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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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閻上晌的時候聽衙司裏的人說司吏馬大人身子不大行了, 他本是和秦稅官差不多的官職,只一個人管着鎮衙司的稅務,一個管着文書事。
時下人卧病, 一時間本該他的活兒都落在了秦稅官的頭上, 這時月上本就忙,秦稅官一人乾倆忙差, 終日裏頭當真是手腳倒懸。
衙司裏正經的官吏在秋月裏各都有忙不完的事,秦稅官是個面慈容易說話的, 更不好意思另增派活兒給同僚做, 如此見編外的段閻做事利索,比他手底下的攔頭錢老三兒要老實的多,便常拉了他來幫忙。
錢老三兒先前教段閻給打了, 對外抹不開面皮聲張, 說在莊子上照看病了的夫郎, 實則是在自養着傷, 人就沒如何在城裏來顯眼。
秦稅官并不知情,只以為錢老三這是在找着由頭氣他,上回在關口兩人打架, 他沒有偏幫他的事。故此這會兒自己最是忙的時候, 素日裏最殷勤不過的, 反不來露臉幫忙了。
他心裏也氣哼哼的, 不肯來他也不去喊, 近來同段閻倒是走得多近。
段閻就是聽秦稅官說的馬司吏病了的事, 衙司裏有些頭臉的人都去看望了馬司吏一回, 段閻想着雖從前跟這馬司吏都沒打過照面,但自己以後要想在衙司站穩腳跟,這些人情事還是周道一二比較好。
人病的時候去看上一回, 往後也記一分情。
于是就教狗三兒準備了一盒禮品,他跟秦稅官一路去了回馬家。
本還想着先去見了人,若是恰當,到時還能麻煩宋風随一趟,誰想去了以後,他才曉得這馬司吏得是現今人說的髒病,身子早便不行了。
這怕是沒得了幾天日子還能活,故此才去看望的人多。
髒病的事自對外是瞞着的,還說得多好聽是累出的虛弱症,段閻私下裏一打聽,馬司吏終日不是在這樓子裏消遣,就是在那樓子裏過夜,是個老浪子了,可不日日夜夜勞累得很麽。
許多人都曉得內情,只礙于面子不說透了來。
段閻頗覺晦氣,不說這病現在已經藥石無醫了,就是還有的救,他都不樂得讓宋風随來沾染。
做足了禮後他便要走,馬家卻看他和秦稅官一道兒來的,還一并留了他吃飯,段閻不好推辭,也只有伴着秦稅官用了飯才走。
下晌從馬家出去,段閻回鋪子上去轉了一趟,時辰便不怎麽早了,起了兩丈風,天黑了些下來,他怕要來雨,轉就扯馬回了田莊。
至了莊子,不等他張口間,底下的人就來跟他說今朝宋風随沒有來莊子上,跟村裏采集藥材的隊伍進山去了。
段閻近來出入衙司的多,自然也曉得向農戶征收藥材的事,只是沒想到榴村今朝安排了這樁事,而宋風随也去了山裏。
他看天色也不早了,連便間了一嘴:“回來了不曾?”
“好似沒見着有采集藥材的人回村上。”
佃戶答段閻,左右莊子上守着門,能望見村裏人員進出,不說沒有見着宋風随,就是出門去山裏的女子哥兒都沒瞧見一個。
段閻眉頭一緊,見烏雲壓頂,已是有些響悶雷了,如何還沒回,若在山裏遇雨怎了得,他是進過山的,曉得岩鎮一帶的山林不是能鬧着玩兒的地界兒。
他二話沒說,拾了一套鬥笠蓑衣,立便往宋家的方向去。
田埂上的風吹得大,地頭間屢屢還傳來幾聲“要落雨!”的呼聲。
段閻快步到了宋家那邊,好是遠才望着宋家的茅屋就見着了進山的羊腸小道上陸陸續續的下來些身影。
他見此微舒了口氣,沒慢下步子的迎了過去。
“徐娘子,俺、俺們肚兒疼,就先回家去了,藥草俺們一會兒就送去裏正那邊~”
瞧見大步迎着他們一行人過來的高大男子,隊伍裏幾個膽兒小的娘子夫郎,知曉出了事不好,閃躲着就想要跑。
“誰許你采了藥草先回家去,不一同到裏正那處交了差再散。肚兒疼就是拉兜裏了也不準去!”
段閻只遠見一行人起了幾句争執,尚還不曉得出了甚麽事,幾眼掃過去沒有見着宋風随的身影,還沒走到隊伍跟前,他便想要間帶頭的人。
倒是不想自還沒張口,幾個娘子夫郎便背着背簍跑得多快的先迎了過來,嘴裏連嚷喊着:“段兄弟,宋大夫跟俺們走散了咧!”
