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雙向奔赴
關燈
小
中
大
香氣團繞的後竈屋關不住治出的菜香, 宋風随嗅了一鼻子的香氣,他輕咳了一聲,終是擡步走了進去。
段閻擡眼掃見飄然進竈屋來的哥兒, 手上正節奏的切着寒瓜果皮, 片下的瓜厚薄勻致,整齊劃一。
他一把捋進盤子裏, 看着走進的人微微彎下腰,跟只小貓兒似的皺了皺鼻子, 嗅了嗅才起鍋的香炒雞雜。
“餓了?”
宋風随沒回他這話, 而是道:“從前倒是見家裏的仆役買過鹵制的雜碎來吃,說是滋味極好。”
他在京時轎子出,馬車回, 出入的都是酒樓大食肆, 店裏烹得要麽是個鮮, 要麽是個珍, 再便是個奇,自沒有像這樣的市井小菜。
人道吃這些下水的都是下等仆役和粗人,貴人金口是沾不得這些污穢菜食的。為此見着炒制的香氣撲鼻的小菜竟然是雞雜碎做的, 他感到有些意外。
段閻知道宋風随言下之意是他沒有吃過。
富貴人家山珍海味都吃不過來, 自然不會愛一口牲禽的內髒, 在這時代下, 只有資源匮乏的平頭老百姓, 才會不辭麻煩的将這些“穢物”清洗乾淨來治菜。
“才宰了雞, 就把這些東西理出來炒了一碟。一會兒留來我跟狗三兒他們吃, 李娘子的孫子病了,不曉得家裏請着了大夫不曾,心裏挂念得很, 我便讓她回去看一眼。中午沒人做飯,我順道一齊做了。”
段閻安撫宋風随道:“另給你炖了雞,又做得有旁的湯和菜,不緊着這一樣菜吃。”
宋風随挑眼看向段閻,語調慢慢:“怎就獨斷下不與我吃了?以前雖是聽這物不好,可今見着竈人手藝了得,偏便生了想一試的念頭。”
段閻微怔,旋即笑道:“你樂得試試也好。”
宋風随便就待着竈屋這頭沒再出去,瞧着人駕輕就熟的刀工,菜板發出富有節奏噠噠噠的聲響,顆顆飽滿的大蒜瓣就碎成了均勻的碎末,一方軟塌塌的豬肉教片薄得發透。
又見着人對火候和油溫準确的把控,鹽醬油水合适的添放,備菜、添火、炒制,一系瑣碎事,獨一個人便有條不紊的做完了。
自幾回想搭把手,往竈下走,人道:“天熱,你別往竈下去,當心火烤着你。”
轉朝案臺的水盆邊去:“才打得井水,太涼了,你別動。”
好吧,那剝顆蒜總無妨:“大蒜氣味重,粘在你手上熏得很。”
宋風随:..........
遂只得坐在一側的四方桌前,老實等放飯。
他安靜的看着忙碌的段閻,這些年他見識過許多出衆的男子,許才學斐然、許武藝高強,再不濟還有相貌絕塵的........但他從沒有見過段閻這樣的男子。
乍看來是個身端體修,直愣簡單的武夫,可細下卻又是個十分耐心體貼的人物。
通常來說武夫粗直,文人秀弱細致,但他似乎.........通取了兩者的優勢。
正直他出神的空隙,五道菜悉數上了桌,熱騰騰的飯菜香氣讓他回過神來,目光不由得都落在了菜上。
段閻取了碗盛了小半碗雞湯放在了人身前。
宋風随原本挑剔的嗅覺,已經教治菜時的香氣給折服了,這廂便要看看口舌是個如何感受。
入口的雞湯炖的極為香濃,好似是濃縮了整只雞的精華似的,歷來不愛油膩的他,放在從前便是這雞煨出了這樣濃郁的好滋味,他大抵也不會多用。
不過彼時那是富貴胃口,這一路流放,鮮少有葷腥,尋常做的葷腥他又嫌腥實在咽不下,故此肚中幾乎沒了甚麽油脂,人也比之從前還消瘦了不少。
今乍得嘗着能入口的葷腥,倒是還提了些胃口。
段閻看着人:“怎樣?吃不吃得慣?”
