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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孕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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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孕期

今年春時晚來, 已經耽擱了不少時節,雪融後,兩個鎮子都進入了忙碌的耕種。

段閻穿梭在鄉野上, 他帶人招呼着農戶用稻草、茅根編織草簾覆蓋在油菜、麥子地裏, 施撒草木灰。

又和當地的老農守看天時,在地勢低窪處燃放半濕的稻谷殼。

地裏頭煙熏火燎的, 農戶也不明就裏,但依着這兩年的經驗教訓, 段閻如何指示, 底下的人也便老實按着安排照做,便是因不解私下嘀咕幾句,但再是沒得人跳出來不乾的了。

段閻的安排也很快就展現了作用, 黔州地勢複雜, 又受雪災影響, 雖是大雪消止, 但天氣卻并沒有恢複。

四月上降雨,落下的雨水化冰,形成凝凍, 一凍一化, 秧苗幼嫩, 如何經受得起這樣的折騰。

好是段閻提前做了保溫, 一場凝凍過去, 地裏凡是做了保護的莊稼都得逃一劫, 而曠野路邊迎春生長起來的雜草, 不曾做應對,一向在田地裏長得多肆意頑固,這廂也受不住凝凍熟爛了大片。

農戶很是心驚了一場, 更為仔細的伺候着多災多難的莊稼,再不敢嫌一句麻煩。

這日,段閻折騰完赤山的農事,跑馬回了一趟岩鎮,往鄉下各莊子去轉了一圈,又特地去看了小宋哥兒交待的藥田以後,他去校場上專門尋了錢老三兒。

“今兒太陽是打西邊兒出來了,竟是想着請我吃回酒。”

錢老三兒教段閻從校場上喊出來,本以為這大忙人又要給他安排甚麽新鮮活計,不想出門一拐,卻破天荒的把他叫到了酒肆裏,不僅開了一壇羊羔酒,還切了上好的醬肉。

段閻倒了酒,他也不如何喝,光是看着錢老三兒一口就是半碗酒下肚,大筷子的醬肉跟着又進嘴,狼吞虎咽,活跟沒吃過酒肉似的。

不過前幾個月确實忙,兩個鎮子合并,糟亂的幾大攤子事,他去了赤山收拾,岩鎮校場的大小事自然落到了錢老三兒肩頭上,校場又還多了幾十個赤山兵,鎮子要融合,兩個校場的兵出來也要融合,這擔子也不輕。

但段閻前陣子看了一回,兵竟練得出奇的不錯,兩軍至少在行動上,和一家子出來的差不多。

能得這些成果,其間自離不開錢老三兒苦下的功夫。

故此,他見着錢老三兒一碗酒吃乾淨了,又與他滿了一碗。

錢老三兒受這好是客氣的招待,順着倒酒的手一路看向了段閻的人,嘶了一聲,沒來頭的竟覺着有些後背發毛,他倏而去摳了摳自己的嗓子眼兒:“你他娘的不會是在酒裏給老子下了藥罷!”

段閻聞言手上微頓,嫌棄道:“藥死你還用得着我費氣白咧弄這壇子酒來糟蹋,小宋大夫那兒什麽無色無味劇毒的藥沒有。”

“那你是要乾甚?好些天才回來一趟,去校場兵也沒練,專就為着喊我吃酒?咱倆應當沒好到那地步吧?”

段閻見此也懶得跟他兜彎子,徑直道:“我夫郎有身孕了。”

錢老三兒聽罷,挑了個白眼,險些把黑眼仁兒全數給翻過去:“你閑得慌是不是,大老遠跑回來一趟,專就找着我顯耀這事兒?”

錢老三兒覺着這人真是神經的不成,他老子天天在村裏恨不得敲鑼打鼓放鞭炮說段家有後了,逢人打招呼都是,早好,诶,你怎曉得我兒媳有身孕了.........

方圓十裏間,誰還不曉得他段閻段大人要當爹了。

錢老三兒拱手說了聲恭喜,接着便道:“你這老人家真有工程,還專門回來跟我說一聲。弄得像誰還沒當爹似的!”

段閻皺了皺眉:“你這人心眼兒怎麽這麽小,誰來找着你顯耀了,真是心髒看什麽都髒。要不是看你當了爹,誰要請你吃這頓酒。”

他道:“我跟他都不是小哥兒生的,家裏也沒個哥兒身的長輩。他身體原本就不大好,這懷了孩子難免更勞苦些,這還沒懷幾個月就已經多有不适。

我這又不懂小哥兒生育的事,想着你跟季合都有倆孩子了,不是想同你讨讨經麽。”

錢老三兒聽罷,微怔了怔,随後一拍大腿:“你早說啊!”

