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幕拉開

第一章

「這該死的，平淡無奇的，惹人生厭的生活，需要一場意外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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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秋末，京城氣溫驟降，路上行人都穿上了厚外套，冬日氣息撲面而來。

天氣雖然變冷，但沒姜哲的心冷。她現在又坐在出租車後排發愣，因為她乘坐的車剛剛又發生了追尾事故。從國慶節假期結束到現在，整整十四天，她每天早上打車都會遇上追尾事故，而且每次都是她乘坐的車在行駛途中撞上了前車車尾。

事情究竟是怎麽發展成這個樣子的？

最開始，第一天第二天早上追尾事故發生的時候，姜哲并不在意，內心毫無波瀾。接着第三天第四天早上，追尾事故依然發生，根據過去的經驗，姜哲懷疑有人要害她。于是她在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早上也堅持打車，她倒是要看看，究竟是誰在跟她玩貓鼠游戲。可惜，每天不同的司機都沒有什麽異樣，沿途也沒有遇到任何奇怪的人。

到了第二周，追尾事故繼續，姜哲的心态也發生了變化，她懷疑自己撞邪了。因為她最近還被藝人陷害，被公司開除，被同行诋毀。她的房東這周突然毀約，說房子賣出去了限令她一周內必須搬走。最不可思議的是她最好的朋友最近遭遇了車禍，現在正在住院。昨天，更邪門的事情發生了，她養了兩年多的兩只王八都死了。

除非撞邪，否則這些事根本說不通。姜哲覺得自己像是撞進了一部故弄玄虛的小說裏，每天早上都是同樣的劇情，作者根本不打算好好講故事，只專心琢磨怎麽給她制造麻煩，反正她是作者筆下的假人，是幻象，作者當然不關心她是否會疲憊。

但她真的很疲憊。

車窗外，兩位司機還在争吵。姜哲煩躁地開門下車，到路邊掃了輛共享單車，頂着寒風騎行十五分鐘左右，終于到達公司樓下。

上午11點出頭，姜哲坐上電梯。這個點早過了正常上班時間，這會兒電梯裏只有她一人。雖然左右無人，但電梯裏的姜哲也是緊繃的狀态，她明明在照電梯裏的鏡子，卻站得筆直。由于工作性質的原因，她早已習慣出門在外都保持一板一眼的形象，因為這樣會讓她看起來體面。

“叮咚。”

27層到達。

體面人姜哲踏出電梯。

新海大廈B棟A座27層，萬藝傳媒。

上午十一點十一分。

萬藝傳媒開放式辦公區，經紀部宣傳部工位空無一人。開放式工位靠窗角落，成堆的文件背後正冒着加濕器霧氣，人事已經到了。萬藝傳媒也只有非業務崗位人員才會準時到崗。

“來啦，吃早飯了麽？我這兒有711買的三明治。”人事田姐看到姜哲進公司，熱情招呼着。

“吃了，早上在家裏吃的。”姜哲淡淡回了句，便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哦哦，那你稍等，我打印下離職申請，你仔細看看，沒問題的話就簽了，我一會兒給你開離職證明。”

“好。”

很快，田姐就把離職申請放在姜哲面前。這份離職申請是人事部門提前拟好的，意在讓姜哲主動離職，而最重要的部分，當然是需要本人簽字。

姜哲大筆一揮，将離職申請遞給田姐。

“好嘞～”

田姐接過離職申請，笑着說：“今天小李總很早就來了，他讓你簽完去他辦公室一趟，你先去哈，離職證明我一會兒放前臺。”

“好。”

姜哲答應了，但她沒有馬上去小李總辦公室，而是先拐進茶水間拿一次性冰杯弄了杯冰美式。已是晚秋，這一口冰美式下去，她才終于感覺到冷。

算起來，她在萬藝傳媒已經乾了兩年多了。萬藝的老板是個富二代，大家都叫他小李總。小李總自己有個明星夢，可惜自身條件太差唱歌跳舞都不行，就想着自己開一家經紀公司捧藝人也不錯。小李總有一個做建材生意發家的爹，在親爹大李總的經濟援助下，萬藝傳媒總算運營了起來，也有了後來的男團Lion。

萬藝傳媒運氣不錯，趕上了偶像選秀節目最熱的時候。那年，節目最終排名前七位的男孩組成的一年限定男團X-BOY橫空出世，C位叫宋金鑫。他們是那個夏天最炙手可熱的娛樂圈新勢力。那個夏天，萬藝傳媒送去參加比賽的魏陽（總決賽9名）、許峰銘（總決賽10名）、張佳軒（總決賽15名）雖然沒成團，但對萬藝傳媒來說也是天大的好事。畢竟這三個人都進總決賽參與了最後的比拼，有人氣有實力，完全可以自己運作。所以事不宜遲，魏陽、許峰銘、張佳軒剛下節目，萬藝傳媒就連夜官宣男團Lion今夜成立。

