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謬絕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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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下着暴雨,姜哲在車裏裝睡。她明明陷在一個溫柔的懷抱裏,卻很怕抱着她的人問她關于長仁醫院的任何事情。所以她裝睡。可是這個懷抱好讓人安心,後來,她竟然真的睡着了。
她是被雷聲驚醒的,醒來發現自己已經躺在沙發上。
那時,葉一言正坐在客廳地毯上走神,根本沒注意到姜哲醒了。
葉一言看起來很不對勁,姜哲關心地問:“你還好嗎?”
突然的聲音将葉一言喚回神,緊接着,她擡眸望向姜哲,眼淚也跟着劃出眼眶。
姜哲感到十分錯愕,睡意也瞬間散去,她立刻來到葉一言身邊,“怎麽了?”
“沒事。”
葉一言調整得很快,她的臉上雖然還挂着淚痕,但說話的聲音很正常,“你去洗澡吧,剛剛淋過雨,小心感冒。”
“你有事。”姜哲篤定地說。
“你早點休息。”葉一言的目光在閃躲。
姜哲不說話,只是安靜地看着葉一言。
一陣沉默過後,葉一言突然站起來,說:“你要是還不困的話,就跟我一起洗,我最近失眠嚴重,想好好睡一覺。”
這個邀請太冷靜,姜哲有點懵,但她還是跟着葉一言進浴室了。
但冷靜會消失的,當兩個人吻在一起的時候。親密糾纏時,姜哲覺得葉一言的狀态似曾相識,像極了她們的第一次。但她已經不是從前的自己,她能清楚地感覺到葉一言想通過極端的方式來發洩情緒,所以她在葉一言突然握住她的左手時,迅速掙脫了出來。
“別急…別急…”姜哲一下下吻着葉一言的脖子,輕聲說:“我一直在這裏…你不要急…”
“嗯…”葉一言仰起脖子承受着這個吻,眉頭緊皺。
安撫一個焦慮的人,除了耐心,還需要極盡的溫柔。她們在浴室完成了漫長的前戲,長到葉一言眼眸中的焦慮完全消散,只剩純粹情欲的時候,姜哲終于把葉一言按在了床上。
卧室光線昏暗,只有一盞亮度調到最低的落地燈虛虛亮着,剛好夠看清彼此的臉。
如果這段感情問心無愧,她們應該抱在一起痛哭一場,互相表達愛意,訴說想念,向對方展示所有的悲喜。但是不行啊,不行。
窗外雷聲陣陣,暴雨傾城。
一窗之隔的卧室裏。葉一言的臨界點一次次被突破,可是掌握她邊界的人卻沒有停下來,而她,也沒有喊停,直到她失去意識,昏睡過去。
……
次日中午一點,葉一言被姜哲輕聲喚醒。兩個人簡單吃過午餐後,葉一言到樓下化妝。化妝師是她臨時讓方明月叫過來的,因為她怕姜哲追問她昨晚到底怎麽了,所以她逃到樓下去。
但是樓下的情況也不妙。
“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葉一言被各種快遞紙箱震在門外,根本不知道要從哪裏下腳才能進去。
方明月用腳踢出一個可通行的空間,陰陽怪氣道:“你可以上去化啊~”
葉一言沒心情擡杠,草草瞪了方明月一眼便進門。
室內情況更糟,遍地都是購物袋。化妝師卡卡正蹲在一堆購物袋中吃外賣,看到葉一言來了,卡卡趕緊放下筷子。
葉一言沖卡卡擺手,“你慢慢吃,我不着急。”
但是沒走幾步,葉一言又回頭問卡卡,“你最近受刺激了?”
卡卡一臉懵逼地搖頭。
“那你為什麽要蹲在這裏吃?你就不能找張桌子坐着吃嗎?你這個樣子會讓我覺得我在虐待你你知道嗎?”
