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愛情發生

2010年11月11日，葉一言生日當天下午，李江哲宿舍。

“葉一言，你不許願嗎？”李江哲很郁悶，因為葉一言居然略過了許願的步驟，準備直接切蛋糕了。

“我…”葉一言拿餐刀的手懸在空中，她在想要怎麽解釋時，聊天小天才肖莉莉翻了她一個白眼，搶着對李江哲說：“江哲姐姐！我們言言從小就不喜歡許願不喜歡生日蛋糕呢！”

“啊？”李江哲迅速收回正準備往生日蛋糕上插生日蠟燭的手。

肖莉莉看戲不怕臺高，故意問：“江哲姐姐！這個蛋糕是「手作工坊」的嗎？”

李江哲勉強一笑，“嗯。”

“哈哈！”肖莉莉趕緊對還沒有搞清楚狀況的葉一言說：“目前南城只有兩家「手作工坊」！他們家的生日蛋糕要提前半個月預定！而且最近的那家「手作工坊」距離這裏有十公裏呢！”

聽到這話，葉一言哪裏還顧得上表情管理，她震驚地問：“你下午翹課了？”

李江哲擺擺手，“沒事，都是無關緊要的課。”

認識了幾個月，葉一言和肖莉莉都知道，再無關緊要的課，李江哲也從不缺席。這次為什麽破例，是因為李江哲早就在她們互通生日的時候說過，雖然她沒來得及給肖莉莉過17歲生日，但一定會給葉一言過17歲生日。

“我沒想到你會記得我的生日。”葉一言很意外，李江哲故作輕松地說：“你11月11日，我1月1日，想不記得很難啊。”李江哲剛說完，肖莉莉立刻問：“江哲姐姐！那你還記得我的生日嗎？！”

“7月31日。”李江哲說：“如果有機會，我明年想見證你的十八歲。”

肖莉莉興奮地回道：“江哲姐姐！你必須要見證啊！明年我爸媽會給我大辦特辦18歲生日！到時候你就坐我左邊！葉一言坐我右邊！你一定要見證我比葉一言先成為大人！”

李江哲先答應下來，“好，到時候我一定去。”

做好明年的約定，肖莉莉就把凳子往李江哲身邊挪了挪，而後清了清嗓子，說：“江哲姐姐，我們言言今天之所以這麽沒眼力見呢，是因為我們上初中後，就沒人給她買生日蛋糕了。”

“啊？”李江哲郁悶的心情瞬間散了，她問坐在對面的葉一言：“你爸媽不是對你挺好的嗎？是發生過什麽不好的事嗎？”

“呃…”葉一言在思考，肖莉莉趕緊催：“你說啊！你快說啊！”

可是葉一言不僅說不出來，連一雙藏在長發裏的耳朵都紅了。“哈哈哈哈哈哈！”肖莉莉毫不客氣地說：“你現在終于知道你自己究竟有多欠揍了吧！”

李江哲一看肖莉莉的反應就知道她肯定想多了，果然，肖莉莉馬上說：“江哲姐姐，我們言言從小就覺得過生日對着蛋糕許願這個行為很蠢。我倆上小學的時候，每次她過生日，一到對着蛋糕許願的環節，她就非要說怪話惹葉阿姨生氣，反正她的生日宴鬧到最後都是葉阿姨要揍她，我媽上去勸，每年如此。所以我們上初中後，葉阿姨就不給她買蛋糕了，沒想到她居然舒服了，從此我們也能在她的生日宴上開開心心吃飯了。”

聽到這話，李江哲幽幽地說：“看來今天是我自作多情了，我該提前問問你。”

“哈哈哈哈！江哲姐姐！你問我我也不會告訴你啊！”肖莉莉抱起雙臂，得意地問葉一言，“怎麽樣，你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沒有？”

葉一言沒搭理肖莉莉，而是放下餐刀，拿起一根生日蠟燭插在生日蛋糕上。緊接着，她又拿起桌上的打火機，說：“從前我只有目标，而目标，需要通過行動來實現，所以我不做許願這種自欺欺人的事。”