Lion成立初期，萬藝傳媒的規劃是趁着節目熱度還在，趕緊出數字專輯積累歌曲數量。接着在全國livehouse開小型歌迷見面會，去二三線城市跑商演，在綜藝節目擔任常駐氣氛組嘉賓。靠大大小小的活動連軸轉，在年輕觀衆心裏刷存在感。等Lion刷夠存在感了，就可以接到一些S級網劇男配之類的角色，這樣也能逐漸擺脫養成系偶像在圈內低人一等的短板。

萬藝傳媒的小李總非常看中Lion這三個人能唱能跳能演戲還會來事兒的能力。Lion雖然不是大流量偶像，收益卻非常可觀，養活這二十人小公司綽綽有餘。只要通告排得滿，不愁賺不到錢。

兩年半前，姜哲是被小李總親自招進來的，因為她長得太好看。雖然最開始小李總也有心招惹姜哲，但試探幾次之後就放棄了。長期在娛樂圈裏混，哪些人能用錢和資源解決，哪些人不能，小李總心裏有數。所以姜哲在萬藝過得還算清淨，至少沒有遇到被老板和同事騷擾這種低級無聊的事。

但姜哲很忙。從她進這家公司的第一天起，她就沒有正常假期了。一開始她只是Lion的執行經紀人，她平時除了陪小李總出席各種酒局，還要輔助Lion經紀人工作。她的工作主要是跟主辦方對接，跟歌迷會對接；跟品牌方對接，跟節目組對接；跟化妝師對接，跟服裝師對接；跟攝影師對接，跟助理對接。這樣的工作狀态持續半年後，Lion經紀人通過平時活動中搭上的人脈，去了更好的公司帶正經大演員。而沒人管的姜哲就只能頂着執行經紀人的title，乾了執行經紀人和經紀人的活，并且一乾就是半年。

姜哲那個時候之所以不能順利升職，是因為Lion的三個成員強烈反對。他們都看過姜哲的簡歷，當然會嫌棄姜哲只有某某廣告公司七年客戶執行的經驗。一個七年沒升職，沒資源，沒背景的人，沒有資格做藝人的後盾。而且小李總最開始也沒有把姜哲升為Lion經紀人的打算，但他對外招聘一直招不到靠譜的，那些成熟的經紀人根本看不上Lion，剛入門的經紀人只想靠Lion積累圈內人脈當跳板去更好的公司。後來小李總面了幾個月，聊了很多人，覺得沒意思，還是姜哲好。姜哲可是一個人乾了兩份活都從不抱怨從不嚷着要升職加薪。

所以，當老板的想通了，簡歷平庸就沒問題，沒有背景也沒問題，老板需要的是把所有精力都傾注在工作上，為公司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人，僅此而已。終于，在姜哲加入萬藝傳媒的第二年，她正式成為了Lion的經紀人。

一個老板能遇到一個優質員工，全憑運氣。小李總本來運氣挺好的，因為姜哲在工作中是一個特別能忍特別有職業道德的人，可惜了，Lion非要作妖。

上周，Lion有個電商品牌直播活動。那天Lion三人很早就完成了妝發，等待期間，品牌方在茶水間給所有人準備了咖啡和小零食，在化妝間一群人鬧鬧哄哄地去茶水間的時候，Lion的魏陽突然說自己要去一下洗手間。電商品牌大樓的安保很好，姜哲擺了擺手，示意知道了，讓他自己去。

等魏陽上完洗手間出來，路過化妝間，他看到裏面已經沒人，但他的注意力突然被化妝間地上敞開的行李箱吸引。于是他走進化妝間，在敞開的行李箱旁邊蹲下。地上有一只沙雕墨鏡，魏陽順手撿起來戴上，又照了照面前的鏡子，然後繼續在行李箱裏翻找有意思的玩意。翻着翻着，他翻出了一個印着C家logo的長盒。打開一看，是一條做工精美的金色鑲鑽項鏈。那時，鬼迷心竅是假，存心想拿是真。他把項鏈拿出來，裝進了自己的口袋。

