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你看大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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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風随先開了兩幅藥方, 一副是治療王老娘咳疾的,另一副則是修複調養被先前的庸醫治出的病症,随後又給王老娘施了針緩解, 護養心脈。
段閻看了看藥方, 專遞給了王荃:“城裏的藥鋪都已經閉門不敢開了,現在就是時疫以外的病都難尋着藥來醫。你家中可備得有藥?”
王荃道:“娘久病, 家裏頭倒是常有備着藥,我瞧藥方上的藥有幾味都還有, 但像是川貝母、款冬花、百部這些都沒有;外在護養心脈所用的人參、茯神更是不曾儲存。”
段閻啧了一聲, 道:“人參、茯神我記着倒是從鐵鋪的倉房裏取到了些,到時回宅子拿與你用就是了。只是治咳疾的藥好似也湊不出。
這麽着,你去田莊上一趟, 問莊頭那兒有沒有。”
“嗳, 嗳。”
王荃連答應了兩聲, 見宋風随悉心給她娘施着針, 段閻又與他多般想法子湊藥,心中是無任感激。
“我這便去問問。”
“嗯。這事情久耽擱不得,料想這時候莊子上的人也還不曾歇下。”
王荃立就出了門去, 段閻想着什麽, 轉又追了出去:“對了, 你這家裏頭可有甚麽吃的?”
聽得段閻問, 急忙糊塗了的王荃一拍腦袋, 道:“有, 有!村子上徐家的娘子受我雇用, 我不在的時候都是她來照顧我娘。竈屋裏頭當有吃食,我去給大哥取。”
段閻卻道:“你去忙活便是,既備得有吃的, 我自去找就行了。”
王荃猶豫了一下,段閻見此又道:“都甚麽時候了,你娘的事情要緊,沒得挂記些虛禮誤了正經事。”
王荃這才應下,連跑着往田莊那頭去。
段閻去了一趟王家的竈屋,倒真如王荃說的,當有人時時料理打掃着,屋中不僅整潔乾淨,還放得有新鮮的瓜菜。
他挑挑揀揀的看了會兒,最後還是取了面粉活了面,用顆顆小巧的雞蛋,使嫩青菜煨了個雞蛋濃湯,扯出細細的面條,入水煮了撈進湯中,煮了碗面條。
宋風随才且給王老娘施完針,老娘子身體受不住累,受針以後身體舒緩了些,輕輕悄悄的便睡了過去。
他聚精會神久坐了一場,耗神又耗力,身體其實已經有些吃不消,穩了穩心神,倏而才發覺屋裏早沒得了段閻的身影。
宋風随理智知道段閻不會随意把他仍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但是乍然不見了人,心裏還是有些着急。
他連忙站起身,正要出去看看,又見着帶了些煙火氣的人自來了屋子,不知覺的,他松了口氣。
“施完針了?”
段閻問了一句,偏頭看了眼在床上睡了過去的王老娘。
宋風随輕應了一聲,腦袋有點暈,胃裏也有點不舒服。他白日睡了好幾個時辰,也就早間吃了點粥,午間都沒吃東西,這又入夜了,身子難免支應不足。
他看着段閻:“我有些餓了。”
“便是想着這麽晚了你還沒吃東西,剛去給你做了碗面。”
段閻溫聲道:“好是還曉得餓。”
宋風随眸子微動,一邊小步跟着段閻往堂屋那邊走,一邊忍不得問:“你在人家裏還自己動手做飯?”
“在誰家裏也不能把你餓着。”
宋風随輕抿了下唇,眸間藏了些笑。
進堂屋,見着桌上已經擺好了一碗熱騰騰的雞子小菜湯面,湯見濃,雞子花嫩,他食欲更被挑起,左右想尋個地方洗了手便立馬用,段閻便遞了張絞過了水的手襟來。
他趕忙接下擦了擦手,随後就動起了筷子。
段閻就坐在一邊,靜靜地看着人吃。
他心頭不由生出些擔憂,自己跟他在一起時,還能動手給他做些吃食,他姑且吃得下去點,但自己不在的時候,他怎麽過。
雖知自己杞人憂天,好有好的過法,不好也有不好的過法,人又不是傻子,總不能把自己給餓死了去。
可話雖如此,但他似乎見不得他受苦,也不想他受苦。
“怎麽一直看着我,你不吃嗎?”