肖莉莉安靜看戲，李江哲卻來勁了，她問：“那你現在這是在乾什麽？你要自欺欺人了嗎？”

葉一言不回話，但是“咔”一聲，她按下打火機點燃生日蠟燭。然後“啪”一聲，打火機被她丢在餐桌上。最後“咚”一聲，她雙手合十，閉上雙眼許願。三秒後，她睜開雙眼，“呼”一下吹滅了生日蠟燭。

李江哲被葉一言這一套動作逗笑了，她說：“你哪怕把眼睛多閉一會兒，我都不會覺得你在敷衍我。”

“我沒敷衍你。”葉一言也望着李江哲笑，她含笑的眼睛不清白，說出來的話更不清白，“我不可能敷衍你，因為我許了一個和你有關的願望。”

片刻間，李江哲的笑容僵在臉上。周圍的空氣都安靜了，小小的宿舍裏，一直在看戲的肖莉莉也放輕了呼吸，硬是沒發出一點聲音。李江哲壓住心中那股熟悉的，怪異的感覺，直視葉一言那雙像漩渦一樣的眼睛，冷靜地給雙方鋪下臺階，“都說藝術生比同齡人早熟，我覺得你更誇張，你常常給我一種你比我大的錯覺，你哄小妹妹啊。”

棋逢對手，樂趣無窮。所以這臺階，葉一言只想下一半，她問：“那我叫你一聲江哲姐姐，你會喜歡聽嗎？”

“呵呵～”肖莉莉沒忍住，笑了一下。李江哲保持冷靜，回道：“你願意叫，我當然喜歡聽，但怎麽辦，我覺得你做不到，或者你現在就叫一聲給我聽聽，友情提示，我要聽那種有感情的，不要敷衍的。”

葉一言沒聲了。“哈哈哈哈哈哈！”肖莉莉再也忍不住，直接爆笑起來。馬上，李江哲彎腰把地上的小紙袋遞給葉一言，故意說：“莉莉說你平時只聽古典樂，這是一張粵語專輯，專門寫給人類聽的，我也不知道女神你看不看得上，反正，送你了，祝你17歲生日快樂。”

葉一言接過紙袋，淡淡一笑，而後用飽滿的感情說：“謝謝江哲姐姐，我晚上回去就聽。”

“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的人，她是個謎。接下來沒過幾天，肖莉莉和葉一言就到京城做藝考前的封閉式集訓了。沒有人不習慣，晚餐從三個人變成兩個人再到一個人，也沒有什麽問題。人要合拍，總有相似，她們都不是多愁善感的女孩，她們沒那個閑工夫胡思亂想。

11月底，南城傳媒大學大二新聞系舉辦了一次“社會實踐調研”比賽。那次比賽設金獎，銀獎，銅獎以及優秀獎。金銀銅獎項有獎金，獎金金額分別是三千元，一千元，八百元。

李江哲對比賽毫無興趣，但她想要獎金。所以她連續半個月每天早上四點半起床，趕第一班公交到離學校七公裏外的菜市場看人殺豬。她每天拿着錄音筆問屠夫，“你的夢想是什麽？你對現在的生活滿意嗎？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不同的屠夫，根據每天心情，會有不同的答案。李江哲在菜場忙了兩周，終于有一天，某個接受采訪最多的屠夫煩了，舉着砍刀說：“小姑娘！你不買豬肉就不要在這裏瞎搗亂好吧！誰會在冬天的大清早五點半跟小姑娘談論人生啊！有病吧！再說了這人生它是一兩句話能講得清楚的嘛！”

就這樣，磕磕絆絆的“社會實踐調研”結束。李江哲對手裏的素材非常不滿意，雖然她知道這次社會實踐調研本質上沒有意義，但為了獎金，她必須讓她的調研報告有意義。随着比賽截止日期的臨近，她的調研報告依然是空白文檔，就在她一籌莫展時，葉一言給了她靈感。