幾分鐘後，造型師回化妝間整理行李箱，發現原本放在行李箱的項鏈不見了，但是項鏈盒子還在。行李箱一看就是被人翻過，造型師急得差點發瘋，立刻就跑到茶水間問：“有誰撿到一條金色鑲鑽項鏈？”

茶水間的人都說不知道，剛剛都不在化妝間。

馬上，造型師就急哭了，她喊着說：“這條項鏈22萬！是找C家品牌借的新款！明天要給路飛遠戴！他們電影明天首映禮，要是丢了我不僅要賠錢，以後跟路飛遠和C家都沒得合作了！品牌剛剛才派人把項鏈給我送過來！從我去樓下簽收到拿進化妝間行李箱裏放着，之後我去上了個廁所，前前後後不過10分鐘左右！項鏈怎麽就憑空消失了？！”

得知項鏈價格，茶水間再沒人敢接茬。

魏陽站在角落，聽到項鏈價格後眼皮直跳，并且不自覺地吞了吞口水又摸了摸褲子口袋。現場每個人都在回憶，其實剛剛誰來了茶水間誰沒來或者來了又走了他們也不清楚。品牌方的人加上藝人團隊的人，二三十個人亂哄哄地聚在一起，很難理出什麽線索。

“要不再回化妝間找找呢？我們也回去翻翻自己的行李箱，萬一是誰收東西的時候不小心搞錯了啊！”

終于有人開口打破僵局。

“對啊對啊！都去找找！看是不是錯拿了！”

又有人搭話了。

接着，很多人都說： “快快！去找找！”

馬上，茶水間一群人又匆匆忙忙返回化妝間翻箱倒櫃，一時間整個化妝間都亂七八糟的。

那個時候，大家都很慌，只有姜哲很冷靜。因為她知道魏陽在項鏈丢失期間去了洗手間，從洗手間出來要路過化妝間，而且那個時候化妝間正好沒人。當造型師崩潰地出現在茶水間說項鏈丢了的時候，她就在觀察Lion三人的反應。後來，當造型師報出項鏈價格時，她發現相比另外兩人的淡定吃瓜臉，魏陽臉上的表情有那麽一瞬間非常不自然。那是一個人緊張害怕時才會露出的表情，雖然只有一瞬，卻被她精準捕捉到，她斷定項鏈丢失肯定跟魏陽有關，她太了解自己的藝人是什麽德行了。就在她倚靠在化妝間門口思考怎麽解決的時候，造型師終于受不了了決定報警。由于丢失的物品太貴重，造型師也管不了警察來了是否會影響Lion工作。影帝路飛遠和C家的合作跟Lion比起來，孰輕孰重，造型師心裏清楚得很。

一聽造型師要報警，一直杵在化妝臺旁邊圍觀的魏陽一下就慌了。他脫口而出說：“哎呀！是不是一條金色的項鏈呀還鑲了鑽的！我剛剛在哲姐的包裏看到有條金色項鏈！該不會就是那條吧？你快去看看是不是呀！搞不好哲姐以為那條項鏈是你給我們準備的，她看到後就放包裏了！剛才一忙肯定忘記了！”

最後，魏陽笑嘻嘻地看向姜哲，“是不是啊哲姐？”

姜哲聽到魏陽的話，整個人都愣住了。她本來還在思考，怎樣才能巧妙地度過這次危機，通過什麽方法把項鏈給人家還回去。沒想到，危機轉移到自己這裏來了。

化妝間一時陷入詭異的安靜，造型師也愣在原地極度震驚。但造型師心裏清楚，項鏈是被Lion拿走的。因為Lion之前就喜歡順走她的東西，但是姜哲每次都會彌補同等金額的紅包。那些紅包，美其名曰“幸苦了”，其實大家心知肚明。她沒有損失，所以她從不計較。只是這次，她萬萬沒想到這麽貴重的項鏈Lion居然也敢偷。

“怎麽辦怎麽辦！eotteoke！”造型師很混亂，甚至在腦內飙起了韓語。

造型師大腦宕機時，姜哲已經從化妝間門口走到化妝臺前方站定，接着她拿起自己的L家水桶包看了看，裏面确實有一條金色鑲鑽項鏈。

沒有什麽好猶豫的，姜哲拿出項鏈，鎮定自若地走到造型師面前，冷靜地對造型師說：“不好意思，确實是我忘記了，大意了，真的非常抱歉，我向你道歉，真的非常對不起。”

造型師當然能讀懂姜哲的眼神和言下之意，這是長久以來的默契，所以她立刻笑着回道：“沒關系！剛剛是我太着急了！我突然想起來之前有跟你提過要給他們準備金色項鏈的！沒想到搞了個大烏龍哈哈哈哈！”