宋風随埋着腦袋吃了半碗面條,也真是餓了,這會兒才發覺頭頂的目光。
段閻瞧着碗裏吃得快差不多了的面條和雞蛋花,獨卻是受冷落被撇在一邊的青菜,忍不得輕笑了一聲。
“我想看看在一汪湯裏,怎麽才能把許多的小青菜藏好。”
宋風随自聽出人在笑話他,當着人的面夾了一筷子小青菜送進了自己嘴裏。
段閻見此微是偏頭,笑容卻更盛了些。
正當兩人守着一盞溫黃的油燈,快吃罷了晚食,王荃也正好火急火燎的跑回來:“湊齊了,藥湊齊了!”
宋風随和段閻下意識的看了過去。
兩人迎了上去,宋風随把帶回來的藥查看了一番,準确無誤後,方才點了頭。
王荃微松了口氣,又進了屋裏去看了看自己老娘,見着先時還一直虛喘着大氣,不時就要急咳一陣的人,此番不僅沒有再受咳,總是因病痛夾慣了的眉頭,竟也舒展了些,幾乎好些時月沒曾這般安然的睡着過了。
從前吃了姓胡那庸醫的藥,雖然立就能化痰止住咳嗽,可他老娘身子總覺得不痛快,俨然便是一種不适蓋過了另一種不适。
這番受宋風随診治過,一樣有效不說,也沒見身子另外的不适,可見得好醫術和害人庸醫的差別是十分明顯的。
他看老娘舒坦,心中大為寬慰,又見歡喜。
宋風随小聲提醒道:“尋齊了藥就得立馬取一副來煎上,等你母親醒了便喂給她吃下,她的身子光靠施針不行,還是要用藥治療溫養。”
王荃立馬答應着,就要去搗騰藥。
段閻看着王荃一腦門兒的汗,道:“我來罷。忙活了這樣久,你晚食也不曾吃,要是垮下了,你娘該怎麽辦。竈上給你留了碗面,快去吃,一會兒該坨了。”
王荃愣了愣,跟在段閻和宋風随身後去了竈屋,見着竈臺上溫着的一碗面,心裏一時間又是熱,又是酸。
段閻給爐子生火,宋風随便細心往藥罐裏送藥加水進去,兩人守着爐子,一個蹲着身,一個彎着腰,耐心的伺候着爐子藥罐。
王荃在一旁捧着面碗,埋着腦袋吃了個痛快,這面條也不知怎弄的,面絲勁道,湯又濃香,他連湯都喝了個乾淨,肚皮裏漸是塞飽足了,一擡眼兒,便見着段閻和宋風随十分融洽的畫面。
一瞬的恍惚間,他覺着段閻便似他的兄長,宋風随就像他的嫂子,一家子人一同在為着老娘的事情費着心........雖娘的身子病着,揪着他的心,可好在是有兄嫂,不至讓他一個人孤零零的承受起這所有的酸苦.......
但頃刻間,他又清醒了過來,知道這不過是他多年來內心的憧憬而已。可讓他慌神的一瞬,他确也真切的感受到了這份真情。
王荃小心的将面碗放好,他道:“沒想到宋公子這樣年輕,醫術卻了不得,先前我還誤以為大哥.........總之今日之事,多謝宋公子不計前嫌,肯來為我老娘看診,否則我娘那身子還不知要被庸醫毒害多久!”