其實葉一言到京後，每天都會給她發短信。她們和普通的女孩沒什麽不同，她們聊吃喝玩樂，聊粵語歌，聊藝術，聊一些沒有營養的東西，偶爾也會聊人生。

李江哲從不遲鈍，但她拿不準，所以她陪葉一言玩游戲。這個游戲的核心玩法，叫“師夷長技以制夷。”意思就是既然她處理不了葉一言，那她就不處理，她把葉一言故意發出的信號全部抛回去，她讓葉一言自己處理自己。說穿了，她對葉一言是有好感的，可惜，她對自己從來誠實，她從不誇大自己的感受，也從不相信什麽緣分抑或是命中注定。她們之間是奇妙，但僅此而已。她之所以願意陪葉一言玩游戲，是因為她懷疑葉一言對她，似乎也有相同的感覺。這很微妙，像在博弈，目的是贏。

一周後，南城傳媒大學官網公布了大二新聞系“社會實踐調研”比賽獲獎名單，并展示金銀銅獲獎者完整版社會實踐調研報告。學校官網主頁banner，李江哲的社會實踐調研報告介紹圖上打了一個「金獎」标簽，但她的社會實踐調研報告，大二新聞系的同學們都看不懂。同學們覺得李江哲好像表達了什麽，又好像什麽都沒表達，倒是那些和新聞學有關的車轱辘話在報告中反複出現，顯得這份報告格外高深莫測。

獲獎結果公布的當天上午九點，李江哲到校領導辦公室領獎金和榮譽證書，那時新聞系的幾位老師也在，等老師們一一說完自己對李江哲寫的那份社會實踐調研報告的感受，時間已經走到了中午十二點。

李江哲出領導辦公室的時候感到十分心累并在心中暗暗定下計劃，下次比賽，她絕不再寫這種她自己看不懂，但每位老師都覺得自己看懂了的玩意。什麽玩意，狗屁不通。

“叮叮叮叮…”李江哲沒走幾步，褲兜裏的手機響了，是肖莉莉。

“江哲姐姐，你在乾嘛呀？”肖莉莉的聲音聽起來還是那麽有活力。李江哲邊下樓梯邊回道：“準備去食堂打包午餐回宿舍吃，你吃了嗎？”

“還沒呢，不知道吃什麽。”肖莉莉在電話那頭抱怨，“我真的是服了京城了！這裏簡直就是美食荒漠！我每天都在為吃什麽發愁！”

李江哲故意逗肖莉莉，“聽你這麽一說，我決定去食堂打包一份冒菜，冬天和冒菜很配。”

“江哲姐姐！你好過分啊！”肖莉莉嚎完，馬上說：“不過京城的冬天挺好過的，雖然室外很冷，但室內暖氣充足，我在室內都穿短袖哦～這邊的暖氣片比我南城家裏的暖氣片牛多了！”

李江哲笑了笑，說：“這麽好，我還沒見過暖氣片呢，好想體驗一下冬天在室內穿短袖是什麽感覺。”

肖莉莉頓時來勁，“江哲姐姐！你大學畢業後來京城發展啊！你是學新聞的，全國的新聞人才都在京城！更何況是你這種頂級人才！你就該去京視！去最牛的地方！到時候我和葉一言做藝人，你做媒體人，我們以後一起在京城乾大事！”

李江哲笑得很開心，“我覺得你這個提議很不錯，不過你怎麽突然有時間給我打電話了？”

“嗚嗚嗚嗚嗚…”肖莉莉邊假哭邊說：“老師剛剛把電話還給我們了，但用完又要上交，嗚嗚嗚嗚嗚…”

