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靠近

2010年9月1日上午八點，天空烏雲密布，天色漸漸發暗。不一會兒，大雨傾盆而下。暴雨天讓南城變成蒸籠，悶熱難耐。南城傳媒大學原定在學校體育場舉辦的大學新生入學儀式暨全體學生新學期開學典禮不得不取消，改為按年級分批次在學校大禮堂舉行。

南城傳媒大學大二開學典禮儀式安排在上午十點。儀式開始前，大二學生們紛紛湧進大禮堂旁邊的多功能教室吹空調。同學們鬧鬧哄哄地聚在一起聊天，他們互相分享暑期趣事，讨論明星八卦，聊穿衣打扮，聊帥哥美女。而李江哲卻窩在多功能教室最後一排聽歌看書，由于她太過于專注，所以也沒人上去打擾她。

上午十點，大二開學典禮儀式正式開始。整個儀式期間，李江哲全程塞着耳機神游，臺上的人說了什麽，她是一句沒聽。終于，開學典禮結束了，外面的雨也停了。李江哲火速離開大禮堂，到食堂打包了一份涼面。她回到宿舍，正準備吃涼面時，肖莉莉給她打來電話。

“喂～江哲姐姐，你在乾嘛？”肖莉莉周圍聽起來鬧哄哄的，李江哲一手舉着手機，一手拿起筷子夾涼面，“在吃飯，你呢？”

肖莉莉提高音量：“我們在學校食堂呢！”李江哲下意識就問：“你跟葉一言一起？”

“當然啦！不然還能跟誰啊！我們吃完要去休息室睡午覺呢！”肖莉莉說完，李江哲順勢就說：“哦哦，那你們快吃，吃完趕緊去睡會兒。”

“江哲姐姐你就這麽不想跟我聊天啊？”聊天小天才肖莉莉很直接，李江哲馬上解釋，“沒有啊，你們不是高三了麽，休息時間很寶貴的。”

“嘿嘿～”肖莉莉突然話鋒一轉，說：“江哲姐姐～下午別忘了一起吃飯哦！我們五點半下課，幾分鐘就可以出校門，我們七點回學校就行，中途有好多時間可以一起吃飯呢！”

“啊？什麽？”李江哲人都傻了，本來她已經忘了一起吃飯這件事。電話那頭的肖莉莉喊道：“我不管啊！我下午下課就聯系你！校門口見！江哲姐姐拜拜！”

“咚。”肖莉莉挂斷電話，李江哲舉着手機，非常無奈，至少今天，這個飯是非吃不可了。為了表示禮貌，李江哲下午提前到校外咖啡廳買冰美式和冰搖檸檬茶。下午五點半剛一過，肖莉莉的電話就來了，“江哲姐姐我們下課了！馬上就出來哈！你也可以往校門口走了！”彼時李江哲已經在南城國際高中校門口等待，“嗯嗯，你們出來吧，我在你們學校門口了。”

“好滴！我們來啦！馬上見哈！”肖莉莉說完就挂斷了電話。李江哲聽到電話被挂斷，無奈地笑了笑，她心想：她真的很喜歡說完重點就挂電話。

三分鐘後，肖莉莉和葉一言走出校門。肖莉莉先跑過來和李江哲打招呼，葉一言則是往路邊走去。馬上，肖莉莉指着路邊的一輛車，對李江哲說：“江哲姐姐，那是葉一言的餐車～”

李江哲望着那輛名牌車，想起之前肖莉莉說葉一言平時坐公交上下學，她便問：“葉一言一直都這麽低調嗎？”

“哈哈哈哈！”肖莉莉咯咯笑，她非常不給面子地說：“她不低調啊，她跟低調不沾邊哦～江哲姐姐，等你跟她相處久了就會發現，其實她就是一個有神經病的美少女，純屬日子過得太舒坦了，吃飽了撐的，所以才要給自己定一堆原則～”

李江哲被肖莉莉逗笑了，她問：“你這樣說她，就不怕她生氣啊？”

“也對哦～”肖莉莉聳肩，“那等她過來了，我當着她的面再說一遍～”

“大可不必哈！”李江哲趕緊說：“我算是看出來了，葉一言真的很慣着你啊！”

“嗯哼～”肖莉莉很得意，“她就該慣着我～因為只有我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麽～”

李江哲剛準備繼續調侃肖莉莉，就聽到一個男生喊：“肖莉莉！你在這等誰呀！”李江哲回頭，看到三個男生一起飄了過來。

“我等葉一言，她去拿東西。”肖莉莉的态度有點冷淡。“哦哦～”為首的男生嘻皮笑臉地看了看李江哲，而後問肖莉莉：“那這位漂亮小姐姐是誰呀？”