葉一言看起來更像是受刺激了,卡卡弱弱解釋:“方姐家裏只有餐桌能放東西,所以我把化妝品都擺那了…”
“你快吃,快吃。”方明月趕緊把葉一言推走,深怕葉一言當着卡卡的面說什麽不該說的話。
兩個人到了陽臺,方明月才放心講話,“你沒事吧?你兇人家卡卡乾什麽?”
葉一言摸出居家服口袋裏的煙,沒好氣地反問:“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兇她了?”
“行,我瞎了,我聾了。”方明月盯着小圓桌上的煙缸,說:“但你聽我說,我家裏的這些東西,幾乎都是lulu買的。”
小圓桌上擺了八個不同的煙缸,肯定也是lulu的手筆。葉一言煩躁瞥一眼,煩躁點燃煙。
方明月知道葉一言煩,但該說的她必須說,“葉女士剛剛又給我打電話了,她問我你不接電話不回微信是幾個意思,她問我你是不是跟姜哲說了什麽。”
葉一言不耐煩回道:“說什麽,我能說什麽?我不想接她電話不想回她微信不行嗎?”
“行。”方明月保持冷靜,“你聽我說,我和lulu早上八點半去樓上找她了,你放心,她吃藥了,她狀态挺好的,我們一起吃了早餐,她還問我和lulu是不是在談戀愛,我們說是。然後我們聊了一些八卦,她沒提她自己的事,也沒問案情進展,所以我們什麽都沒說。我知道你很難受,但事已至此,你一定要忍住,你不要怪葉女士,也不要怪特別行動組,因為沒有時間了。”
“道理我都懂,閉上你的嘴。”
葉一言按滅只抽了一半的煙,轉身離開陽臺。
三個小時後,葉一言上樓,在衣帽間找到姜哲。
彼時姜哲剛換上白色緊身T恤,黑色闊腿褲,正在照鏡子。突然在鏡子裏看到葉一言,姜哲明顯一怔,她對着鏡子問:“不就是跟特別行動組和薛冰清吃個飯嗎?你有必要搞得這麽隆重嗎?”
葉一言沒有回應姜哲的詫異,而是微笑步入衣帽間,漫不經心地挑選首飾。于是姜哲轉過身來,盯着葉一言問:“葉老師,一會兒的聚會還有紅毯環節嗎?”
葉一言的手停在一塊腕表上,“胡說八道什麽。”
“沒胡說八道啊~”姜哲抱起雙臂,誇張地上下打量葉一言,“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葉老師私下好像從不穿裙子,更不要說這種緊身包裙了,難道葉老師今晚還要去蹦迪?”
“閉嘴。”葉一言微笑踱過來,遞給姜哲一塊腕表,“戴上試試。”
姜哲保持雙手抱臂的姿勢,冷靜拒絕,“不要,它跟我完全不搭。”
葉一言沒強求,随手将腕表丢進手邊的抽屜裏。丢下腕表,葉一言又開始選耳飾、項鏈、戒指,且每看中一件,就要遞給姜哲試試。後來姜哲拒絕得心累,只好無奈地問:“你不知道我從來不動你的私人物品嗎?”
“我當然知道。”葉一言拿起一條銀色項鏈,不高興地說:“但我不喜歡你這樣,《一種顏色》的相關費用你不要,我的東西你也嫌棄,我不懂你是什麽意思。”
“行了你別胡說八道了。”姜哲迅速撩起一頭微卷的長發,露出白皙的脖頸,“你手上這條項鏈非常好看,趕緊給我戴上。”
戴好項鏈,葉一言順勢從後面抱着姜哲,“有件事情要跟你坦白。”
“嗯?”姜哲在照鏡子。
“我媽今晚也要來。”
葉一言看着鏡子裏表情凝固的姜哲,柔聲說:“你別擔心,我們的事我媽都知道,她沒有惡意,她只是想見你一面。”
姜哲馬上回過神來問:“你憋到現在才說,是不是覺得提前說了,我就不去了?”
葉一言秒答:“不是,我知道你會去。”
姜哲失笑,“那你為什麽現在才說?”