“最後的沖刺階段，你一定要努力，千萬別掉鏈子，等你藝考回來，我請你吃火鍋。”不知不覺，李江哲已經走到了食堂門口。

“知道啦姐姐！那我有時間再給你打電話，我去吃飯了！你也快去吃飯！拜拜！”肖莉莉說完就挂斷了電話。電話斷線後，李江哲并沒有收起手機，而是站在食堂門口發了一條短信。

「莉莉說她的手機上交了，為什麽你一直在用手機？」

二十分鐘後，李江哲在宿舍吃冒菜的時候，收到了短信回複。

葉一言：「因為我帶了兩部手機，你吃午飯了嗎？」

李江哲放下筷子，用兩個大拇指快速打字，「正在吃，莉莉知道你帶了兩部手機嗎？」

電話那頭的葉一言很快回複，「她知道，畢竟我倆住一個宿舍。」

“呵～”李江哲放下手機，沒再回複葉一言。但是等她吃完冒菜，桌上的手機又響了。

葉一言：「你元旦有安排嗎？」

李江哲這次回得很快，「暫時還沒有，可能要去羅森做兼職。」

葉一言：「可以不去嗎？」

李江哲：「為什麽？」

葉一言：「我元旦要回南城。」

李江哲：「回來有事？」

葉一言：「陪你過生日。」

多麽簡單又震撼人心的五個字，足以讓李江哲心裏的邪火越燒越旺，她懷疑自己快贏了，所以她回複，「好，元旦見。」

誰說女孩懵懂，女孩許了願，女孩志在必得。

2010年12月31日下午五點半，葉一言上完當天最後一節表演課，便立即下樓打車直奔機場。她這次出行沒有攜帶行李箱，只拎了一個單肩包，包裏裝着肖莉莉給李江哲準備的一份生日禮物，還有她自己的随身物品：手機、iPod、耳機、鑰匙、錢包、唇膏、護手霜、紙巾。

很快，一輛橙黃色出租車停在培訓學校大門口，葉一言迅速上車，對司機說：“去機場T3，麻煩您開快點，我趕時間。”

“得嘞！”司機很了解路況，“這點兒機場快速肯定且堵着呢！咱們走二高速您看成麽？那邊暢通，但要繞點路多花點錢～”

“沒問題。”葉一言同意後，司機一腳油門就是速度。快到機場的時候，葉一言的手機響了，是葉雯芝來電。葉一言按下接聽鍵，葉雯芝在電話那頭興奮地喊：“我和你爸剛落地巴厘島！這邊天氣好舒服啊！你不來太可惜了！”

葉一言冷淡地說：“嗯，你們好好玩，我要去吃飯了，馬上還有課，老師這兩天會帶我見幾個導演，實在是沒時間離京。”

葉雯芝聽出葉一言不想閑聊，立刻就不耐煩起來，“行行行！知道了！那你記得好好吃飯！注意身體！”

“嗯，拜拜。”葉一言挂斷電話，出租車也停在了T3航站樓4號門門口。她沒時間等司機找零，直接往前排遞了兩張百元大鈔就下車，然後一路小跑至頭等艙櫃臺辦理乘機手續。換好登機牌，又奔安檢口。從來沒有慌過的葉一言也體驗了一次在機場狂奔的樂趣，她在機場廣播一聲聲催促中，終于趕在艙門關閉前順利登機。

好奇特的感覺，原來想見一個人，除了期待，還會迫切。

航班準點起飛，經過兩個半小時的飛行，飛機準點落地南城。熬過最後半個小時的車程，晚上十點左右，葉一言終于抵達南城傳媒大學。

南城的冬天很冷，在這個寒冷的夜晚，南城傳媒大學校園內卻很火熱，彼時校園文化廣場正在舉辦露天跨年晚會。葉一言走得很快，她路過熙熙攘攘的文化廣場也沒做半步停留，耳機裏，一首《春夏秋冬》播完，她就站在了研究生宿舍樓下。然後她取耳機關iPod，掏出手機撥號。她不會猶豫更不會糾結，因為她定了目标許了願望，“喂。”電話那頭的李江哲秒接。

“是我。”

“我知道，這麽晚了你有事？”

一陣寒風掠過，“嘶…”葉一言渾身上下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之前她一直在趕路，現在停下來，才終于感覺到冷。

電話那頭的李江哲聽到葉一言的動靜，立刻問：“你怎麽了？你在乾什麽？”

葉一言穩住冷得發抖的聲音，回道：“我在你樓下…”