難得見着一回段閻有不懂的事兒求來他這處,他登時就來了勁兒,放了酒碗停了筷兒:“我且與你說,此番你算是問對人了。合哥兒懷大寶的時候,我幾乎寸步不離的照料着,就沒什麽不曉得的。”

實際是兩人才成親那會兒,段閻要死不活的,時不時就要弄出些動靜來,好是教人曉得他還多惦記着季合,弄得錢家時刻都緊繃着根弦兒提防着。

錢老爹年紀大了,都給折騰出了慣性,瞧着後頭大夥兒的關系和緩,段閻跟錢老三兒常是來往,錢老爹遲遲都還從以前的狀态裏反應不過來。

不過防歸防,錢老三兒也是真心疼季合的,說起孕期事,便是滔滔不絕。

“.........甭瞧着小哥兒素來比女子力氣大,身體也更強健些,就覺着小哥兒生育孩子就容易了。在這事兒上,卻比女子還要更吃罪。”

“惡心嘔吐這些便不說了,時還有腹脹,腰背疼痛,睡不着這般時候,更甚一呼一吸都不暢快。”

段閻眉心緊鎖:“你好生說,不要誇大其詞。”

“誰亂說了!你看你,當真純純就是個門外漢。”

錢老三兒道:“你不曉得村上那些窮人戶的老刁婆,老刁夫郎,尋那起子媒人說親,好些就指明了不要小哥兒。你可曉得為甚?”

段閻問:“為什麽?”

“便是嫌小哥兒不好生育嘛,說是孕期事兒多,這不好那不好的,不是這痛就是那不舒坦,盡耽誤事。”

錢老三兒道:“那般不在意子嗣的就更歡喜尋小哥兒,乾活更利索,更好使。咱窮鄉僻壤上,便是這般,外頭富裕的地方就少些講究。”

不過我說這些便是想同你說,小哥兒生育就是吃罪,你家宋公子出身高,這會兒有了孩子,你更得是勤伺候着,端茶倒水,給人泡腳捏腿.........”

段閻眉頭緊緊鎖着,仔細地聽着,偶時見錢老三兒說得快了,還教重新說一回。

兩人叽叽咕咕,在酒肆裏待了一個多時辰,錢老三兒喉嚨都快說乾了,見段閻還沒有要散夥的意思,便趁機宰人,又給叫了一壇子竹葉酒,兩碟子醬肉,可把他撐了個肚兒圓。

直至太陽落了山,風得酒肆的竹簾子呼呼作響,瞧時辰實是不早了,段閻還得回赤山,他才意猶未盡的止住。

散時,這他娘的錢老三兒,還連吃帶拿的,又要了一壇子清酒拎着走。

段閻咬着後槽牙結了賬,想是今天也得了不少乾貨,到底也沒同這死小子計較。

春夏之交,晝還不算長,一路上段閻都有點心事重重的,甩着鞭子快馬趕回赤山時,天也已經黑透了。

他把馬丢給門房,快步進了宅子。

“當是你今朝不回赤山了,卻也沒聽你與歲歲交待,他都問你幾回了。”

段閻進宅子正好撞見往後廚那邊去的穆靈慧。

“那頭有些事耽擱了會兒,回的晚了。歲歲可吃了晚食?”

穆靈慧道:“吃了,只是瞧着胃口不大好,說是天氣起來了,嫌熱。”

段閻應了一聲,連忙道:“我去看看。”

這會兒正在屋裏的小宋哥兒解了外衣,獨只穿了一身春季的寝衣,半歪在榻子上翻書。

人兩道長眉無意識的蹙着,沒得會兒便翻了一頁書,接着又二頁、三頁,動作愈發的不耐,最後書冊砰得一聲教合上,置在了一頭。

然則那不小的聲音驚得正在一頭收拾桌子的安哥兒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宋風随瞧着人,方才後知後覺自己合書的動靜有多大。

他眉頭更緊了些,自己怎麽這樣........

為緩解自己異于以往的行為,他順勢問了安哥兒一嘴:“大人還沒回來嗎。”

“回來了。”

安哥兒還沒答話,一道熟悉的聲音反先響起,宋風随揚起眸子,總算是見着了問了好幾回的人。

他正欲展顏,鼻子輕輕聳動了下,立便不高興了。

“天都黑了,路上跑着馬,卻也不怕教狼給叼了去。左右都折騰那樣晚了,還回來作甚。”

段閻自是聽出了人語氣裏的惱意,他過去取了薄毯,展開來給人蓋上,毯子才且落到人身子間,立馬就被掀開了:“我不要,熱死了。”

“那搭着,我給你扇扇風好不好?”