葉一言強忍着心中翻湧的內疚,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有些不自然,“阿哲,對不起,但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看到葉一言這個樣子,姜哲的心中頓時掠過無數猜想,她問:“你在緊張什麽?”
“我沒有緊張。”葉一言握住姜哲的手,“我在想我媽可能會說的話。”
姜哲好奇地問:“怎麽?難道你媽一會兒要給我一個億?讓我離開你?”
葉一言摸着姜哲左手中指上的戒指,悶悶回道:“她沒這麽無聊。”
姜哲更加好奇了,索性直接挑明,“從昨天晚上開始,我就覺得你很奇怪,現在,你更奇怪了,既然你不想說,那我就不問了,雖然我不知道你在瞞什麽,但我大概能懂你的心情,因為我也經常瞞你。”
聊天是門藝術,換成別人聽到這種說到心坎裏的話,說不定腦子一熱就坦白了。但葉一言知道姜哲的用意,所以她收緊環在姜哲腰間的手臂,輕輕地說:“這件事,不能由我轉達給你…你一會兒就知道了…”
葉一言鐵了心不說,姜哲也沒心情再變着花樣試探。
“行。”姜哲轉過身來面對葉一言,說:“天大的事,我去面對就行了,我現在可以面對任何事。”
此刻做承諾,比如說出“天大的事,我都會在你身邊。”這種話,實在太虛僞。所以葉一言什麽都沒說,而是送上了一個熱情的吻。她的承諾,都在這個吻裏了。
四十分鐘後,姜哲和葉一言終于坐上了保姆車。
同車的方明月坐在後排直翻白眼,她倒不是對這倆人姍姍來遲有意見,只是葉女士那邊實在催得緊,連打了幾個電話一直問姜哲今晚到底來不來?剛剛方明月心裏也沒底,現在見着姜哲了,她才放心地給葉女士發微信說:“葉阿姨,她來,我們十五分鐘就到。”
晚上七點出頭,天空花園Yes酒吧門口,姜哲正在盯着對面酒吧的霓虹招牌「Colorful You」發呆。沒人催她,只等她看個夠。
“什麽情況?”姜哲終于看夠了,“誰把陳偉的店盤下來了?”
葉一言回道:“我媽。”
姜哲一愣,葉一言解釋說:“店名是我媽起的,靈感來自《一種顏色》,她甚至覺得我們的網劇片名都該改成「Colorful You」,因為她說她看到的沈清晨是彩色的。”
姜哲愣愣回道:“完了,我被說服了,我也想改片名了,你媽媽太厲害了,不愧是大藝術家啊…”
“那你想多了。”葉一言完全不給親媽面子,她說:“下個月,《一種顏色》上線的時候,她會發微博官宣「Colorful You」開業,一切都是為了宣傳。所以你不要動搖,我們的片名很好,在我眼裏,沈清晨只有一種顏色,她只是看起來是彩色的。”
“哦…”姜哲沒話了。
葉一言牽起姜哲的手,問:“你轉移注意力夠了嗎?現在可以進去了嗎?”
姜哲深呼吸,定了定神回道:“可以了,進去吧。”
今晚,Yes酒吧大堂十分空曠,只擺了一張大圓桌。姜哲、葉一言、方明月,進店的時候,lulu和蘇姚正在有說有笑地涮紅湯火鍋,同桌的薛冰清和江黎坐她倆對面,吃的是稍稍清淡一些的炒菜。而大堂環形吧臺那邊,調酒師park正撐着下巴,笑嘻嘻地聽葉雯芝和秦韻聊天。突然,park擡眸看了過來,葉雯芝和秦韻也一起回頭。
葉雯芝看過來的時候,姜哲的心裏直打鼓。
“我剛剛還在跟秦韻說你派頭大!跟我吃飯總遲到!”葉雯芝吼完葉一言,便對姜哲招手,“姜哲,快過來,陪阿姨喝一杯~”
姜哲懵了,葉雯芝跟她想象中完全不同。
“她現在不能喝酒。”葉一言牽着姜哲到吧臺,方明月則是朝lulu那邊去。
葉雯芝問秦韻,“你喝幾杯了?”