電話那頭的李江哲沒聲了。緊接着，葉一言聽到開窗戶的聲音，于是她擡頭望向三樓某宿舍，看到李江哲暴躁伸出頭來喊：“你給我上來！”

“砰！”窗戶關上了。葉一言舉着手機，站在寒風中，望着那扇被摔上的窗，驚訝地眨眼。然後她乖乖上樓，并且在李江哲給她開門的時候直接問：“你剛剛吼我？”

“我不能吼你嗎？”李江哲瞪了葉一言一眼就不再管她，直接轉身去開衣櫃。葉一言失笑，回道：“當然可以。”

“咔噠。”門被葉一言輕輕關上，李江哲邊撥動衣櫃裏的衣服邊問：“你裏面的穿什麽？”

“短袖。”

馬上，李江哲拿出一件白色厚衛衣遞給葉一言，怼道：“你肯定是個假南城人，你沒常識。”

葉一言老老實實接過衛衣，當着李江哲的面脫掉了中長款羽絨服。而這一脫，李江哲氣笑了，她好誇張地說：“葉一言小朋友，你真的沒常識。”

只穿一件黑色吊帶衫的葉一言哪裏還顧得上跟李江哲鬥嘴，她趕緊套上衛衣又穿好羽絨服并将羽絨服拉鏈拉到頂。最後，她到穿衣鏡前整理頭發，面部表情很放松。

李江哲踱到葉一言旁邊站定，而後抱起雙臂，頗為嚴肅地問：“你知道你還未成年嗎？”

葉一言撥了撥額前的碎發，沖着鏡子裏的李江哲微笑，“我不知道，我沒常識。”

宿舍的白織燈極亮，照得人臉上的微表情無處可藏。環境很清白，人卻不清白，李江哲可以放任她們之間的關系走向暧昧，但絕不可能突破底線，所以她直接問：“你趕在今晚回來，是想乾什麽？”

“不是早就跟你說了麽。”葉一言轉身看向李江哲，“陪你過生日。”

李江哲的手臂還抱着，整個人呈現出防備的姿态，“我以為是明天。”

“呵～”葉一言扶着額頭，笑了，因為她突然反應過來李江哲在擔心什麽，于是她趕緊說：“歡樂谷今晚有跨年煙花，我想和你一起去看，別的，沒想。”

聽到這話，李江哲放下抱胸的雙臂，問：“你爸媽知道你回來了嗎？”

“不知道。”葉一言誠實地說：“我爸媽出去度假了，他們不在南城，我的計劃是我們等會看完煙花，你可以住我家，我家離歡樂谷很近，要是你不想住，我可以先陪你去酒店開完房再回家，因為是我約的你，所以房費必須我出。”

李江哲沉默了。她想不出拒絕的理由，她能保持原則的前提，是葉一言不要在她的視線範圍內出現，可現在，葉一言就站在她面前。百轉千回的內心戲就不必了，李江哲沒那個閑工夫跟高中生矯情，“那你出去等我一下。”她開始解睡衣扣子，“我剛洗完澡，浴室濕了，我要在這裏換衣服。”

“好。”

“咔噠。”門被葉一言從外面帶上。李江哲拿起桌上的手機，撥了一通電話，小聲跟對方報備自己今晚的行程。

晚上十一點出頭，李江哲和葉一言到達南城歡樂谷。今晚歡樂谷免門票入場，正常運行的小型設備游樂區人頭攢動。李江哲頭一次經歷這樣的夜晚，實在是有些難以适應，沒逛一會兒，她就被游樂區巨大的音樂聲吵到頭疼，還好，葉一言馬上對她說：“我也覺得好吵，再忍忍，我們穿過這邊就好了，我定了觀景臺的票，那邊很安靜。”

“我要去買杯咖啡，你想喝什麽？”李江哲的聲音被幾個女孩的笑聲蓋住，于是葉一言稍稍往李江哲身邊靠了靠，大聲問：“你說什麽？”

“我說！”李江哲也提高音量，但是下一秒，“小心！”葉一言一把攬住差點被撞倒的李江哲，而後憤怒地朝着那個嘻嘻哈哈渾不在意的撞人者吼道：“你沒長眼睛嗎？你撞到人了你知不知道？”