“俺們怎麽找都找不見,可都急壞了。”
“眼瞅着就要下雨,俺們都趕着回來喊人上山去找尋他!你腿腳好,快些帶了人去找他罷!”
幾個人瞧段閻唬人,心裏怕着,想溜卻溜不得,只好乾脆先跑去給段閻說了。
七嘴八舌的聲音同時響起,段閻乍的都聽不清在說什麽,但見着人急躁的神色,也知出了事。
他緊夾眉毛:“一個一個說!”
這時候徐娘子上前來,将事情好生說了一回。
段閻得聽宋風随還在山裏,沉聲一呵:“你們把他一個人丢下自就回來了!”
“不是,不是。俺們是想回來趕緊通知大夥兒,找了村裏的獵戶和腿腳更利索的男子去幫忙,山裏頭起了霧,外頭又響起雷,俺們尋不見他,這才沒得辦法另想方兒。”
越是解釋,反卻越教人心驚,段閻聽得山裏還起了霧,登時只覺後背發冷。
他此時雖又急又惱,但也知曉不是發怒的時候,強壓下情緒,細間:“你們上山走的哪處,去的哪座山頭,他又是在哪一片走散的,一一都跟我仔細着說來!”
“俺們去的就是外山,圓頭山的向陽面。他是和肖夫郎一隊的。”
時下,肖夫郎隊伍的幾個年輕哥兒姐兒見段閻的氣勢吓人的不成,怕是人發起怒來牽連在自個兒身上,立馬把曾金桂給拱了出來:“桂哥兒,宋大夫走丢去,是桂哥兒最後一個見過他的!”
縮在人群堆裏的桂哥兒聽得人提起他,心裏登時咯噔一下,暗道這些小蹄子,虧得往日裏他待他們那樣好,這會兒竟就把他賣了。
段閻見村戶說的這號人半天不站出來,也沒張口,怒而呵道:“是誰!都甚麽時候了,還在這裏磨蹭!”
曾金桂一哆嗦,周圍的人都讓開了些,他不肯出去也自被 露了出來。
他對上段閻那雙冷得跟啐冰了一樣的眼睛,活似能吃人的架勢,兩股戰戰,哪還有先前害宋風随的得意,心間雖怕得不成了,卻也只這事情說不得。
“他、他跟我們隊在□□石那邊一起挖野草,俺喊他跟我結伴,他不肯嘛........俺、俺就沒理會了。”
說着,曾金桂哇的一聲便哭了出來:“俺又不曉得他會走丢,關俺什麽事。”
村裏年長些的娘子夫郎見曾金桂吓得都哭了,連去幫着說話:“段兄弟,曾哥兒也不曉得會出這樣的事情,要是曉得,肯定也不會讓他一個人單獨挖野菜了。”
段閻眸色生暗,低沉沉道:“他要出了事,誰也別想好過!”
話罷,指了徐娘子,讓她帶話去給裏正趕緊召集了人進山,又指了肖夫郎,教人去莊子找呂莊頭。
安排罷,他二話沒說,折身腳步似飛一般就進了山。
大夥兒都給段閻吓得夠嗆,不敢怠慢分毫,立就去通知人了。
約莫不過一炷香的時間,村子上就打起了雨點,段閻進去了山林中,還未至天黑的時辰,林子裏四處黑洞洞的,已經不大看得清晰了。
他沒曾淋着雨,光聽得頭頂黑壓壓的樹葉子上響起簌簌的聲音,他知是起了雨。
越是往山裏深處去,四周便越發的黑,風拉扯樹木頗有排山倒海的氣勢,教人聽得心驚,那不知甚麽地方傳出的野獸鳴叫,更是可怖。
段閻依着人說的地方,找到了一塊形似□□的大石,身上已經有些雨濕了,他點亮個火把,一邊找一邊大喊着宋風随的名字。
這樣臨夜起雨的山林,有多兇險,段閻常有訓練,更知其中的厲害。
正是曉得兇險,他心裏才更緊張。即便萬幸下宋風随還不曾遇事,但如此環境,卻足以将人吓壞了!
“宋風随!”
段閻破聲的喊着,一手拿着火把,一手舉着長刀,幾乎是無差別的砍着橫成在面前擋路的草藤灌木。
遲遲沒得一聲回應,他砍樹木的力氣愈發大。
一刀甩斷小臂粗的樹藤,刀劃在了旁頭的一根粗壯的老樟樹上,他收刀間,眼精的發現樹的一角上有個刀劃的交叉記號。
他連忙伸手摸了摸,劃開的樹皮還很青,說明是在做了不久的。
段閻眼睛倏然一亮,連忙尋着記號的方向找去。
他懷着一線轉機的快速往前走,然而越走卻越覺不對,這記號竟是一路把他往林子更深的地方引,渾然就是□□石那邊的反方向!