“這是我姐，你趕緊去吃飯吧。”肖莉莉語氣冰冷。可這男生卻沒個正形，他馬上對着李江哲吹口哨，并且流裏流氣地說：“姐姐你好漂亮啊！我好想追你呀！”

“宋金鑫你他媽有病吧！”肖莉莉直接翻臉：“你他媽說什麽呢！趕緊滾！再犯賤信不信我扇你？”

叫宋金鑫的男生脾氣一下子也上來了，“我開玩笑而已！你他媽吼什麽吼！你扇我試試看？”宋金鑫旁邊的兩位男生見狀也跟着說：“對啊！鑫哥只是開玩笑！你吼什麽吼！”

“宋金鑫！你在乾什麽！”葉一言不知道什麽時候提着兩個大紙袋站在了宋金鑫身後，臉上滿是怒氣。一看到葉一言，肖莉莉立刻告狀，“他說他想追江哲姐姐！”

彼時，幾位高中生之間的氣氛已經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由于事情發生的太突然，李江哲愣在原地，整個人有點懵。等她反應過來，準備去收拾那個叫宋金鑫的男生時，葉一言走到她身邊，把兩只手上的紙袋換成一只手拎着，并冷聲說：“宋金鑫，你把你剛剛說的話再說一遍。”

宋金鑫眼看葉一言也要翻臉了，馬上就沒有了剛才的氣勢，但也硬着頭皮怼道：“我開玩笑的啊！開個玩笑怎麽了啊！”

“我不喜歡你開這樣的玩笑。”李江哲瞥一眼葉一言閑着的左手，噼裏啪啦就開怼：“你滿臉青春痘，牙齒也不齊，還是個塌鼻子單眼皮，就你也想追我？你配嗎？你平時照鏡子嗎？你知道你自己長得有多醜嗎？你這個毛都沒長齊的高中生哪裏來的自信敢調戲我？信不信我現在就去你們校長辦公室告你性騷擾？”

“你你你你你你！”宋金鑫被這段殺人誅心的話激得整張臉瞬間爆紅。

“你什麽你！我給你臉了是嗎！”李江哲瞪着宋金鑫，發狠道：“給你十秒，立刻從我眼前消失！我警告你，姐是學法律的，再不滾，我告死你！”宋金鑫聽到“學法律的”而且還要告他，一下子就慫了，馬上快速走遠小聲怒吼：“哼！什麽東西！誰稀罕追你啊！”

目送宋金鑫走遠，李江哲終于長舒一口氣。“我的天…”肖莉莉張着嘴，愣愣地說：“江哲姐姐…我要愛上你了…”

“你少來。”李江哲氣笑了，而後她從紙袋裏拿出冰搖檸檬茶遞給肖莉莉，說：“你們南城國際高中的小孩都太吓人了，一個個的，脾氣說來就來，果然有錢人家的孩子就是任性。”

肖莉莉接過冰搖檸檬茶，又恢複了嘻嘻哈哈的樣子，“那江哲姐姐你剛剛脾氣也很大呀！你還專門挑着宋金鑫的要害罵呢！”

“那是因為我覺得葉一言要扇宋金鑫了，我不想看到你們動手。”李江哲說完就把冰美式遞給葉一言，假裝嚴肅地問：“你是打算扇他的，對嗎？”

葉一言的眼神下意識閃躲，她咬着吸管，顧左右而言他，“我們去哪吃？”

“你這個樣子倒有點像高中生了。”李江哲突然笑了起來，“原來你會不好意思。”

“我沒有不好意思…”

“哎喲！你居然不好意思了嗎？”肖莉莉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樣，馬上盯着葉一言的臉一陣看，并且不停地問李江哲，“江哲姐姐你真的看到我們言言不好意思了嗎？你看到了嗎？你看到了對吧？真的嗎？真的嗎？是不是真的啊？”

李江哲也在看葉一言，但她心想算了，別讓葉一言下不來臺了，于是她說：“沒有，我看錯了，瞎說的。”馬上，李江哲回答剛剛的問題，“去我宿舍吃可以嗎？我宿舍就我一個人，如果你倆OK的話。”

肖莉莉當然同意，“OK啊！那可太好了！就我們三個人，清淨～”

李江哲順勢就對葉一言說：“袋子給我拎一個吧。”葉一言直接拒絕，“不用。”