秦韻笑得無奈,她指着面前剛調好的雞尾酒,回道:“葉阿姨,你快點放過我吧,我這是第三杯Martini了啊,我已經喝了兩杯了,再喝要醉了。”
“那你喝。”葉雯芝把秦韻面前的Martini推到葉一言面前,“你遲到了,自罰一杯。”
葉一言冷臉端起Martini,一口灌下去。
“葉阿姨,你們聊,我先過去了。”
秦韻一離開,葉雯芝就對葉一言說:“你也可以退下了,我要跟姜哲單獨聊聊。”
葉一言狠狠瞪了葉雯芝一眼,而後放開姜哲的手,緊接着,她在姜哲耳邊柔聲說:“我媽戲很多,你別被她唬住了,不想聊了你就來找我,你不用怕得罪她。”
“你趕緊走!”葉雯芝邊翻白眼邊搓手臂,“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但是葉一言存心跟她媽過不去,離開前,她故意親了一下姜哲的耳朵。
“她真的很無聊。”葉雯芝從座位上起身,對杵在原地不敢擡頭的姜哲說:“我們去那邊。”
姜哲頂着一張爆紅的臉,安靜地跟着葉雯芝到窗邊就坐。兩人一坐下,葉雯芝就自然地說:“都是家常菜,言言爸爸做的,阿姨是真的有些餓了,就不跟你客氣了,你也快吃。”
姜哲一慌,蹭一下站起來道歉,“葉阿姨對不起對不起!讓您久等了!”
“沒事啊~”葉雯芝笑得很溫柔,“你快坐下,我那個無聊的女兒冷臉看過來了,她會以為我在欺負你。”
姜哲下意識回頭,跟大堂那一桌的葉一言來了個隔空對視。然後她就坐下了。
“呵呵~”葉雯芝擡手一指,示意姜哲揭開面前的小盅蓋,“這是竹荪芙蓉湯,已經放了一會兒了,不燙,你嘗嘗。”
姜哲強壓着心中的驚慌,乖乖喝起了湯。
等姜哲喝了幾口湯,葉雯芝問:“味道怎麽樣?”
姜哲真誠回道:“好喝,非常好喝,我從來沒有喝過這麽好喝的湯。”
葉雯芝笑着說:“再嘗嘗這幾道菜,我們邊吃邊聊。”
滿桌的美食稍稍緩解了一下姜哲的壓力,她一邊安靜用餐,一邊偷偷觀察對面的葉雯芝。老實講,她在葉雯芝身上感覺不到任何惡意,相反的,她覺得葉雯芝對她很溫柔。這種溫柔很陌生,是她以前從來不曾感受過的,非要形容的話,大概和“媽媽”這個形象有關。
“我是真的很感慨。”
姜哲聞聲擡頭,看到葉雯芝已經停止用餐,正托着下巴,盯着她看。
“你真的很了不起,跌跌撞撞的獨自長大。”
姜哲握着筷子的手一頓。
“長成了我女兒最愛的樣子。”
聽到這話,姜哲的臉上全是驚惶失措。
“我和老王以前總覺得她這種性格,沒人受得了。”
姜哲安靜聽着,不敢接話。
葉雯芝抿一口紅酒,繼續說:“你也看到了,她真的很喜歡跟我作對,她小時候就這樣,她不喜歡被我和她爸爸安排,但喜歡跟我倆作對。”
“我和老王年輕的時候,是真的看不懂她,我倆不知道她到底像誰,我倆想破頭也想不通她為什麽會是這個性格。有段時間,我甚至懷疑她不是我親生的,差點去做親子鑒定。”
末了,葉雯芝問:“你剛認識她的時候,看得懂她嗎?”
姜哲老實回道:“看不懂。”
葉雯芝笑着追問:“那你是什麽時候看懂的?”