宋風随點了下頭,碗裏的雞湯盛得少,他道:“我再喝一點。”
“少喝些嘗嘗味便是了,湯裏多是嘌呤,養身子還得多吃肉。”
那整着的雞腿不曾劈開,煨得皮微爛,內裏的肉滲着湯汁,看着便滑而不柴。
一下子雞腿就進了宋風随的碗裏。
宋風随張了張嘴,本想要拒,但見着雞腿倒也算不得大,便默了下去。
轉而執筷子試了試雞肉,倒真不枉一盅湯濃郁,這雞肉果是潤滑,半點不塞牙。
段閻見宋風随吃東西還是慢條斯理的,很為講究,但到底不似先前乾捏着筷子卻不怎麽下箸動嘴了。
想是真能合一些他的口味。
于是他這才自己也動了筷子,昨晚他也沒吃多少東西,喝了藥一覺睡過了早時,看着時辰近午,便早飯都沒吃,肚皮也空空了。
許是菜确實好,又有人好胃口的人陪着一塊兒吃,宋風随着實吃了不少,吃了一只雞腿,外又學着用小半碗粳米飯就雞雜碎吃。
脆脆的腸子和雞胗,要不去想着是哪裏來的,單憑着口感和炒制的香味,不輸山珍的滋味,屬實送飯。
還有那寒瓜肉湯,口味清甜爽口,制的肉湯也不覺膩味。
有些像冬瓜肉湯,但又比之更清甜些,最要緊是夏季裏沒有冬瓜,卻還能吃上相似口味。
不多喜好油膩的宋風随覺得稀奇,滋味倒合他的口。
菜制的樣數多,一樣動不得幾筷子就飽足得很了。
段閻心下算着人吃用了多少,估摸人應當飽了,便不勸,長期食少的人一回吃得太撐,也傷胃得很。
宋風随放下筷子,一餐好食,倒是教他沉郁許久的心情開闊了不少。
他食指輕托下巴,一雙美眸望着坐在對身吃飯的人。
“我倒是奇了,既有這麽項好手藝,怎還會求不着你的那位竹馬哥兒?你從前究竟是做了什嚒。”
段閻聽着宋風随似随意似想看他笑話的問,不由愣了下。
怎還就捏着這事情不忘了,還真是說不清。
他看着宋風随,默着沒談話。
“不願告訴我?”
宋風随見段閻這模樣,輕挑長眉。
“我不知道倘若他嘗過我的手藝,當初會不會選我。”
段閻思忖了半晌:“總之,我從沒有給他做過飯。”
這也算是實話實說了。
宋風随聽了這話卻微怔。
青梅竹馬,沒曾給他做過飯,而他才與他相識多久,這便就.........
宋風随一下止住後頭的思緒,這人一派直愣正經,看似不通兒女情,多呆似的,實則不僅很辦得出來些讓人姑娘小哥兒動心愛憐的事,時不時也盡說得來些油滑話。
原是朋友之間,想戲谑兩句,這廂反卻是遭了套。
宋風随眉間輕動,實言來說,他覺得段閻是個不錯且可靠的男子,就他與人相識這些日子所感知到的性情行事來說,都還挺合他的意。
倘若在從前,他還是那個光風霁月的世家公子哥兒,甚麽都不必擔心思慮的時候,遇着段閻,說不得還真能往着那些方面去相處。
可如今家族傾頹,高堂卧病,這飄搖不知将來還能如何的日子裏,他實在是沒有心力去想,也沒可能會去接納那些風花雪月事。
“段閻,有些人有些事,雖能得緣分相識一場,但時機不對,也不會有結果。
許多事情是沒辦法勉強的........尤其是感情上的事~”
“?”