段閻取出壓箱底兒的扇子,輕輕給人送了送風。

“不要。”

宋風随捂住鼻子:“一股黴味兒。”

段閻湊到蒲扇上聞了聞,除了棕葉本身的氣味外,沒聞着什麽其餘的味道。

他皺了下鼻子,還是道:“許是冬裏潮冷太久了,這些葉啊木的都受潮堆出了黴氣。我見去年夏月裏母親常用一把緞面扇,讨來給你扇好不好?”

宋風随悶着沒說話,段閻招手喊了安哥兒,示意他去尋穆靈慧給找來。

安哥兒出了屋,段閻到宋風随身前蹲下:“去莊子上轉看了一圈,農戶都拉着說話,說我總在赤山這邊,也要常去看看岩鎮的村落,不可以太偏心。

回去鎮子,又跟錢老三兒說了會兒話,一來一去的就耽擱得有些遲了,下回我定 然天黑前就回來。”

宋風随垂着眸子看着膝蓋前的人,悶悶道:“教你別偏心,就只光嘴上說說?沒孝敬你一番,送了家裏的妙齡娘子哥兒到莊上服侍?”

段閻失笑:“這是哪兒的話,別說我這處沒得這樣的例子,就是爹娘曉得了,那也頭一個不許的。”

宋風随板着張小臉兒,靜默了片刻,到底是沒扯着這點兒陳芝麻爛谷子說事,還是給人漏了點兒自己發脾氣的真正原因:“一身酒氣,離我遠些,熏得不成。”

段閻眉頭動了動,連忙颔首聞了聞自己身上,他今天和錢老三兒吃酒的時候就喝了半碗,都沒嘗出酒味兒,回來又跑馬呼呼的大風,酒氣早便吹散了。

不過鼻子緊貼着衣服,确實還是能嗅着絲縷酒氣。

小宋哥兒看着段閻聞來聞去的樣子,生氣強調:“你過來我就聞着了。”

段閻忽然覺着将才人嫌說扇子有黴氣,許是真有,不是小宋哥兒故意要鬧騰的,大抵是有了身孕以後嗅覺變得更為的靈敏,氣味會在他的面前放大許多。

錢老三兒今天還沒跟他說到這茬。

不過事前,他還是趕着先跟人解釋:“就是和錢老三兒說話的時候喝的。我只喝了半碗,多都是他給喝了,許是同在一處,時間長了就浸了味兒,我一會兒便好生洗個澡,定不熏着你跟孩子。”

宋風随怪氣道:“你倆也是能夠把酒言歡了。”

段閻默了下,本不欲多說,但聽着這話怕人多想,他還是耐心解釋道:“沒有瞎混。我是想着他跟季合已經有了兩個孩子,便同他問些小哥兒有身孕了當如何照顧的細則。”

宋風随聞言,略是怔了下,心中其實随之也已經有了松動,嘴上卻還是道了句:“已經嫌我難伺候了?”

段閻起身坐在了榻邊,輕輕摸了摸宋風随衣着單薄的胳膊,本以為會涼涼的,沒想到觸着溫熱一片,體溫果真升高了,不怪一向不怕熱的人都喊起了熱。

他心間不大是滋味,将人抱到了懷裏:“我是心疼了。先前只看着你害喜得厲害,東西吃不下多少,嘔吐卻頻繁,總不大安穩。今朝去問了錢老三兒,方才曉得害喜還只是最輕的,多得是各般折騰。”

