃得筆直,微微松弛,單手搭在冰涼的金屬杆上。
"之前躲你,"他開口,沙啞聲線被晚風揉得柔軟,"不是不想見。"
"我知道。"謝昀川靠在欄杆另一側,"只是接受不了自己失控。"
江寂指尖在欄杆上慢慢劃動,複刻出教室裏四道平行淺痕的動作,指尖微涼。
"從小到大,"他頓了頓,耳廓泛紅,"所有事都能算準。"
"嗯。"
"唯獨你,"他說,"預判不到。"
謝昀川看着他,"不用事事算清楚。"
江寂轉頭看他,眼底蒙着病後淡淡的霧氣,沉默許久,"和你在一起,錯也無妨。"
一句直白的退讓。
晚風掀起兩人校服衣角,偶爾輕輕相撞。江寂的手懸在欄杆中間,離謝昀川的手背只有一寸距離,沒有觸碰,也沒有收回。
謝昀川微微側手,指尖碰了碰他的指腹。一溫一涼,短暫相觸,兩人都沒有躲開。
江寂指尖微微蜷縮,習慣性想要叩兩下,最後只是輕輕蹭了蹭他的指尖,動作輕得像一片落雪。
"寒假,"江寂轉移話題,"見習排班變少。"
"有空?"
"嗯。"他看着河面,"可以碰面。"
"去哪裏?"
"河邊。"
謝昀川彎了彎唇角,"好。"
天色沉落,河面光線昏暗。江寂從口袋摸出一顆奶糖,平整嶄新,放進謝昀川掌心。
"你的。"
謝昀川捏着奶糖,指尖感受包裝平整的質感。他剝開,扔進嘴裏,甜意漫開,腸胃安穩,沒有半分酸澀。他把糖紙揉成團,又展開,鋪平,疊成方塊,但疊不整齊,邊緣歪着。
"醜。"他說,和江寂之前的句式一樣。
江寂看着他,耳廓泛紅,"嗯。"
"你疊的。"
"嗯。"
兩人對視,江寂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肌肉反應。他伸手,把謝昀川疊歪的糖紙拿過來,重新疊,但手抖,感冒沒好,指尖不穩,疊得更歪。
"更醜。"謝昀川說。
"嗯。"江寂把歪的糖紙塞進口袋,和藥袋放在一起,"我的了。"
謝昀川笑了一下,"風更冷了。"
江寂颔首,兩人順着河岸小路往校外分叉路口慢行。手背不再刻意躲閃,時不時輕輕相蹭,松弛又溫柔。
路口分別,江寂轉身前腳步微頓,左手懸在身側,掌心向上停留兩秒,小指淺淺勾起,再緩緩收攏。
謝昀川目送他走遠,背影消失在巷口。他轉身走向宿舍樓,擡眸望向三樓走廊,燈光亮起,窗簾留出窄窄一道縫隙,人影靜立窗邊,暗屏手機握在手中。
回到宿舍,謝昀川攤開枕頭下所有珍藏。一側是層層疊疊整齊完好的舊紙條、準考證;另一側六張歪斜褶皺的包裝紙片并排擺放,中間留出半拳空檔。他把剛疊歪的糖紙放在六張旁邊,七張擠在一起,更歪了。
躺下,望着窗上凝結的薄霜。
窗外晚風輕柔,河水流淌的聲響隔着樓宇隐約傳來。他想起江寂說"錯也無妨",想起他疊糖紙手抖,想起七張歪的擠在一起,比六張更亂。
寒冬漫長,但歪的糖紙越來越多,舊珍藏和歪斜之間,半拳空檔還在。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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