段閻有點發懵,連嘴裏的菜都忘了咽,便擡了眸子看向宋風随。
他看人神色認真,奈何卻不知他為什麽突然說這個。
沉心一想,或許是想安慰他和青梅竹馬的往事。
但那是原身喜歡的小哥兒,跟他并沒有什麽感情關系,其實他一點也不傷心,更何況人家還都已經嫁人了,更沒得糾纏。
不過原身混歸混了些,但對待自己以前喜歡的那哥兒确實不錯,在宋風随的事情之前,一直都潔身自好沒有亂搞過。
時下他多少還是要維持着一些原主曾經還算不錯的品質,不說做出舊情難忘的樣子,但尊重上一段感情的态度還是要拿出來的。
于是段閻神情嚴正道:“我知道感情不能勉強,我也沒想過要勉強。凡是用了心盡了力,即便最後的結果不是一開始設想的圓滿,但往後想起來也問心無愧就好。”
宋風随滞住,随後又道:“.........你不要一意孤行陷太深,有時以為眼前的,已經是此生再難遇見的最好的人,實則卻不然,人生漫漫,說不得更好的,更适合自己的還在後頭。”
人生起伏變換,從前在京都時,小侯爺對他頗為愛慕,鬧得人盡皆知。
許多人也都覺他和侯府的小侯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将來定然喜結連理,可朝夕間他身份轉變,舉家流放時,侯府卻隆重大婚。
其實他并沒有怨恨過小侯爺,即便少年表現得多麽赤誠,曾經多次發過誓會十裏紅妝娶他。
如今想來,他們之間或許未必真的有甚麽兒女情長,不過是身份門第相當,少時常有來往,外人看來是才子佳人罷了。
而後一方傾塌,實确是沒必要觸怒龍顏再有沾染,為着些少不知事時許下的諾言惹上是非。
只是有些個不眠之夜裏,他想着過去的事,不由感慨一二世态炎涼。
為此在他看來,男子的情誼是極為淺薄的,随着外界改變,一天一個心境都是尋常。
男女情誼太過脆弱,為朋為友,反倒還更長久些。
他也是珍惜和段閻的相識,故此不想兩人走到那條似是薄冰的路上去。
段閻不知宋風随的思慮,只安靜聽着他說,捉摸着人的話是這麽個道理。
但是........
不要對舊情難忘,更好的還在後頭~
這、這話怎麽怪怪的?
段閻暗戳戳的看了宋風随一眼,他既沒有家世陡變的遭逢,也沒有相好另娶他人的經歷,自然不知道宋風随的有感而發。
單聽着他的話,實在是不由發散思維。他怎麽覺得.......像是在暗示什麽。
陡然間,段閻腦子一轟,這小宋哥兒不會是看上他了吧!
他艱難的滾動了下喉結,兩人才相處還沒兩天吧?憑着他的出身和才華,應當是個眼界很高的少年,輕易怎可能看上一個窮鄉僻壤的鐵匠?
但,但要是沒那意思,又怎麽會忽然說這些話........
細下想來,這兩天确實是發生了不少事情,他出于解決問題的本心做了些事,對他而言,這些原本都不算什麽,但在宋風随看來,或許就不是那麽個事兒了。
宋家忽然倒了臺,尊貴成了過眼雲煙。
宋風随一路看着高樓坍塌,受夠了人情冷暖和流放的磋磨,乍得有個人對他還挺照顧,在絕境裏,一絲好意便可能被無限的放大,感激混雜着委屈,這複雜的情感,很容易就讓人誤以為是........這樣的事情他也不是頭一回遇着。
而且,宋風随要不是那意思,怎麽會不計前嫌的幫他治毒,還不惜讓陳虎記恨也要幫他拿藥材,情願做個背鍋的........
段閻越想腦子越亂,蒼天!這小宋哥兒成沒成年來着?先前做那些,他可真沒有要勾引他的意思!
早知道會這麽發展,他就不對他那麽........哎呀,他也沒覺得自己對他多好啊!
空氣一度陷入沉寂之中。
宋風随見段閻一言不發,神色卻時而糾結,時而苦惱,他呼吸微頓。
自己這時候跟人說這些話,是不是太不講情義了。
他這些時日受人不少照顧,才說過以後兩人可以互幫互助,這廂卻一抹頭臉讓人收起感情,不要再對他抱有幻想,前後兩幅面孔.........