雨越下雨大,自樹上彙集後砸下來,十分大滴,砸在身上跟冰雹似的。
風雨雷聲交織,段閻喊人的聲音完全被吞沒在了山林之中,火把也愈發難亮起來,本就是木柴捆在一處點起的,不似專門裹了油的火把。
“宋風随!”
在火把熄滅的同時,段閻近乎是聲嘶力竭的大喊了一聲。
而同樣的,風雨聲削弱了他的呼喚,傳得并不遠。
他抹了一把從草帽上順着滑落到了他臉上的雨水,欲是抹着黑也要去把人找到時,耳邊忽然弱弱的傳來了一道聲音:“.........段閻。”
段閻一瞬間止住了步子,幾乎把耳朵給豎了起來。
“是你嗎段閻,我在這兒.........”
确信不是自己幻聽,段閻幾乎是朝着聲音的方向急奔了過去。
果不其然,在一窩繁盛的灌木叢旁頭,借着一點微弱的光亮,他見着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蹲坐在地上。
一剎間,段閻覺得死過去了的自己在這一刻又得了複生,他幾乎是沒做思考的撲了過去,一把将人給抱進了懷裏。
溫熱的體溫,結實的心跳,宋風随恍才從沒有邊際的黑裏,确信了幾分自己不是不是失溫或失血,快要不行了最後起的幻覺,而是段閻真的來了!
他眼眶子發熱,緊繃着的身心在這一瞬間都得了松懈,渾身頃刻間失了所有力氣,軟在了段閻的懷裏。
兩人便這般緊緊的抱了好一會兒,段閻才回了些心神,連安慰人:“別怕,沒事了,有我在。”
“你有沒有受傷,怎坐在了這處?”
宋風随趴在段閻的肩頭上,雖下巴有些被他穿的蓑衣紮到,但卻也不想動彈。
“便是下雨後踩着青苔摔了兩跤,倒沒得太要緊。不過将才似有只鼬獾蹿了過去,刺着了我的腿,吃痛腳下失力摔了,爬起身來再沒得力氣,周遭黑得很雨又大,我便停在了這處。”
“好是你來了,要不得我當真不知該怎麽了。”
今朝這山林迷路,渾然比流放時路上還要讓他心驚肉跳。
段閻聽得人的話,心裏似給揪着了一般痛。
卻知這裏不是久說話的地兒,他輕撫了宋風随兩下,緩緩将人放開,将草帽揭下與人戴上,複解了蓑衣也一并與他穿。
“我們先找個地方躲雨,這時候要久在山裏走很危險。”
宋風随輕應了一聲,且不肖人詢間,自便伸了胳膊等着段閻背他起來。
“我記着繞過□□石,那邊有一個山洞能避雨,我們先去那處,等雨小了再想法子回去。”
段閻一邊說,一邊背着人走。
伸手不見五指的林子,全憑着一支火折子照亮。
算不得多長的一段路,也生是走了兩刻鐘。
好是至了山洞,裏頭有一些乾柴,應當是山裏的獵戶放的,就是為了防衛今天這樣的下雨天氣。
段閻升了個火堆,在一片濃濃的黑暗裏,總算是有了亮堂的光芒。
這廂也才看清宋風随那張小臉上蹭了好些污泥青苔,跟個花貓似的,衣裳也盡都髒污了。
段閻取出身上的手帕,輕輕給人擦了擦臉頰上的泥,宋風随輕嘶了一聲,他才發現人皮膚也蹭破了一點,應當是摔的時候被剮蹭了。
他眉頭緊簇着,不由埋怨起自己來:“要是今朝沒有在鎮上久耽擱,早些回了莊子,也就不得讓你在山裏受這麽多苦。好是你膽子大,又還是個遇事冷靜的,要換做了旁人,即便沒有遇見毒蛇猛獸,恐怕也要被吓的颠三倒四反墜進了什嚒山崖坑地裏。”
“誰說我不怕的,只曉得怕也無用。”宋風随輕笑了一聲:“我走失了這事也怨不得你,誰又沒有點兒事,要依你的話,也只有把我拴在褲腰帶上才看得住了。”
面對宋風随的促狹,段閻卻沒有笑,反是沉默了下,随即在收回帕子時淺道了一句:“若是能,我倒也想這樣做。”
宋風随聞言不由看着段閻,他鮮少聽着人說這樣的話。
張了張嘴,想是說點什麽,但到底沒言。
山洞裏寂靜了片刻,忽而再度響起了段閻的聲音。
“那日你間我為什麽,我不曾回答,但現在,我已經有确切的答案了。”
宋風随的心跳好似漏了一拍。
段閻道:“不過現在或許并不是該說這些的時候,但既然有了答案,我還是想告訴你,若你現在想知道的話,那我說,如果你現在不想聽,那我便緘口不語。”
宋風随看着段閻的眼睛,他當然知道他要說什嚒。
倘若君心似我心,那自然是皆大歡喜的好事情,可若不是………宋風随一向自信,對許多事情也都有把握,可唯獨感情,他知道這是一項沒有絕對把握的亘古難題。
往日裏與段閻相處,他覺得也算游刃有餘,也曾祈盼早日得到他的答案,可真事到了此刻,竟卻驟感慌張,有些不敢去聽了。
段閻見着人陷入了沉默,心間涼了幾分,他大概知道了宋風随的意思。
也便沒有癡纏追間,借着攏火堆轉移了話題:“外頭的雨聲像是………”
“我想知道的,段閻。”
“于你而言,我在你心裏究竟算什麽?”