初始有了孩子的消息,像是天降的一道喜事,讓兩人都歡喜了好久。

但喜悅的情緒歸于平緩後,随着身體有孕接踵而來的各般反應,段閻的那股子喜勁兒,逐步的轉變成了擔憂。

他日裏看着宋風随不大好,總是安穩不下,乾看着着急無用,思來,便特地去找了錢老三兒一回,看看有沒有什麽過來人的法子能替人纾解分擔些。

宋風随受段閻摟着,此番沒再推,他靠在人的懷裏,鼻腔有點發酸,這些情緒顯然不大受他的控制,以至于須臾眼尾便跟着發了紅。

他即便從前金尊玉貴,身體還有些病弱,但本質并不是個嬌氣的人,若是的話,如何挨得過流放那一遭。

可有了身孕以後,他愈發明顯得感覺到自己的感官和情緒在被無限放大。

孕體體溫高是再尋常不過的,可一熱,他心裏便煩躁,躁起來做什麽都靜不下心,脾氣就跟着見長。

些微小事到跟前,不知怎就成了發脾氣的大事。

好似今朝段閻去了外頭,本是早間吃飯的時候就與他說了要去岩鎮,自己也還同他說要好好看看藥田,明知道兩地一來一回的要不少時間,回來的晚些也是常事。

可時辰晚了,天見黑,幾番沒見着人回,本意是擔心他,但人好不易到了跟前了,聞着人身上帶着兩分酒氣,他立就生起氣性來,連自己反應過來這只是小事,應當冷靜時,事情已經鬧起了頭了。

身體的不适尚且還能忍耐,可這樣不受自己控制的情緒,才是真正讓他感到崩潰的。

這般折磨自己也便罷了,卻還折磨段閻,他知道段閻日裏已是千頭萬緒的奔忙,勞碌一日回來,再對上他的怪異性子,尋常人誰受得了。

他不想這樣!

宋風随埋在段閻的懷裏,亂糟糟的,也為自己将才的一系行為感到無力,不知覺起了哭腔:“我沒想沖你發火,可是我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緒。”

他抽着氣,已是有些無助,不由去問段閻:“我應該怎麽辦?”

段閻見着人這般,心早被攥做了一團,揪着不是滋味。

他輕撫着宋風随的後背:“傻瓜,怎麽用你刻意的去控制情緒,還讓自己那麽難受。你沖我發火發怒這些都不是大事,又沒什麽關系。

你身體的不适,情緒上的折磨,沒有人可以真正的感同身受,如果不發洩出來,我也不會知道,你宣洩了,我不才正好知道你的需要嗎。”

宋風随從段閻的懷裏出來,揚起一雙紅透的眸子看着身前的人。

“原本懷着孩子就已經足夠辛苦,若是還要控制自己的情緒,那不是對自己太過苛刻了麽。”

段閻拂去宋風随臉頰上滑過的淚痕,哄道:“沒事,別怕,有我在。”

宋風随皺着眉頭,眸子氤氲一片。

段閻道:“我知道現在你不舒服,往後還有些日子會很難。但不論如何,我都陪着你,好不好?”

宋風随輕吸了口氣,又吐出了悶在心間總是擰着人的氣,他看着段閻認真的眼睛,心裏無端的有了個着落,故此同樣認真的點了點頭。

“你不生我的氣,我便不覺得難受。”

段閻安撫的親了親人的臉頰:“怎麽樣我都保證不生氣。”

安哥兒取了扇子回來,段閻在軟榻上抱着小宋哥兒輕扇了會兒風,本是想哄着人再吃點東西,不想沒得會兒,再喊人時,卻已在他懷裏睡着了。

唯是濃密而長的睫毛還有點濕漉漉的,偶爾輕輕顫動兩下。

他便是沒聽錢老三兒說人孕中嗜睡,這項他也是曉得的。但前些時月他并沒有在小宋哥兒身上見到這一特征,現在想來,估計是人身體不适,又壓着自己随時變化的情緒,心中總緊繃着,這才覺少。

越想,他心裏就越不得勁兒。

段閻小心将人抱去放在了床上,輕柔的撫了下哥兒有了身孕也并不會太明顯的腹部。

“乖些,別太折騰小爹了。”

顯然,段閻的囑咐沒起什麽作用。

經歷這晚的談話,宋風随的心事确實沒得那麽重了,情緒也好了不少,但身體上的各般不适症狀卻愈發的厲害。

害喜害得除卻油腥,凡是有些大的味道便受不了,他學醫鼻子本就靈敏,于醫學上倒是一項優勢,然則此番就吃罪了。

段閻便将屋子裏外打掃了個透底,什麽香什麽藥也不用,就講求個清新乾淨。

日裏的餐食,全由他親自選用新鮮的食材上下竈來做。

五個月時,入了夏月,旱天不改,宋風随受着熱,夜裏時不時的腿抽筋,痛得人直接驚醒,時還水腫的厲害,嚴重時都下不得地。

段閻便專門帶了人去山裏臨溪處蓋了涼棚避暑,日日與他拉筋按腿,管着食用的鹽分,扶着人小心走動舒展。

總之小崽子很能折騰人,但宋風随足夠忍耐,段閻也足夠耐心。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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