更何況現在段閻的境遇還不大樂觀,親近之人背叛,又中了毒。
他其實也是順着段閻意有所指的話就說了自己的想法,沒有想要他難堪的意思。他不是個喜歡利用男子對他的愛慕,而驅使人為自己做事的小哥兒,實也是覺段閻人不差,這才不想他癡心錯付,毫無底線的付出。
他想,兩人能以朋友或者盟友這般平等的關系共處,這才是最長久的。
但冷靜下來想,他光顧着自己的想法,卻沒有為段閻設身處地的思考過,現在确實不是說這個的時機。
宋風随默了默,改口婉轉道:“我也只是信口而言,你別往心裏去。
你說的,日子還長,以後的事情誰也說不準會是怎麽樣,心境本就是随着環境有所改變的。屆時現在的困頓煩憂,或許都不會再是難題。”
段閻見宋風随沒有聽到他回應,挺是勉強的扯了扯嘴角,大抵是想讓人看起來他是平和的。
瞧人這神色,又還說将來凡事都有可能,他更有些篤定了自己的猜想。
段閻一時說不出心裏是個什麽滋味,大概更多的是心疼,心疼這哥兒的遭遇。本當從容富貴的一生,卻受磨難,在塵埃裏對一個本不可能會出現在他生活裏的男人産生好感。
他本應該在發現人有這個苗頭時,就及時的踩滅火苗,再好好的勸誡一番。
但想着宋風随現在身體不好,又處在個不安定的境遇裏,大抵現在能信任的人就只有他一個,要是自己立馬言辭拒絕,可能會傷害到他。
為了兩人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一點和諧,還是暫時別直言拒絕的好,要緊宋風随也沒有明明白白的說。
他那麽聰明,等安定以後,時間長了,到時候用不着他多辯白什麽,想必自己也能想明白。
勸慰好自己後,段閻吸了口氣,道:“你說得也不錯。眼下要緊的還是早些養好身體,解決時疫的事。那些事,等以後再說。”
宋風随眸子轉了一下,輕點了點頭。
兩個心思各是複雜的人,暫時都默契的認可了這個處理辦法。
午後,常年吃用的少的宋風随,因午間吃得飽而起了些食困,便回屋稍睡了會兒,約莫一炷香的時辰,又起身去了藥房裏頭。
下午忙活了些時辰,治療時疫的藥已經差不多配好了。
他收拾了藥包整理在了藥箱裏,想盡快的回鄉下去。這藥究竟管不管用,還得實際的服用了才曉得。
于是他便去找段閻,看能不能通過他的人脈進去村子。
“實是請不到大夫,家裏人沒法便也問着找到了趙娘子那處,誰曉得她家裏人說趙娘子一早就出了門,連午食都沒得空回家來吃,家裏頭的人也都不曉得她現在去了哪家裏頭看診了。”
“孩子吐得小臉兒發白,聲音都已哭不出來,我瞧着當真心裏揪爛了似的。小孩兒家身子本就弱,也不知是不是招了甚麽不乾淨的,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怎是好.........”
宋風随剛到偏廳的門口,就聽着屋裏傳來了李娘子的哭聲。
他皺了皺眉:“怎的了,孩子還是沒有好轉麽?”
李娘子見着宋風随進來,捏着手裏的手帕揩了揩眼:“是咧。”
段閻道:“午間狗三兒回來了一趟,說鎮子上的大夫已經被送到了鄉裏去治時疫,先前的給你看診的趙娘子都忙不過來了。
鎮子上住戶本就不少,這關節上,誰家人有一點頭疼腦熱的都生怕是染上了時疫,緊着要大夫看了才安心,大夫便格外緊俏。”
宋風随默了默,瞧着李娘子一雙眼都有些腫了起來,心有不忍,給小孩兒家看一眼也廢不得多少時間,要不予理睬,損了條性命,只怕心有不安。
他便先将自己的事情穩了一嘴,轉同段閻道:“要不得我過去看看吧。”
李娘子乍得眼前一亮,時下也管不得去疑人醫術了,凡能有個稍懂行的去看上一眼也是好的。
她連也看向段閻,道:“這可勞煩得公子?”
