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山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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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裏散出戰事的消息, 也不過就三兩日間,城中的商戶似是說好了一般,集體都漲起了價, 尤其是米糧, 一日一個價,一家更比一家高。
此前岩鎮一帶起了時疫, 段閻和宋風随便見識過了一回亂象,彼時不過身居小鎮子上, 再是亂人口鋪子也便那樣多, 時下居在縣城裏頭,見着商戶肆意漲價,老百姓怨聲載道争搶糧食的場景, 要比鎮子上更是讓人看着震撼得多。
縣衙司加大了公人調停物價, 街上巡邏的官差肉眼可見的增多, 四處在抓阻談論和散播外頭起了戰事消息的人。
這般景象, 沒有太起到好的作用,反倒是更教人心惶惶。
段閻顧忌不得這些事,趁着價格在漲得更兇前, 緊着手頭的錢銀買足了七車貨物, 不敢久耽擱, 急帶着人往回走。
城外一路的官道上, 運貨的游商面色都不大好, 不知是心理作用, 還是當真亂了的緣故, 此番從撫陽城出來撞見的商戶,似乎都要比先前從府城過來時遇着的要沉悶得多。
段閻一行人拖着沉重的貨物,誰人都不敢吆喝一聲要歇息, 悶着頭想是盡快平安的将貨給帶回鎮子上。
如此一連趕了五六日的路,快是要近了康縣,這越是往他們縣城一帶走,倒是愈發的清淨起來,許是往這一片進出做生意的商戶少了,消息不流通,一應竟還是老樣子,安安靜靜的。
諸人卻松散不得半口氣,眼看着距家裏更近了,但官道也更為的難走,偏又逢着一連不停的冬時雨,道路泥濘打滑,牲口摔倒,車子都翻了兩回。
時遇着陡峭的大坡,久趕路的牲口耐力大不如前,使鞭子都抽不走,大夥兒沒法,只得下車來使人力一車一車的将貨物推過陡坡。
道兒上稀泥能沒過小腿,渾然便是在稀泥漿子裏淌着走,一行人弄得當真是又累又狼狽。
這日上,總算進了康縣的地界兒,諸人都略松了口氣。
清早在驿站用了些乾糧,一連落了幾日的雨,總算是消停了,段閻一行人想是趁着沒下雨盡快趕些路,這般緊着腳程,再是有兩日就能到鎮上了。
宋風随坐在車子裏頭,康縣這帶林木密布,一入冬來天氣當真冷得不成。
他緊裹着衣裳,掀開了車窗簾子,見着外頭雖沒落雨,但霧卻濃得很,天又陰沉沉的,一眼望出去,丈外已是人畜不分了。
看着這天氣,他心裏頭有些不大安寧,倏就教他想起了先前在山裏走失了那回,也是這樣大的霧,昏黑壓壓的,雖是沿着道在走,卻像是往什麽迷霧窩子裏鑽似的。
馬背上的段閻緊盯着路況,見是馬車裏的簾子掀開了一角,他驅馬過去。
“怎的了?可是不舒服?”
接連幾日急趕路,休息得都不大好,宋風随這幾日面色可見的蒼白。
天氣又冷,段閻也很擔心人的身子扛不住,故此時時的留意着人。
宋風随是 久坐着車子身體發僵,又因沒有睡好,路不平整颠簸得教他有些反胃,但知此大夥兒都不容易,沒得自己再挑三揀四。
他輕搖了搖頭:“沒事。就是見着霧大得很。”
段閻擡頭看了眼濃濃的霧色,大抵猜到了人在想什麽,他安慰道:“這是在官道上呢,只要沿着大路走不分叉,閉着眼都走得回去。”
宋風随笑而輕應了一聲,他見段閻在霧氣裏的臉頰有些冷硬,這人總是面色沉靜,教人看着安心,實卻肩上的壓力不小,只藏在自個兒心裏,瞧是唇都有些乾裂起皮了。
他将腰間的水囊取下,遞了出去:“還是熱的,喝一些。”
段閻依言接下水囊,往自己嘴裏送了一口,且是還沒得再吃,就聽得前頭“噔”得一聲悶響,動靜大得驚飛了林子裏的一群鳥。
“大哥,不好了,貨撒了!”