“哎呀她說不用就不用！江哲姐姐你快帶路！我們走走走！”肖莉莉挽起李江哲的胳膊就往對面南城傳媒大學走。七分鐘後，三人到達李江哲宿舍。

“哇！江哲姐姐！你的宿舍好乾淨啊！”肖莉莉在參觀宿舍。“我下午收拾了一下，平時也沒這麽乾淨。”李江哲在跟葉一言一起擺放打包盒。今天的菜是粵菜，菜品有：脆皮燒鵝、姜蔥白切雞、清蒸東星斑、客家釀豆腐、魚香茄子煲、廣式菜心。主食是一份乾炒牛河。

“你能吃辣嗎？”葉一言揭開最後一個打包盒，問李江哲。“可以啊，我不挑食，暫時還沒有遇到讨厭的食物。”李江哲邊答邊給剛坐下的肖莉莉遞筷子。肖莉莉接過筷子，立刻說：“江哲姐姐！我也不挑食！但我最喜歡吃火鍋！最愛辣辣的紅湯鍋！”

于是李江哲擡頭問葉一言，“那你呢？”

“我…”

肖莉莉搶答：“她不吃內髒，不吃動物皮，不吃任何麻煩的要啃骨頭的東西，最讨厭吃苦瓜和任何帶腥味的食物！”

李江哲追問：“那你喜歡吃什麽？”

“我…”

“她沒有喜歡吃的！”肖莉莉的嘴那叫一個快，“我們言言特別不理解那些喜歡美食的人，因為她吃東西，只是為了補充能量。”

李江哲笑了起來，“原來你這麽挑食啊！”葉一言沒回話，直接先動筷子去夾青菜。“江哲姐姐你看！”肖莉莉的嘴一刻不停，“我們言言好自律哦！吃飯都是先吃青菜呢！”

“你給我閉嘴…”葉一言終于失笑吼道：“你快點吃！”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李江哲和肖莉莉同時被葉一言的表情逗笑，而後同時開始用餐。但肖莉莉只安靜地吃了幾口，就突然問：“江哲姐姐，你平時有什麽愛好嗎？”

“愛好？”李江哲擡頭想了想，說：“除了學習和兼職，我平時好像沒什麽愛好，非要有的話，大概是聽音樂和做飯…”

“哇哦～”肖莉莉很捧場，“江哲姐姐，你愛做飯的這個愛好深得我心，因為我最喜歡美食～”

李江哲點頭，“我也喜歡美食，畢竟口腹之欲，人之常情。”

“哇哦～”肖莉莉像個馬屁精，“江哲姐姐，我好喜歡聽你說話哦！你說話真有哲理！”

“你少來！”李江哲笑着怼道：“你旁邊就坐着一個沒有口腹之欲的人呢！你別想都不想就瞎誇我！”

“哈哈哈哈哈！”肖莉莉笑的時候，葉一言也跟着笑，并且無奈地說：“吃飯都堵不上你們的嘴。”

好奇心是一切的源頭。肖莉莉吃了一會兒，便問：“江哲姐姐，你平時會自己做飯嗎？”

李江哲誠實回道：“嗯，以前在家裏會自己做，我從初中開始就自己做飯了。”

“這麽厲害啊！”聊天是門藝術，有人特別擅長，肖莉莉問：“那現在呢？是不是沒空做了？畢竟你要兼職，肯定很忙的。”

李江哲不是高中生了，她懂肖莉莉的用意，于是她說：“我前段時間剛把房子賣了，大學畢業前會住宿舍。”

果然，肖莉莉馬上大着膽子問：“江哲姐姐，你爸媽呢？離婚了嗎？江哲姐姐你不要生氣哦～我就是太好奇了，你不想回答也沒事哈～”

李江哲微笑夾起一塊魚肉，送進嘴裏細細品嘗，她暫時沒說話。

“江哲姐姐，我是不是說錯話了？”肖莉莉馬上放下筷子，對面的葉一言也停止用餐，二人靜靜地看着李江哲。

“不是，我在想要怎麽跟你說。”李江哲用左手拿起桌上的冰美式吸了一口，右手則是握着筷子，她微笑問：“你想聽什麽版本的？普通版還是誇張版？”

“這還能分版本？”肖莉莉頓時有些緊張，本着知道就行的目的，她說：“普通版的…”

“行。”李江哲收起笑容，平靜地說：“我爸去年死了，我沒見過我媽，不知道她究竟是誰。我爺爺奶奶也死了，現在家裏就我一個人。”