段閻自不可能攔着不許宋風随出去:“你身體能撐得住麽?”
“這有什麽,就在城裏看個診也不多費神。”
段閻見此,也便應了聲。
李娘子連連做謝,宋風随沒耽擱,回藥房去收拾了藥箱,想着是雖去的李娘子那處,但鑒于之前着的道,他輕易也不敢只身往一處生地去了,還是帶上安哥兒為好。
他快着步子到外院兒,正想去喚安哥兒,卻見等在了門口的段閻,宋風随本以為他有什麽要囑咐的,直到人順手就把他挂在肩上的醫藥箱提了過去,他才意識到這人也要一塊兒去。
“你.......下晌沒事麽?”
段閻道:“昨天去鋪子上拉了糧又換了鎖,這時辰了陳虎還沒鬧着來,有些怪。我本是要去鋪子那邊一趟的,但想想他不急,我也不必非要急着過去。”
宋風随乾咳了一聲,這人是不是太黏糊了些,倒好像是片刻都不能離他眼皮子似的。
他輕言道:“你要是忙,不肖跟我一起去李娘子那頭的,我叫安哥兒一同就好。将才問了李娘子家小孩兒的病症,應當不難應對,去不了多長時間。”
段閻見他不要自己一齊去,估摸還有些為午間的談話小有氣性,便試圖講道理:
“我知道你沒問題,只是小地方上,女子小哥兒上門看診本就顧忌多,更何況你又長得........咳,趙娘子先前來給你看診,也是他丈夫陪着才出來的。”
宋風随倏而揚起眸子:“你見她丈夫跟着出門看診,所以你便也.........”
段閻聽得人這麽理解,豁然一怔,原本也是實事求是,但這麽一說,好像确實有些不大對勁。
他連忙道:“我的意思你就是帶安哥兒,也不過兩個弱哥兒,難免還是不便,得有個男子随同才好。要是狗三兒在的話,就讓他送你過去了。”
也是這家裏頭,除了才找來的狗三兒,連個幫着看家護院的壯丁都沒有,家裏有安哥兒照顧倒合适,出了門要去上什麽地方,就不那樣方便了。
宋風随倒是冷靜了些下來,認真思忖了下段閻的考慮,要真出點什麽事,論武力上,兩個小哥兒捆在一起也确實不如個男子。
只是........只是說人家趙娘子出去看診,丈夫陪同着的事情做甚。
他眼神微有閃躲,不大自在的輕嗯了一聲:“那走吧。”
李娘子家在鎮子的另一條巷子裏,一家六七口人緊着三間屋住,地兒雖小了些,可環境也還看得,畢竟李娘子如何也算個手藝人。
家裏這會兒正因着孩子的事情雞飛狗跳的,李娘子的兒媳正在燒香請神,她那大兒子喬大郎則背着雙手急得在小院兒裏團團轉,見妹子端着給孩子擦身體的水出來,抹着淚兒,劈頭蓋臉的就罵。
“哭哭哭,孩子還沒死呢!就曉得哭,家裏都給你哭晦氣了!這病就是你給招來的,連個孩子都看不好,終日裏在家裏白吃喝,養你一場真當是浪費那□□!”
“大哥!”從竈屋出來的老二沉呼了一聲,見着喬大郎又在罵妹妹,緊着眉頭道:“曉得你急,可罵三妹做什麽,她也是心疼寶兒。孩子又吐又拉的,都是三妹在忙着給收拾照........”
“這裏又有你什麽說話的地兒!要有點兒本事就找個大夫來,沒得能耐滾出去做你的活兒,甭跟我借着擔憂寶幾個個都回來躲懶!”