段閻聽着喊聲,連忙把水囊拿給了宋風随,囑咐他別下車子來,弄髒了鞋襪,轉便扯了馬趕緊去了前頭。
拉着車的馬四仰八叉的摔躺在了地上,肚皮一起一伏的喘着氣,車子也跟着遭殃側翻,裏頭的貨徑直撒了出來。
段閻連忙先去看了看趕車的老楊,好是人眼疾手快的先跳了車,要不得還得教馬掀翻給車子壓着。
雖先避開了,可跳下車還是摔着了胳膊,教地上的石頭劃破了皮肉,血順着手臂就淌了下來,怪是駭人。
“狗三兒,你把老楊扶去公子馬車那頭,教公子給看看要不要緊。”
“其餘人把馬先給弄起來。”
“貨好生着收撿,不怕泥髒污。”
好是先前買茶葉的時候便顧忌着天氣,多舍了些錢銀把容易遇水腐壞的貨物都密包了幾層,要不得這般撒貨,運回去怕是都沒得甚麽好的了。
一行人停着車,慌慌忙忙的收拾,霧裏霧外間,總覺着多了幾雙手似的。
“他娘的!你是甚麽人!”
“不好,是山匪!”
忽得一陣亂,誰想大霧氣裏,竟然趁着亂摸進來了幾個山匪,已聽得了被發現,林子裏傳出來一聲呼喝:“兄弟們!抄貨!”
接着便魚貫出八九個揮着刀的漢子來。
霧裏不甚清明,獨只瞧得見幾大個灰影蹿至了官道上。
段閻見勢不妙,一個側身抽出了壓在貨車裏的大刀,飛腳先踢倒了兩個撲過來的山匪。
“個個的王八找死!”
鐵大聞聲也從貨箱裏扯出了一柄碩大的鐵錘,沖着撲上來的人哐哐就是兩大錘。
一時間扭打亂做了一團。
宋風随本是在車子裏給老楊包紮傷口,狗三兒在一旁打下手,乍然便聽着了前頭的動靜。
三人目光驟露驚駭。
“山、山匪劫貨了!”
老楊傷着了的胳膊一抖,難掩懼色。
狗三兒一個大鵬展翅,連是起身将宋風随和老楊護着,小心使腰間的刀子撩起了一角簾子往外瞅了一眼。
車子裏的三人皆見着大霧裏,一團團人影晃動,好似無數只利爪兇悍的大貓跳躍似的。
倏然間,一道身形魁梧滿臉絡腮的男子舉着砍刀直沖沖地朝着馬車這頭過來,那刀尖子上還清晰可見的舔着血。
宋風随的心一時間懸到了嗓子眼兒,他慌忙緊是握住了腰間的匕首,以備不時之需。
咵嚓一聲響,砍刀一下子劈攪下了車簾子,厚重鋒利的刀子便捅了進來,連帶着掀起的風裏都是一股血腥氣。
馬車裏的三個人教吓得魂飛魄散。
宋風随心都快跳出了胸膛裏頭,縮躲間,慌忙從随身斜跨着的包袱裏摸了一包藥粉出來,朝半探了身子來查看有沒有将馬車裏的人捅死的匪徒撒去。
藥粉子恰是一下子紮在了男子的胡子和眼睛裏,頓時便發出了一聲粗重的怒吼:“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快,快,下車去。”
宋風随急忙道了一聲,狗三兒扶着老楊先下去車子,他緊後跟着。
那匪徒眼睛受了藥粉,火辣辣的刺痛,胡子下的皮膚沾着了藥粉則又癢又刺,不一會兒一雙眼便赤紅自流氣了淚。
這般磨人簡直比教他吃了一刀子還難受,半睜得開的一只眼睛掃見從車子上滑下的宋風随,抓狂了一般揮着刀就向着人砍去。
宋風随只覺得肩背間有一道令他渾身生寒的勁風掃過,瞬息之間他幾欲是忘了呼吸。
然而本以為會是一陣沉悶的劇痛,不想那刀子在落在他薄瘦的身子前,有道身影先将他抗下了這致命的一刀子。
兩把厚重的刀器狠狠的碰撞在一起,發出的鈍擊響直令人牙酸耳痛。
段閻反手掀開落下的一刀,轉跟着一腳使在了那匪徒身上,緊接着淤泥裏溢開了血來。
一行人裏,雖也多是身強體健的練家子,但真乾起這等與人搏命的打鬥,哪能跟這些就靠着搶殺為生的匪徒比。
唯也就段閻和鐵二,一個利索手快,一個強悍擅鬥,姑且能穩住些局面。
便正因如此,段閻收拾了匪徒,都沒得空隙去安撫宋風随,急便要迎下另一把從霧裏捅過來的刀子。
“狗日的,他們還有援兵!”