鬧劇結束，電商品牌直播活動順利進行。

如果這場鬧劇只發生在藝人、經紀人、造型師之間，這件事可能就這麽算了。可是那天有二十幾人全程圍觀。事發當天，「Lion經紀人偷造型師項鏈，造型師為保住飯碗不敢翻臉」、「Lion經紀人職場霸淩造型師」、「Lion經紀人經常偷東西」等等坊間八卦迅速在圈內傳播。微博上很多營銷號也在暗示，之前在節目上沒能成團，但不妨礙自家公司連夜官宣我們自己成團的糊團經紀人偷造型師項鏈。

Lion雖然不當紅，網友們可以當個八卦段子看看，順便樂呵樂呵。但Lion的粉絲可不答應。粉絲們當然不會公開在互聯網上鬧，但他們會不斷地轟炸萬藝官博，天天給萬藝官博發私信，要求公司開除經紀人。

短短幾天，這件事在Lion粉絲圈裏逐漸走向失控。關鍵是Lion全程都在裝死，他們既沒有幫姜哲解釋，也沒有安撫粉絲情緒。鬧到最後，Lion全國歌迷會聯名給公司下了最後通牒：如果不開除經紀人！歌迷會以後就再也不做數據了！

這個時候，Lion終于坐不住了。他們主動來找小李總說明情況，主要意思是，姜哲作為經紀人，處事不當，導致粉絲誤會越來越大，影響了Lion的名聲，Lion是無辜的。雖然姜哲平時是一個稱職的經紀人，但這次事件影響太大，必須開除姜哲，減小Lion損失。

其實事發當天姜哲就跟小李總彙報了，小李總雖然知道Lion就是三個小醜，但他毫不在意。更何況，Lion手腳不乾淨這件事在全公司都不是秘密，只要Lion能賺錢，大家就能忍。畢竟，娛樂圈從業人員都要認清一個事實——藝人無德才是真。

“啪嗒。”

塑料杯滾進垃圾桶，姜哲深深嘆口氣，而後擡腿往小李總辦公室走。

……

“來啦！”

千篇一律的假熱情，仿佛這間辦公室架了機位。辦公室的門沒關，姜哲站在門口問：“你有什麽事嗎？我還約了人。”

“哈哈，也沒什麽事兒～就是聊聊。”

小李總癱在老板椅上，朝着姜哲招手，“你過來坐啊！”

“我約了人，趕時間，你有什麽事？”

姜哲站在門口沒動。

小李總腳一蹬，癱在那張老板椅上轉了一圈，而後站起來說：“你也知道如果事情鬧大，Lion肯定要解散，他們以後在娛樂圈肯定沒得混了，作為公司老板，我肯定是公司利益高于一切，把這件事風險降到最低，你可以理解我的吧？”

姜哲平靜回道：“我早就說了你做了最正确的決定，我完全理解。”

“你越這樣我越心虛。”

小李總朝着姜哲走來，走裏還拿着一個小方盒，他邊走邊說：“哎呀，這事算我對不起你，但憑你的本事，我相信你在任何一家公司都能得到很好的發展，等你休息一陣，決定再找工作的時候，你想去哪家公司就跟我說，到時候你指哪我給你推哪！”

姜哲點頭，“好，謝謝李總。”

“我倆誰跟誰啊！別客氣哈～”

小李總在姜哲面前站定，微笑送上小方盒，“這是我個人的一點小心意。”

盒子上的logo有點晃眼，姜哲忍住翻白眼的沖動，冷靜地說：“李總，你不用這麽客氣，雖然我簽的是主動離職，但你轉過來的三倍工資賠償金我收了，因為這是我該收的。”

小李總依然舉着方盒，他面上挂着笑，問出來的話卻咄咄逼人，“意思是這塊表你不該收？”

姜哲絲毫不怵，也笑，“你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先走了，我真的約了人，真的怕來不及。”

小李總舉着小方盒愣住并且冷臉的時候，姜哲也轉身秒變了臉色。大家都是人，不想演了就散了吧。

姜哲當然沒有約人。告別萬藝傳媒，她就攔了輛出租車直奔她的出租屋。雖然這個房子只有三天就到期了，但她此刻真的什麽都懶得想，她一回來就在客廳脫光了衣服然後到卧室補覺。

屋內光線昏暗，窗戶窗簾都沒開。在姜哲沉沉睡去的午後，她放在床頭櫃充電的手機突然亮起，手機屏幕上彈出一條新聞——警方證實頂流宋金鑫因吸毒過量在家死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