宋風随見此,道:“你也不必深謝我,要謝便謝你大哥,我也是看他的面子才來的。”
王荃轉眼看向段閻,卻是甚麽話都沒說,而是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段閻眉頭一緊:“怎又來了!這是吃飽喝足了又有力氣來這套了是不是,快給我起來。”
王荃這廂卻死活不肯起:“大哥,我不是人,你罰我罷!”
宋風随聞言看向了段閻,兩人四目相對,似乎都想弄清這話裏的緣由,于是便默契的又都将目光落在了王荃身上。
“好端端的說什麽胡話,我又罰你做什麽。”
王荃心一橫,今朝已是打算甚麽都不再隐瞞了,既上天給了他一條路,若他再不走,便就是只有一個被困死的結果。
且得曉了他娘身子的真相,他心裏更是恨毒了害他那王八羔子!
“陳虎他早對大哥存了不軌之心!他恬不知恥,野心大,胃口大,不僅想要大哥的産業,還想要大哥的命!”
王荃一頭磕下去:“他早先尋了個庸醫來給我娘看診,期間說了許多挑撥的話,我愛母心急,便教他好是哄騙,受他利用給他辦事。
這兩年上,他沒少離間大哥和手底下人的關系,又借着大哥對他的信任,私撈油水來買通人為他做事。”
“前些日子大哥換了倉房的鎖,他懷恨在心,又怨我沒與他辦好事,竟是将一包毒藥送到了我手上,想借我的手了結了大哥!”
說出這件事時,王荃渾身都在發抖,他知道将這些陰私事說出來,沒有兩個人能夠接受得了,可他已經沒有法子了。
“大哥,大哥.........我早該同你說明,可我娘的命教那王八羔子捏在了手上,便因我遲遲不肯依他的心意動手,他便不許那庸醫過來同我娘看診了........我死不足惜,可看不得這些年吃苦受罪将我拉扯大的老娘受難吶.........”
王荃說得是實話,沒曾為自己開脫,他本以為話出口,段閻盛怒下,自己至少會狠挨人兩腳,然則身前的人卻遲遲沒有任何動靜。
他匐在地上良久,疑是擡頭,便見着段閻神色竟是意料之中的淡然。
“.........大哥?”
他不解,心中想莫不是人并不信他的話,還是堅信陳虎?于是連忙摸出身上收着的東西,雙手承出去:“這毒物便是那日他強給我的!”
宋風随上前去取了王荃手裏的小藥包,他輕輕拆開,使了根身上別着的針來驗了驗,随即冷嗤了一聲:
“這可不就是他慣用的毒物,但這包藥粉裏的毒性遠高過了尋常的量,看來他是等不及了,想要快速得結果。”
段閻望着毒粉,胸口深深的起伏了一下。
王荃怔怔的望着兩人,有些聽不大明白兩人的話,但卻似乎又明白了些什麽。
“陳虎那混蟲的陰毒心思,你大哥早就知道了。”
宋風随看着王荃徐徐道:“也算你還有一二良心,肯現在老實交待,若是等到了清算他的時候,可就沒有好果子與你吃了。”
“大哥早就知道了?!”
王荃一時有些難以消化這個消息,但是仔細一想,确實又有些蛛絲馬跡可尋。
近來段閻對陳虎的态度确實和從前有了出入,只是誰又往這上頭去想過,還都以為是因為宋風随。
他恍又抓着了話了的關鍵:“宋公子說這毒藥是陳虎慣用的,莫不是他早就給大哥下了藥?!”
段閻這時候才開口道:“他這毒藥并不會一擊斃命,但日積月累的用,身體便會虧空,到了再不能承受的時候,便會神不知鬼不覺的中毒而死。”
“我初始自是不知,若早曉得,他也不會還能在人眼皮子底下逍遙到現在。”
王荃心頭大駭,随即看了看宋風随,又什麽都明白了。
宋公子醫術了得,他去了段閻身邊,這毒又怎麽可能躲得過他的眼睛。
霎時間,他覺着還好自己什麽都說了,要不得到時候鬧起來,說不準自己就要替陳虎背下這鍋!