鐵大手臂上吃了一刀,血肉翻飛,怒而一錘子朝人錘過去,險些直接将一個山匪的腦袋給砸扁。
他來不及管自己的胳膊,忽從霧裏見着林子頭陸續又跟着爬上來六七個人。
“大哥,咱這樣怎弄得過他們!”
一個兩個再是厲害,卻也沒得三頭六臂,力氣總有耗盡的時候,怎敵得過這一窩蜂似的山匪。
段閻見此不妙,趕忙背退後去靠将宋風随,轉而将人抱了起來,一下将他扶置上了他原先騎的那匹馬,自也跟着上了馬。
他一甩缰繩,馬便跑了起來,匪徒見此來攔,段閻幾刀揮砍過去,馬匹沖出了一片混亂當中。
“歲歲,一路沿着官道跑。”
宋風随短暫的貼在了段閻身上,從他懷裏聞到了一股濃濃的血腥氣,一時間也辨不得究竟是他還是匪徒的血。
他尚未反應過來,段閻便把缰繩塞進了他手心裏,轉攥住他的手緊了緊,姑且由不得他說一句不要,段閻便一下子跳下了馬。
宋風随急忙扭頭,馬速及其快,段閻的臉很快便消失在了濃霧裏。
他鼻頭發酸,眼眶倏然便紅了起來:“段閻!”
“追住那跑了的!”
霧裏發出一聲呵。
段閻長刀一橫:“卻是先看看你有沒有這能耐從我這刀前過。”
送走了人,他反倒是松懈了些,眸光沉暗,提刀徑直沖向了山匪。
“大哥,怎嗅着風裏的氣兒有些不大對。可別是前頭不好?”
這會兒,官道後頭一支隊伍警惕着慢生生的往前趕着,打頭陣上的男子沖着空氣東嗅西嗅,不大放心的同後頭些的男子道了一聲。
“大霧天的,盡就曉得疑神疑鬼了!”
錢老三一雙腿夾在馬肚皮上,斥罵了一句,随後又道:“老子這回把宰豬的大刀都給裝好了,那起子狗日的最好有膽再來,今幾個必定是新仇舊賬一兌兒算!”
好巧不巧,路上的恰是錢老三一行人,前陣子他火急火燎的拿了錢也出關口采買囤貨,拉了足五大車子的貨往回去的路上,竟他倒黴催的遇着了一夥山匪,跳來就搶貨。
當時光趕着想采貨,也沒做多少防備,不敢與那山匪拼,為保着小命兒只能跑路,貨便盡數都填了山匪的口袋,可把他氣得不行。
近來鎮子上許多的商戶進出采貨,原本多荒寂的一條官道上也熱鬧了起來,倒是教這些藏在深山裏的縮頭烏龜們聞着氣兒就往外鑽了。
不單是他教搶了一回貨,後頭也陸續有商戶遭了殃。
衙四那頭聽得商戶去報,都組了公差至沿途上駐守巡起了邏,要不得商戶們輕易都不敢再出來采貨了。
錢老三兒心頭還挂記着自己丢的那些貨,足兩千兩的貨品,誰有不牙疼的。
“大哥,大哥!當真不好,聽着前頭好似打起來了!”
錢老三兒思想未斂,走在前頭探路的跑馬過來,大聲嚷嚷着,一隊伍的人都聽見了。
一群殺豬匠,鼻子最是靈敏不過,這越是近前了,還真都聞着了空氣裏有絲絲血腥氣。
“俺們是繞道還是如何,大哥!”
錢老三兒罵了一句:“車子走着,能往哪處繞!”
“操了家夥什過去看看,要又是上回那幫王八羔子,今天就把他們當豬猡宰!”
一行人受了錢老三兒的呼呵,風風火火的趕着了去。
錢老三兒跑馬沖在前頭,老遠就見着灰白的霧氣裏,一道高大的影子,耍得一把長砍刀如風,圍撲上去的身影不是吃了刀子便是挨拳腳。
慘烈叫喊聲連連。
他倏而放停了些馬兒的速度,恁是狠辣個手段的人物在那處,這把沖上去可不又性情了。
正是猶着,後頭些教他鼓動了起來的手下不知所以,突突就舉着刀沖了過去,他都沒來得及招呼。
錢老三兒只得拍馬追上前。
近了一瞧,豁!那同山匪纏鬥的不是旁人,竟是段閻那小子!
錢老三兒啐罵了一句:“早曉是你小子,老子睡在前頭也不得過來了。”
話音剛落,一個男子便大喊了起來:“大哥,是那大胡子,先前搶了咱貨的大胡子一幫人!”