林老二聽得喬大郎的話,臉青一陣白一陣,心頭氣得不成,好心家來看看孩子,倒是給他說成了這樣,誰聽着心裏能不氣。
偏是這家裏姓喬,他跟妹妹姓林,自又沒得多大本事,只能在外頭尋些力氣活兒,跟人搬搬抗抗掙幾個辛苦錢,日裏在外受人白眼,家來還得吃這兄弟的排頭。
要自己長些本事,他這兄弟也做不得這麽欺負他們娘兒仨,想是撲上去給他幾沙包拳頭,可這時候是痛快了,他娘又得裏外不是人。
林老二胸口起伏,悶頭就往外頭去,人既見不得他,他走便是。
不想剛到門口,就撞着他老娘家來,然同行跟着的,還有個年輕小哥兒。
林老二見着人霎就愣了,原本胸口壓着的一腔憋惱氣都給忘記了,轉而化作了驚詫和擂鼓的心跳,暗道這天底下怎還有生得這樣标志的人。
他面孔稍紅,連忙收起目光,轉問他李娘子:“娘,這位是?”
“這是宋哥兒,好善心的來幫咱家寶兒看看。”
李娘子在門外就聽着了一 屋子兄妹的吵吵聲,她都聽見了,一路的宋風随自然也不耳聾,教人見着家裏的污糟事,李娘子覺得怪是丢醜。
好在是進來沒再吵,要不得當真是笑話。
誰想林老二倒客氣,那喬大郎在後頭些,并沒有看見被林老二身軀擋着了的宋風随,獨聽得李娘子的說話聲,扯着步子便上去:
“小哥兒?甚麽小哥兒?你又在哪處去找的人,鎮子上幾時有會看病的小哥兒了?”
“甭急昏了頭腦,胡亂拉上一個人就.........”
喬大郎一張嘴就似把弓弩似的,不止歇的突突放箭,也甭管來的是誰人,總之一通射毒箭,紮着沒紮着人都能教人惡寒一場。
說罷了,能這麽吆三喝四的,連對長輩也一個态勢,打心底兒裏就是瞧不起李娘子和林老二還有林三妹,覺着都是巴着他喬家才能有口熱飯吃。
然則正當人氣勢轟轟的走過去,見着靜立在院中的宋風随時,登時就看直了眼。
一雙眼直勾勾的落在人身上也便罷了,情難自禁的朝着人還想走得更近些,語氣似那瘴水潭裏冒着的泡:“這是哪戶家的哥兒,多大的年紀啦,還會看診吶?往前怎從來都沒在鎮子上見過?”
宋風随眉頭微皺,并不理會喬大郎,轉道:“李娘子,孩子在哪兒。”
哪想作為治病救命的大夫來給人看診,竟都能遇上這樣輕佻的男子,無怪是女醫境遇難。
他眸子輕垂,倒不怪段閻看得那麽緊,到底還是他更了解這片地方。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人怎麽走着還給走丢了?
宋風随眉心輕蹙,倒也沒伸長脖子去尋段閻,只對李娘子道:“孩子在哪處?”
李娘子連便要引着宋風随進屋,誰曉喬大郎卻擡腳阻住去路:“家裏來了稀客,哪有茶湯都不教人吃一口便催人做事的。
哥兒先往堂裏稍坐,我那處收得些上好的雲頂毛尖兒,滋味極好,用了茶湯再去看診也不急。”
說着,一頭望向堂屋,一頭不知羞恥的上手去拉宋風随。
誰想不僅摸着了人,還不是衣袖,而是發着熱的手,他渾身似過了電一般,渾是不顧在自家屋宅一大家子人都在,倏然緊緊的抓住了拉着的手。
只興奮之餘,輕摩挲着手心裏的手掌,繭又厚又硬,糙得跟老樹皮似的,而且這手怎麽好似比他的還大不少?
喬大郎疑而回頭,便對上了一張冷得跟數九寒天一樣的面孔,喬家院兒裏一屋子的人都屏着呼吸大氣兒不敢出。
偏他這廂竟還緊攥着人的手,給騷情的摸了個痛快。
喬大郎心頭大駭:“段、段兄弟........”
“你家中待客的方式倒是別致得很!”