“你他媽誰啊！”撞人的男生不耐煩地回頭，并表演了一個川劇變臉，“兩位美女對不起啊！撞疼了沒有？要不我請你們吃冰淇淋？或者我們一起玩啊！我請客！”

撞人的男生說完，另外幾個跟他一起的男生也上來起哄，仗着人多，撞人的男生馬上露出了流裏流氣的嘴臉，“兩位美女！一起玩啊！這大晚上的！兩位美女身邊沒人保護多不安全啊！或者兩位美女跟我們一起到酒店玩啊！酒店最安全了！”

這話精準地踩到了葉一言的底線，就在她要沖上去扇人的時候，李江哲先握住了她的手，“跟她道歉。”李江哲掏出手機，冷淡地說。

“這位美女，你沒搞錯吧，我撞的是你，你要我跟她道歉？”撞人的男生十分猖狂，“怎麽着，我跟她道歉了你就同意跟我去酒店啊？”

“葉一言，你別激動，你相信我。”李江哲及時打斷了葉一言正要脫口而出的髒話和暴怒。“原來你知道你撞到我了。”李江哲把手機放回牛仔褲口袋，擡手一指，“那這事好辦了，叫上你的朋友們，我們去那邊說。”

李江哲指的地方是跳樓機休息區，那邊一片漆黑，撞人的男生當時就樂了起來，“可以啊美女！去那邊說！去那邊說！咱們好好說哈哈哈哈！”

撞人的男生說完就領着兩個小兄弟往那邊走，剩下的兩個小兄弟則是跟在李江哲和葉一言身後。短短的五十米路，兩個人的手一直是牽着的，沒辦法，身後的兩個小混混離得太近，李江哲沒機會跟葉一言解釋，所以她只能牽着葉一言，以防葉一言半路跟身後的人動手。

要到跳樓機休息區，得上二十個臺階。那兩個小混混終于在上臺階的時候落在了後面，李江哲看準時機，趕緊踮起腳尖湊到葉一言耳邊問：“你還好嗎？”

這個動作，實在是過于突然，毫無防備的葉一言耳根一麻，怔住了，一時竟沒有回話。李江哲瞥一眼越來越近的混混，趕緊拉了葉一言一把，并再次湊到葉一言耳邊，說：“一會你不許說話不許參與，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有事。”

溫熱的氣息鑽進了耳朵，說話的人是那麽的強勢，溫柔，葉一言的心跳，呼吸，全亂了。但她沒時間回味，因為她們剛站上平地，就看到那個撞人的男生在騷擾一位女士，“姐姐！怎麽一個人坐在這裏抽煙啊姐姐！這大晚上的！姐姐是有什麽煩心事嗎？姐姐！跟弟弟們去玩啊！讓弟弟們為你排憂解難啊！”

那位女士翹着二郎腿，坐在長長的石凳上，她一手夾着煙，一手托着下巴，笑問撞人的男生，“就你們三個人怎麽陪我玩？”

“我們還有人啊！我們還有人的！”撞人的男生趕緊回頭招手，“剛子虎子你倆快來！還有那兩位美女！快來啊！你們不是要跟我們說事麽！過來啊！”

聽到召喚，叫剛子虎子的兩個混混迅速往那邊走，其中一個邊走邊回頭催，“你倆走快點啊！磨磨蹭蹭乾什麽呢！”似乎是等不及，那個催人的混混乾脆沖過來扯葉一言的胳膊。

到這裏，那位女士放下腿，丢了煙。因為李江哲甩開了葉一言的手，對着那個混混的腰就是一腳。而這一腳踹下去，南城傳媒大學三好學生李江哲的素質就到此為止。

“我□□XXXXX！本來打你們幾巴掌的事！你XXXX的賤貨！我讓你XXXX手賤！我讓你XXXX手賤！我XXXX把你XXXX的手剁了！”