錢老三兒臉色一變,這朝與段閻的恩恩怨怨都給抛去了腦後,招呼了手底下的人,要趁着這機會把貨給搶回來。
此番岩鎮上的一幫打鐵匠,一幫殺豬漢子,最是能耐的都集合在了一處,同是打擊這些山匪。
人多起來,段閻一行人雖稍得喘息了一口,可山匪也不是吃素的,手段狠辣不要命,就是有了錢三兒等人加入,也沒得誰完全就壓倒了誰。
如此僵持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岩鎮那個方向響起來跑馬聲,響亮的聲音破霧而來:“好大膽子的匪徒,竟敢公然出來搶奪!”
“官差來了,是官差來了!”
不曉誰人呼了一聲。
山匪一下慌了起來,這朝段閻和錢老三兒的隊伍立又支應住了,匪徒見勢不妙,能跑的一溜煙兒的便跳到了林子裏,四散開了逃竄。
諸人追進林子去,匪徒本就是常年在山裏過活,鑽進林子就跟山猴子一樣蹿得極快,霧氣又重,壓根兒難再捉住。
公差彙合上來,一通搜也沒搜上一個。
人一多,場面亂哄哄的,官道上貨物四處撒着,又是血又是人,霧氣裏多是滲人。
錢老三兒舉着殺豬刀,沒捉得那大胡子氣得不成,見着同也追到了林子裏的段閻,兩人四目相對,互是嫌棄的看了對方一眼。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方才多能耐,以一敵那三四個都成,分明一刀就能放倒那大胡子,偏還給他跑了!你就是特地放他跑,不想教我的貨拿回來!”
段閻也忍不得大罵:“我一動手誰便在那處嚷嚷留活口的,還當那絡腮胡是你親戚,舍不得人對他下死手,你不聒噪他今天能跑?!”
“欸,誰他娘的有這狗日的山匪親戚,你少.........”
錢老三兒扯着嗓子就要回罵過去,卻在罵得興上時,見着一道急急的身影忽而就撲進了段閻的懷裏。
宋風随一路踏着屍首,撥開一個個人,遲遲都沒見着段閻的身影,心幾乎是要沉去了冰底。
幾番找尋,鑽進林子,好是才瞧見兩個杵着的身影正在對罵,當真是又高興又生氣。
段閻也愣了一下,随後便趕忙回抱住了人,他見着好生生的宋風随,一直懸緊在心頭的一根弦才松了開。
就是怕那些跑了的山匪再誤打誤撞的碰着宋風随,這才想将人都一網打盡了去。
他急左右看了看宋風随:“你怎回來了?有沒有受傷?”
宋風随喘了兩口氣才道:“我快馬沿着官道跑了一陣兒,便遇見了衙司巡邏的隊伍,連與他們說明了情況就一并趕了過來。”
他看着滿身都是血污的段閻,自倒是沒傷着,就是驚心了一場,反是這傻子,一身狼狽,衣裳都給山匪砍破了。
“別在這處站着了,我與你看看傷,瞧你........”
宋風随将段閻的手擡高了些,只見着上頭盡是些血跡,他不由得又一回眼眶發了紅。
段閻安慰着人:“沒事了,沒事了。傷不要緊。”
說着,兩人便互攙着牽着回了官道去。
渾然便被當做了空氣的錢老三兒,看着人兩口子深情厚誼了一場,只得尴尬摸鼻子的份兒,肚皮裏的火氣也教瀉了,自一瘸一拐悻悻地回了官道。
這場驚險雙方都損失慘重,埋伏的十幾個山匪,究竟數量是多少,霧大又亂,也不曉得具體,但其中死了有六個人,重傷了三個被捉住,問了山匪的窩點,人嘴硬不肯答,只得先帶回衙司裏去審。
而段閻一行人中,死了倆,重傷了三個,其餘人輕重都吃了傷。錢老三兒的隊伍來得遲,卻也死了個人,沒有誰免了傷。
收拾殘局的時候,大夥兒的心情都頗為沉重。
雖是此番沒得段閻和鐵大兩人極力拼殺,根本都等不得錢老三他們支援,一支隊伍十餘人,怕都得死在山匪的刀下。
但無論如何,始終還是有同伴因伏擊喪了命。
段閻一身都纏了紗布,他身上不下十處刀傷,深得地方幾乎要見着了骨頭,宋風随與他縫傷口時,心揪都做了一團。
可比起自己身上的傷,段閻卻覺心頭的壓抑和自責讓他更為難受。
他面色很不好,回去的路上,幾乎都沒怎麽說過話。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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