這話一說出來，肖莉莉瞬間失去了食欲，馬上低着頭道歉，“江哲姐姐，對不起，我不該瞎問。”

“行啦，跟你沒關系啊。”李江哲笑着問：“怎麽，你要因為我的家庭背景跟我斷絕朋友關系啊？”

“怎麽可能！我肖莉莉是那種人嗎！”肖莉莉非常激動，眼眶都紅了。

李江哲把冰搖檸檬茶往肖莉莉面前推了推，用哄人的語氣說：“肖莉莉小朋友，你別想太多哦，其實我跟我爸關系并不好，他死了我真的不難過。而且我這不是還好好的麽，我把房子賣了是為了先存錢，方便以後離開南城，到別的城市生活，我對未來可是有很多很多美好憧憬的～”

肖莉莉的眼淚還是劃出了眼眶，但她認真地說：“江哲姐姐！你真的好厲害！你好獨立！好勇敢！好堅強！還好漂亮！”

“好啦～”李江哲抽了張紙巾遞給肖莉莉，“繼續吃飯，不要浪費糧食，浪費可恥。”

“吃！”肖莉莉擦擦鼻子，繼續乾飯，“我要化悲憤為食欲！”

“你可不要瞎用詞哈，不過話又說回來，我真的挺喜歡做飯的，因為做飯能讓我的心靜下來，而且耐心把食材變成一道菜，這個過程真的很治愈人。”李江哲說話的時候，一直在欣賞夾在筷子上的一塊鵝肉。

肖莉莉立刻說：“江哲姐姐！你境界好高！我好佩服！”李江哲笑着怼道：“哈哈哈你少來！你真的別再誇我了！我會不好意思的！”

肖莉莉問：“那你喜歡聽嗎？”李江哲笑得無奈，“實話是我喜歡聽。”聽到這話，肖莉莉也終于笑了起來，“那我以後經常誇！”

李江哲将夾在筷子上的鵝肉送入口中，“随你。”她說完，臉上的笑容一直沒散。

一頓飯吃到後來，在李江哲和肖莉莉嘻嘻哈哈打鬧中結束。晚餐結束後，李江哲送肖莉莉和葉一言到南城國際高中門口。肖莉莉先奔進了學校，葉一言則是在校門口問李江哲，“你明天想吃什麽？”

“啊？”李江哲本想回去就給肖莉莉和葉一言發短信表示以後別一起吃了，這頓晚飯肉眼可見十分昂貴，她實在是不好意思繼續蹭飯。

“幫我一個忙。”殘夏時節，南城的黃昏美得像一場夢。葉一言站在剛亮起的路燈下，微笑對李江哲說：“莉莉給我安排了一個任務，她說如果我能說服你以後一起吃飯，她就和我一起考京城電影學院。”

李江哲明白，葉一言始終是不同的，所以她望着葉一言身後的橙色天空，平靜地問：“為什麽非得是我？”

“她喜歡跟你相處。”葉一言的答案無懈可擊，“高三學業重，如果她每天都能見到你，會多出一些學習的動力，你能激發她的上進心。”

“葉一言。”李江哲不裝了，不看天空了，她終于看向葉一言，“我看起來，像是會對別人負責的人嗎？”

葉一言的目光沒有閃躲，她收起笑容，還以李江哲同樣的強勢，“不試一試，怎麽知道？”

“你…t…”李江哲把髒話咽了回去，眼前這個人不按套路出牌，可她的心中卻湧起詭異的快感。她非常确定，如果現在，葉一言對她的态度稍微軟一點弱一點乖一點，她都不會産生這種感覺，這種說不清道不明，但又真的，很爽的感覺。

太奇怪了，這是李江哲的心聲。

“我想聽誇張版。”葉一言打斷了李江哲的沉默。

太好了，李江哲毫不猶豫地說：“我爸喜歡賭博，得罪了很多人，所以我勸你們離我遠一點。”

“原來是這樣。”

葉一言移開和李江哲對視的目光。

就在李江哲以為這段短暫的友誼終于要結束的時候，葉一言突然又深深地看着她，并且極度溫柔地說：“我們明天吃川菜吧，莉莉說，吃辣心情會變好。”

遠處的天空已經變換成粉紫色。葉一言走了，在說完明天吃什麽之後。而李江哲卻怔在明亮的路燈下，久久無法動彈。那時，她望着她漸漸遠去的背影，心中突然就升起了一股沖動。她想告訴她，真正的誇張版——我爸死的那天，我遇到了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