李江哲狂踹那個混混的裆部狂罵人的時候，不遠處的那位女士啪啪啪咚咚咚幾下就把另外四個人全撂倒了。馬上，那位女士過來攔住失控的李江哲，“行了別踹了，再踹他真廢了。”李江哲人雖然被攔住了，但嘴上沒停，“可可姐！他XXXX就是一個傻逼！我要把他XXXX的髒手剁了！”

“你快點住嘴吧。”名叫可可的女士笑了笑，無奈地說：“你朋友都被你吓壞了。”

這話很管用，李江哲猛地回神，一回頭就對上了葉一言一雙吓傻的眼睛。葉一言怎麽可能不吓傻，撇開李江哲不談，她早就看到那位大冬天只穿單薄皮夾克的名叫可可的女士腰間別着槍。

“小哲哲你冷靜下來沒有？”可可伸手到李江哲面前晃了晃，于是李江哲移開和葉一言對視的目光，悶悶地說：“可可姐，你讓他們過來吧。”

“OK。”

“咔嚓！”一聲清脆的上膛聲，可可舉着槍，呼喚不遠處的那四個男生，“弟弟們，快爬過來跪好，剛剛我已經跟你們說過了，再痛都不許喊哦，會死的哦～”

一眨眼的功夫，那四個被可可吓尿的男生連滾帶爬地到李江哲面前跪好。緊接着，李江哲問那個撞她的男生，“你認識我嗎？”

撞人的男生瘋狂搖頭，“不認識…不認識…不認識…”

李江哲再問：“那你撞我乾什麽？”

撞人的男生瘋狂磕頭道歉，“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你們好看…我就是看你們好看…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犯賤我犯賤我犯賤…”

“啪！”李江哲給了撞人的男生一巴掌，并冷冷地問：“你覺得我朋友多大了？”

撞人的男生明顯不懂這個問題是什麽意思，他正準備轉頭看一看，就又吃了一耳光。“啪！”李江哲憤怒地說：“不許看她！誰都不許看！誰敢回頭，我挖誰眼珠子！我問你什麽你XXXX就回答什麽！你XXXX磨磨蹭蹭乾什麽！”

“嗝！”撞人的男生被吓得一抽，趕緊瞥一眼倒在旁邊不省人事的兄弟，并小心翼翼地回道：“二…二十…”

“啪！”李江哲又是一巴掌，“重說！”

“二…二十一…”

“啪！”

“二…二…二十二…”

“啪！”

“二…二…二十三…”

“啪！”

“十九！十九！”

“啪！”

“十八！十八！”

“啪！”

扇完這一巴掌，李江哲突然笑了起來，她問：“那你覺得我多大了？”

撞人的男生頂着一張被鼻涕眼淚糊住的臉，哭着回道：“十…十…十八！”

“啪！”

扇完最後一巴掌，李江哲直起半彎的身子，轉身對着可可勾勾手指。于是可可稍稍低頭，李江哲擡起一只手，在可可耳邊用氣聲說：“可可姐，她17歲，未成年。”

“我C！”可可一激動，直接上前一巴掌扇翻了那個撞人的男生，緊接着可可擡起腳，對着那個撞人男生的手腕就是狠狠一下，“咔嚓。”撞人男生的手斷了，“噓噓噓…別喊…”可可一手抓着那個撞人男生的頭發，一手持槍頂着那個撞人男生的頭頂，不耐煩地說：“我最後問你一次，你到底認不認識她？”

可可的巴掌跟李江哲的巴掌不一樣，“噗…”那個撞人的男生邊吐血邊虛弱地回道：“不認識…不認識…對不起…對不起…求求你…饒了我…饒了我…求求你…求求你…”

“啪嗒。”可可把人丢在地上，收起槍，擡手一揮。馬上，幾個身手矯健的人就從更暗的地方奔出來，二話不說把地上的五個人全部帶走。同事們最後擡被李江哲踹暈的那個混混的時候，可可望了望那個一直安安靜靜站在臺階方向的女孩，而後問李江哲，“你為什麽不許他們再看她的臉？萬一他們記得呢？”