段閻跟丢塊臭抹布似的将喬大郎的手甩開,身形也不算瘦弱的喬大郎受那力道一個趔趄,險些摔着。
喬大郎穩住身子,乾乾一笑:“不知段兄弟大駕。孩子病了,家裏頭亂做一團,瞧我将才急得,失了待客的禮,段兄弟別見笑才是。”
段閻冷眼看着人,若不是病在小孩兒,見着喬大郎這嘴臉的人物,他都不惜得再讓宋風随給看診,要不得給喬大郎這般的治好也是個禍害。
宋風随經這一遭,臉色不大好,揚眸見着段閻拎着個蓋了布的籃子,也不知道裝的什麽。
瞧他倒是臉色比他還要難看些,自也沒得甚麽好氣惱的了,不欲再和混人多糾纏,只想快些看了診走,這地兒上簡直不想再來二回。
他從段閻手裏拿過醫藥箱,喚了李娘子,徑直朝了屋裏去。
喬大郎看着這模樣,再蠢笨也瞧出了宋風随是段閻的人。
他心裏頭嘆惋,多麽個生得妙絕至極的小哥兒,若是能受用一番,也不枉今生男子一場,偏是可惜了這等尤物早已教人給收了去,且還看得多緊。
在高大精壯的段閻跟前,他光有那色心,卻想再偷瞄人一眼都不敢。
只低眉順眼的央謝捧着人道:“段兄弟仁義善心,您百忙,還為我家小兒跑這一趟,我當真是不知如何感激才好。”
喬大郎事前确實聽說他爹的填房尋了個竈房娘子的事做,也還沒去過問是誰家,哪想竟是鎮上的這尊小佛。
只還沒想到還能把這號人物請到家裏來看診。
“段兄弟往屋裏坐等會兒罷,我喚了內人與段兄弟治上幾道下酒小菜。”
一頭的林二郎看着自家大哥撞見了真厲害的,哪還有将才吆三喝四的氣勢,那畏畏縮縮讨好的樣子,渾然便是個窩裏橫。
他不多瞧得起他這副樣子,既是來了大夫,也寬了心,他便同段閻客氣點了個頭,出門忙去了。
段閻并不理會喬大郎,冷言說了句閉嘴,便就在院子裏等着宋風随。
“孩子近來可吃了些什麽?”
屋中的宋風随給卧在小榻上已經面色白如紙的小男孩兒看了脈,又瞧了瞧吐出的穢物,後問起吃用。
守在一頭的林三妹小聲回宋風随的話道:“聽得外頭在鬧時疫,這兩日我看着寶兒都不教他去外頭,正經的吃一日三餐外,旁的甚麽都沒吃用過。”
“李娘子與我說孩子是今日才起的病症,早間吃的食物細細說來。”
林三妹道:“今早屋裏吃的湯粥和醬菜,粥和醬菜都是天不亮的時候做的,一家子吃用的都是.........”
話說一半她似想起什麽,面上一下緊了起來。
“宋公子問便說吶。”
李娘子見三丫頭吞吞吐吐的,連忙追問:“可是哪裏不對了?”
“外頭米糧一日幾個價,漲得教人心慌。大哥說不曉得因時疫還會鬧成甚麽模樣,教咱都省着米糧吃。今兒早間做的粥湯多米少,寶兒吃不足,嫂子就把昨兒夜裏剩下的一碗粳米飯都給寶兒吃了。”
宋風随眉頭一緊:“這天氣上,隔夜的米飯最是容易變味,米飯一馊,內裏滋生病物,小孩子脾胃虛弱,怎經得起那麽折騰!”
林三妹揩着哭紅的眼,心疼孩子的不成:“小宋大夫,你可一定要救救寶兒。”
孩子雖是喬大郎和他媳婦生的,可這夫妻倆,一個渾人,一個懶人,孩子打生下來幾乎就是李娘子跟林三妹帶大的,自看着大的孩子怎能不心疼的。
宋風随道:“你們也不肖急,我給寶兒開了方子,你們按着藥方煎了藥給他用了,一頓藥就能松緩,三頓下去就差不多了。”
說罷,他又提醒:“病症時下倒好斷,只現今藥卻不好抓,除卻我這處能拿出的,旁的還得你們自尋了法子去找。”
宋風随把他跟段閻手頭沒有的藥材寫下。
李娘子顧不得孩子有得治的歡喜,又因藥材而犯了難,匆匆将藥方子拿去給喬大郎,讓他憑着自己的人脈去找找看。
段閻見又是藥材上的難事,他也沒得太多的法子,能把宅子裏有的拿出些,也算是仁義了。
自家事,還得自行想辦法才是。
既看診罷了,他把醫藥箱拿過來,喊李娘子在家裏照看孩子,不急過去,就要帶宋風随回去。
不想宋風随轉身卻走向了喬大郎。
見着款款向自己而來的人,喬大郎心裏咯噔一跳,既是懼怕着段閻,卻又忍不得的心神蕩漾,正是忍不得要遐想時,便聽:
“出診費用,三十個錢。所供藥材,六十個錢。”
喬大郎怔了怔,旋即反應過來,大失所望慢騰騰的摸出了荷包........