段閻怔了怔,随即神色又無比認真起來。
他喉結滑動了一下:“我其實根本就沒有拿你當弟弟看待,我關心你,在意你,怕你受委屈,怕你受到傷害,無非都是因為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即便知道你是自由的,不該受任何人,任何事的約束影響去改變原本的心意,但我依舊出于私心的不想你喜歡別人。”
“這些話,在你間我的時候我就已經有了些答案,可彼時我說不出口,我怕不是,我怕我還不夠明晰自己的心。直到今天”
段閻看着宋風随的眼睛:“我在山裏遲遲找不到你,心中的恐慌,已經比我死還要難承受,我便知沒有比此更清楚的答案了。”
宋風随心中一震,覺得段閻炙熱的目光幾乎要燙傷了他。
“你……你怎麽這樣傻。”
他面頰發紅:“又不曾死過,胡亂說這些。”
段閻眉心一緊,卻較真道:“倘若我說有呢!”
宋風随以為他說的是之前中毒的事。
他沒有細究這些,因為得到段閻的這些話,這個答案,他心裏早已經不成器的充盈的快要飄了起來。
一口氣同人剖白了心思以後的段閻,又浮現了自己實在荒唐的念頭,他怎麽就對宋風随起了這樣的心思。
不過這念頭也只是片刻間的停留,随即就被擊散的無影無蹤了,因他現在覺得,宋風随的一切就是值得任何人去喜歡的,他能喜歡他一場,也不枉此行。
而當宋風随上前些來,将手送在他的掌心,說:“不論有沒有,我都相信你的情意。”
時,段閻更是覺得腦子裏炸開了大片盛大的煙花。
宋風随埋在了像是變作了木樁子一樣的人胸口上:“因為我也和你一樣。”
段閻覺得暈暈乎乎的,其實他跟宋風随說自己的心意時,并沒有設想過宋風随會不會接受他心意的,單純就是答應了他想清楚了告訴他為什麽。
卻也沒有去想,宋風随間他為什麽的出發點是什麽,所以………所以就是之前的都沒有想錯,他确實就是那心意??
他喉結再次滑動,人愣雖愣了些,但這種時候最精不過了,生怕人反悔似的,連忙就伸手把懷裏的人抱住:“我能間你,是什麽時候有這樣想法的嗎?”
宋風随眨了眨眼睛,疑惑這時候段閻怎麽想起間這個。
不過他還是仔細想了想,道:“我估摸着應當是………卻也說不清了。這事情又不是動心的那一刻會響鈴聲,特地來提醒人,你在此時此刻正式看上這人了!”
“我是有心想告訴你,可如何理得清。”
段閻被噎了一下,但覺得宋風随也說的不無道理。
但他總覺着他們之間應該有些偏差,但有好像偏去了一處,殊途最後還同歸了。
卻沒得心思去細細計較這些,段閻看着懷裏的人,心裏說不出的動心愛憐,面上卻又有些實在掩飾不了的不好意思。
原也是因為以前一直沒有談過對象,一下子有了,即便兩人已經很熟悉了,但關系倏爾在他意料之外下轉變,還是沒有那麽快适應。
段閻悶了好一會兒,想着自己是不是該在這時候說些許諾的話來才對。
他輕咳了一聲:“以後我會對你好的。”
宋風随含笑擡起頭看了人一眼:“嗯。”
大眼瞪着小眼好一會兒。
宋風随忍不得道:“就沒啦?”
段閻連忙道:“那你有什麽要求,都能提出來,我一定做到。”
宋風随輕攘了段閻一下,天底下怎麽能有這樣愣的人。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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