李江哲冷漠回道：“那你就回去審他們，審到他們不記得為止，我可以被我的傻逼爹牽連，但她不能。”

“小哲哲。”可可很無奈，“我們跟你說了一萬次了你爸爸不是壞人，你怎麽就是不聽呢？”

“我不想聽，你不要再說了。”李江哲回到剛剛的話題，“可可姐，我沒跟你開玩笑，不管那幾個混混是不是認識我，你都不能讓他們記得她的臉，因為她媽是南城Yes畫廊的老板，她爸是南城食府的老板，她爸媽經常上電視，未來她也會經常上電視，所以你一定要處理好。”

“我C…”可可驚訝地望向臺階方向，“所以她就是葉一言？那個南城娛樂廣播電臺天天吹有可能會成為南城之星的葉一言？”

“沒吹。”李江哲冷淡地回道：“事實就是現在全國藝術院校都在搶她，她的照片暫時還沒被媒體曝光，是因為她還未成年，媒體怕爆出來了被她媽告死。”

可可把腦袋轉回來，玩味地看着李江哲，“行啊小哲哲，我還在納悶是哪路神仙引你出了門，原來是她啊，所以你上次來歡樂谷玩也是跟她？”

“嗯。”

“挺好挺好，你能交到朋友，我真替你高興。”可可揉了揉李江哲的腦袋，說：“最近這一個月，你要出門都直接call我，但是我求求你千萬不要大早上的去菜場搞什麽采訪，我不是大壯，我可沒耐心陪你做無用功，你可一定要對我好一點。”

“嗯。”

“行，那我先撤了。”

可可走了。四下無人的休息區，一切恢複了該有的寂靜。唯一留下的兩個人都在沉默，而彼時，距零點零時零分，僅剩七分鐘。

沒僵持多久，李江哲主動朝着葉一言走過去，但她停在了剛好能聽清彼此說話的距離。

“葉一言。”李江哲望着葉一言，冷淡地說：“我之前提醒你離我遠一點，不是在跟你開玩笑，我爸欠下了天文數字的賭債，你再跟我攪在一起，真的很不安全。”

葉一言已經安靜了太久，所以她的表情和語氣，也跟李江哲同樣冷淡，“這些話，你為什麽沒對莉莉說過？”

“因為我當她是朋友。”李江哲的情緒終于有了波動，“所以我會用我的方式跟她維持友誼，但我會跟她保持距離，我知道這很傷人，但我沒有辦法。”

葉一言問：“那你當我是什麽？”

李江哲沉默。

葉一言又問：“你也想跟我保持距離？”

李江哲還是沉默。

葉一言再問：“你想跟我保持哪種距離？”

“葉一言！”李江哲忍無可忍吼道：“你不要得寸進尺！”

還有一分鐘，就到十二點了。游樂區的歡呼聲傳到了這邊，襯得這個空蕩的休息區格外冷清。而葉一言的聲音，冷過周圍的一切，她問：“從頭到尾，是誰在給我得寸進尺的機會？是你嗎？”

有些情緒，無法忍受，只能放任。所以李江哲不管不顧地反問：“是我又怎麽了？你有什麽問題嗎？”

遠處的歡呼聲越來越大，葉一言再也壓不住心中的怒氣，所以她一步一步朝着李江哲走去，而後“啪嗒”一下摟住了李江哲的腰，她說：“不許躲。”

頃刻間，李江哲的眼神變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躲？”

葉一言的眸光裏，流動着洶湧的迫切，“你可以認輸。”

李江哲沒有被那迫切吓退，她突然湊上去，說：“我要你認輸。”

彼時，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只有十厘米。

遠處的歡呼聲在為這場對峙做最後的倒數。

“十！九！八！七！六！五！四！”

“三！”

“二！”

“一！”

“新年快樂！”

跨年鐘聲響起的時候，無數煙花在歡樂谷上空接連綻放，整個夜空一時璀璨奪目，明亮絢爛。無人在意的休息區，葉一言的吻随跨年鐘聲一起落下。

愛情終于發生。

「一剎那，再沒然後，也算是，從來未分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