回去路上,宋風随走在段閻的身側,他預是想同人說回鄉裏的事,轉頭見段閻手裏還提着那只籃子,不由湊上去把蓋着的布給掀開了一角來瞧,不想裏頭竟是一籃脆桃。
“将才便是去買桃了?這樣喜歡,這桃可有甚麽特別之處?”
“就是些普通的桃。”
段閻蹙了蹙眉,道:“來時我想着與李娘子是雇傭關系,這過來怎麽也是上人家裏頭去看病人,空着手去不大好,見街上有賣桃的,就說買點兒水果帶去。”
宋風随好笑:“你還怪講禮。那怎的又還拎着走了?”
“喬大郎那下作的秉性,要送了他,這桃不如爛樹上。”
宋風随看段閻較真的樣子,覺這人有時候當真有意思得很。
他從身上取了将才得的錢,把看診的銅子留下,剩餘的都拿給了段閻。
不得不說,他們兩人倒是想到了一處上,若不是喬大郎嘴臉惡心人,他樂得白跑這一回,又怎會要他錢財。
但他對個上門的大夫如此态度,何必還做什麽大善人給他便宜。
整好他缺銀子使得很,流放來這處,日裏受朝廷的安排勞作,起早貪黑的做事,別說能得銀錢,家裏飽飯想吃上一口都難。
“如今我再不是世家公子哥兒了,需得是“見錢眼開”些。”
段閻看着手裏沉甸甸的銅子,轉移到宋風随跟前:“那這些也給你。”
“憑本事賺錢和讨飯吃還是兩回事。”
宋風随把段閻的手撥開:“那是你賣藥材的錢。”
段閻原本想說他要缺錢,自己這裏可以給他,但仔細一想,要是沒頭沒腦的給人錢財,對象還是個年輕漂亮的小哥兒,那這太容易給人一種要發展不正當關系的感覺了。
于是他便暫且止住了這個想法,轉而道:“你要賺錢的話,現在城裏亂,又缺大夫,倒是可以趁此看診。這般既能賺取診費,還能解老百姓的燃眉之急。”
宋風随雖覺是門一舉兩得的好法子,但他還是搖了搖頭:“段閻,我已經把時疫的藥配得差不多了,想盡快回鄉去。
藥方是定好的,但病情卻随時都會有變化,方子管不管用,還得實際用來看才曉得。我不能再久耽擱了,不管是為着我祖父,又還是為着整個岩鎮。”
段閻聞言眉心發緊,他知道這是當前的要緊事。時疫的事情要是沒有解決的法子,那這不單是官府的事,更是生活在這處所有老百姓的大事。
唇亡齒寒,要大部分的人都感染上了時疫,這裏豈不是要成為一處死地。就算有一二本錢的能往外裏逃,可外頭知曉了岩鎮鬧病災,一定盤查守衛極嚴格,輕易也不會讓病區的人進入。
為今之計,最好的辦法就是還這處一片安寧。
“我今早已經讓狗三兒去了榴村那頭,看看現在是什麽情況,讓他交涉一番,怎麽能讓人進去。”
段閻聽到宋風随已經配了藥出來能試用,心裏也不免多了幾分期許,他其實也急,但卻不好去催促人,怕讓他心有壓力多想,既現在聽他主動說差不多了,連便道:“走吧,我們回去看看他可回來了。”
宋風随見段閻一直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心裏微熱,快步與他往回走。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