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隔城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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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城經年

謝昀川的診療室在南方一座溫和的城市,二樓,窗外種着一棵桂花樹,秋天落滿窗臺。他穿着素色襯衫,說話語調平穩,眼底有層化不開的疲憊,不是困,是睡夠了也散不掉的沉。

少年時的胃病早已根除,但診室儲物櫃深處放着一包無糖蘇打餅乾,過期了,他沒扔。背包夾層裏,八張褶皺泛黃的紙片安靜蜷縮,拉鏈崩了齒,一直沒換,他也不打算換。

江寂在北方市局,法醫。膚色更白,眉眼冷得近乎鋒利,不是刻意,是常年看慣了。黑色公文包,耐磨,裏面裝着消毒濕巾、便攜藥盒,一沓糖紙收在文件夾層,九張,其中一張印着洗不掉的淺淡腳印,污漬依舊清晰。

兩人隔着上千公裏,七年裏只靠寥寥幾句節日問候維系。"春節快樂""中秋安康",複制粘貼的群發模板,他改了個名字發過去,對方回"同樂",句號結尾。

從未專程奔赴當年約定的河畔。不是不想,是每次想起時,都在加班,都在出差,都在解剖臺前站了十個小時,只想躺下。少年時那句"我湊時間",像某個遙遠夏天的蟬鳴,記得聲音,想不起具體哪一年。

初秋,跨省心理學術研讨會。

會場走廊人流往來,滿是低聲交談。謝昀川抱着一沓案例資料往前走,拐角處撞上一個人。紙張散落一地,他彎腰去撿,指尖觸到另一雙微涼的手。

擡眼。

江寂穿着深色工裝外套,袖口挽至小臂,指縫殘留着淡淡的消毒水氣息,和當年教室裏的味道不一樣,更濃,更刺,混着某種謝昀川不認識的藥味。

"好久不見。"謝昀川說,語氣平和,聽不出波瀾。

江寂颔首,"七年。"

簡單兩個字,概括了所有。但謝昀川注意到,他說"七年"時,耳廓泛紅,和當年一樣,藏在冷白皮膚下面,像某種舊病複發。

兩人并肩走到走廊靠窗的休息區,窗外落着細碎秋雨。中間隔着半張桌子的距離,和當年分班隔了整間教室、車站候車區的分寸如出一轍。

"法醫工作順利?"謝昀川問。

"照常。"江寂指尖在桌面叩了兩下,完整的動作,力道比少年時重,像敲在骨頭上,"你診療室呢。"

"尚可。"謝昀川頓了頓,"來訪者很多。"

江寂聽懂了他話裏的消耗。心理醫生長久承接他人崩潰、絕望,內裏極易被負面情緒吞噬。他垂眸,從公文包側袋摸出一包無糖餅乾,素淨包裝,推到謝昀川手邊。

還是當年的款式,但包裝上的logo換了,更簡潔,更現代。

"習慣備着。"江寂說。

謝昀川拿起餅乾,指尖撫過包裝邊角細微的褶皺,沒拆開。"河邊,去過嗎?"

空氣安靜幾秒。

江寂望着窗外雨絲,搖頭:"辦案,走不開。"

"我也是。"謝昀川笑了一下,笑意很淺,沒落到眼底,"患者排滿,抽不出空。"

少年時篤定的"我湊時間",在成年現實面前,輕飄飄碎了。但謝昀川沒說的是,他曾請過兩天假,買了車票,到了河邊,站了十分鐘,沒等到人,回來了。車票在抽屜裏,沒報銷。

研讨會中場休息結束,廣播傳來提示音。江寂起身整理外套,公文包拉鏈半敞,露出夾層一角泛黃的糖紙。

"留個聯系方式?"謝昀川拿出手機。

江寂報出號碼,不是當年的號,換了。輸入數字時,指尖滞澀,像許久沒和人交換私人聯絡方式。存好名字,兩人并肩往會場內走,人群擁擠,肩膀偶爾相碰,卻沒有像少年時那樣下意識貼近。

散會時分雨勢變大,會場門口積了水窪。江寂走在外側,往謝昀川身側挪了半步,替他擋住斜飄的冷雨,和當年冬日樓道擋風的動作一模一樣。

但謝昀川往旁邊挪了半步,躲開了。

"不用。"他說,聲音不高,"我帶了傘。"

他從包裏拿出一把折疊傘,黑色,骨架有點松,撐開時發出輕微的響動。江寂看着那把傘,沒說話,手懸在半空,停了一秒,收回,插進口袋。

到分岔路口,兩人停下腳步。

江寂左手微微擡起,懸在身側,掌心向上停留兩秒。小指勾起,但只彎了一半,和車站離別時一樣,凍僵的手指回暖時發麻,彎不完全。随後指尖緩緩收攏,插進外套口袋。

"照顧好自己。"江寂說。

"你也是。"

兩人背道而行。謝昀川撐開那把松骨架的傘,走進雨裏,傘面漏了一滴雨,落在他肩膀上,濕了一小片。他沒在意,繼續走。

江寂站在原地,看着那把黑傘走遠,傘面在雨裏晃了一下,像某種不穩的支撐。他轉身,走向另一個方向,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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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

謝昀川回到酒店,拉開背包側袋,崩齒的拉鏈敞着,八張歪斜紙片靜靜躺着。他把江寂遞來的餅乾放進去,包裝和紙片擠在一起,多出一層新的褶皺。

他躺下,望着天花板,想起江寂說"七年"時耳廓的紅,想起他擋雨時自己挪開的半步,想起那把漏雨的傘。

手機亮了,江寂發來消息:"到了說一聲。"

五個字,句號結尾。和當年的"同樂"一樣。

他回:"好。"

也是句號。

他把手機放在枕邊,沒關屏幕,屏幕亮了十分鐘,暗了。他沒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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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鐵

江寂坐在返程高鐵靠窗的位置,翻開文件夾層,九張糖紙鋪展開。那張帶着腳印的舊紙格外刺眼,他指尖拂過洗不掉的污漬,窗外風景飛速倒退,模糊了少年盛夏車站的白光。

他想起謝昀川挪開的半步,想起那把黑傘,想起他說"我帶了傘"時的語氣,平和,客氣,像對陌生人。

手機亮了,謝昀川回了一個"好"。

他看着那個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了。他沒有再發,把手機塞進公文包側袋,和餅乾、藥盒放在一起。

列車經過一座橋,河面在橋下閃爍,像他們常去的那條河,但更寬,更平靜,水面上沒有塑料袋,也沒有欄杆上的劃痕。

他想起河邊,想起"我湊時間",想起七年裏每次想請假時,領導說"這個案子只有你",想起每次想買票時,患者說"謝醫生,我今晚又睡不着了"。

他把九張糖紙收好,文件夾合上,拉鏈拉不上,半敞着,像塞得太滿。

窗外雨停了,太陽出來,照在濕淋淋的窗玻璃上,晃眼。他閉上眼睛,沒再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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