“王荃,這兩年裏你我走了許多彎繞路,彼時确實有我的過錯,生了因,致使你受陳虎夥同做了些不忠之事,有了果。
但今日既然兩廂都另做了些不一樣的選擇,過去的事情久困着人心也無意義,不如一筆勾銷,往後你我誠心相待。”
王荃揚眼看着段閻,眼中倏然發熱:“大哥還肯給我機會,我心裏不知如何感激才好。只現下說再多也無用,且看我往後如何做的,方才不辜負大哥的一片苦心。”
說罷,又給段閻磕了兩個響頭。
這回,倒是陰差陽錯的,又得了個人證和物證。
宋風随小心把那藥給收了起來,到時候清算陳虎時,自少不得它的用場。
随後,段閻和宋風随又問了王荃一些陳虎的事,到底是跟陳虎勾結夥同在了一起不小的一段時間,他确實曉得不少陳虎的勾當,這廂已是對兩人知無不盡了。
好比是陳虎的那毒藥,三人便推斷出就是給王荃老娘看病那個姓胡的庸醫弄出來的,這樣陰毒的東西,不是愛搞旁門左道的庸醫,尋常的大夫還真搗騰不出來。
定是要逮住這姓胡的,教他寫下供詞才好。
一番盤計,段閻囑咐王荃暫且不要暴露兩人來給他老娘看過病的事,還是似先前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一來好教王荃留意陳虎的動向,二來省得打草驚蛇讓陳虎狗急跳牆。
只待着拿了姓胡的庸醫的供詞,便足夠陳虎下牢獄不得翻身了。
王荃仔細着都答應了下來。
眼看着二更天快近三更了,段閻見時辰不早,差不多也得送宋風随回去了,不能讓人家裏人久等着急。
他便止住了和王荃繼續深談下去:“天色不早了,今日就這麽着吧。”
“大哥和宋公子要不得今晚就在我這處将歇了吧,天黑路也不好走。再不然去田莊上休息也是好的。”
王荃見外頭黑黢黢的天,想是兩人忙活了好些時辰,還要趕夜路,有些不放心。
段閻道:“這怎麽成,小宋是個哥兒,哪裏能在外頭随便住。”
“是是是,瞧我糊塗了。”
王荃便道:“大哥和宋公子既是要走的,我便不久留了,早些回去反倒更安心。”
他起身送兩人出去,至了院子外,本是打算送人出村的,但宋風随想着王老娘正是需要人照顧的時候,就教他不必遠送。
如此宋風随便大着步子往村道上走,走了兩步卻發現段閻沒走。
他不由停下步子探頭去看人,心中微有疑惑,莫不是有什麽話還需要單獨跟王荃說,不方便他聽?
只他還沒開口,就聽着段閻似乎忍無忍的同王荃道:“你是不是忘了什麽?”
王荃受段閻一問,同樣也有些發懵:“啊?”
段閻一本正經道:“請大夫出診你不給錢的啊?”
宋風随:“..........”
王荃:“..........”
“對對對!出診費,出診費!瞧我這一日都在糊塗乾些什麽事!”
王荃顯然沒有想到段閻會說這個,但勝在腦子清醒了靈光,反應多快道:“敢問宋公子此行費用,我這光着急我老娘了,竟是把這事都給忘了。還望宋公子別見怪!”
宋風随斜眼兒瞅了段閻一下,小聲道:“你自家兄弟也收錢?”
段閻乾咳了一聲:“親兄弟還明算賬呢。”
王荃深表很懂他大哥的情致,也甘願成為這其中的一環。
“大哥說的不錯,請大夫本就是該給錢的,我已經承了大哥的人情,才得請了宋公子這樣了得的大夫,總不能還要教大哥給我出看診的費用。”
宋風随扯了扯嘴角:“.........晚間出診費五十個錢。藥材錢你自問你大哥要多少罷........”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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