姜哲被問得有些害羞,下意識咬住嘴唇。
葉雯芝晃着紅酒杯,來了句,“知道她喜歡你,你們開始頻繁聊天後,對吧?”
姜哲低頭,輕輕應了聲,“嗯。”
葉雯芝喝了一口紅酒,失神地望着窗外的霓虹。片刻後,她說:“我和老王,在她成長的過程中,只是為她提供了一個相對優渥的環境,卻看不懂她,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麽。那個時候,我的心裏其實是有很多擔憂的。但還好,有個女孩,從一開始就很懂她,并且陪着她一起長大了。”
姜哲眼眶一熱。葉雯芝輕聲問:“能不能跟阿姨說說,你是怎麽長大的?”
姜哲的眼淚一秒滑落,她誠實地回道:“從記事起就是跟着爺爺奶奶了,但我身邊一直有特別行動組的人在盯着,他們盯着我上小學,上初中,上高中又上大學。”
“我從小就孤僻,爺爺奶奶還在世的時候,我記得我每天放學後,要走很長的一段路,在或冷或熱的天氣裏悶頭行走。回到家,桌上擺着兩三道菜,爺爺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奶奶在一旁打盹。”
“我初三上學期的時候,爺爺奶奶都走了,所以高中辦了住校。”
“後來爸爸也去世了,我上了大學後就把房子賣了,大學期間一直住在學校裏。”
“葉阿姨對不起,我的腦子裏,真的沒有家庭這個概念,我曾經想主動忘掉我是怎麽長大的,沒想到如今回想起來,竟然真的忘掉了,以前很多事,我都不記得了。”
姜哲在抹眼淚,葉雯芝将追問的話埋在了心底。
不遠處,葉一言獨自一人冷臉坐在吧臺,正一動不動地盯着姜哲的背影。
葉雯芝擡頭看了看葉一言,而後又收回目光看了看姜哲,最後釋然地笑了。
“姜哲。”
姜哲擡頭,看到葉雯芝正對着她笑。
然後,她聽到葉雯芝說:“謝謝你。”
“謝謝你這個人的存在。”
這句話的分量太重了。那個瞬間,姜哲心裏的那一潭死水開始劇烈地翻湧,積攢了很久的難過和委屈在這一刻轟然決堤,她本來不想痛哭的,但真的忍不住。
葉雯芝起身來到姜哲身邊。她輕輕地拍着姜哲的背,溫柔地說:“阿姨想對你說,從頭到尾,你都沒有做錯什麽,包括之前離開葉一言。”
姜哲在抽泣。葉雯芝也紅了眼眶,“阿姨之前對你有誤會,覺得很羞愧。這十幾年的時間裏,言言身邊有我和她爸爸,有方明月,有她的事業。無論哪一樣,至少能給她帶來短暫安慰。但是你呢?”
姜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葉雯芝摟過姜哲肩膀,輕輕地拍着,“所以阿姨才要說,謝謝你,謝謝你獨自撐了下來,謝謝你這個人的存在。阿姨今天對你承諾,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事,阿姨一定會為你兜底。”
姜哲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安心且暢快地哭過。以前即便是痛哭,心中卻是陣陣荒蕪。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後來,她哭得太累了,便靠在葉雯芝的肩頭說:“葉阿姨,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葉雯芝一下下拍着姜哲的肩旁,等姜哲平複。彼時大堂圓桌那邊,大家已經結束用餐,正在喝酒,沒人往窗邊看。只有坐在環形吧臺的葉一言,一直盯着姜哲的背影。
姜哲終于緩過來了。等她擦乾臉上的淚,呼吸逐漸平穩下來的時候,葉雯芝摟着姜哲的肩膀,突然正式地說:“姜哲,有件事情,阿姨要親自跟你說,而且阿姨禁止言言将這件事情提前告訴你,因為這件事情她看不懂,瞎轉達給你,反而會誤事。”
姜哲無意識眨眨眼,問:“這件事這麽嚴重嗎?”
“對。”葉雯芝一臉嚴肅,“嚴重到我要拜托薛醫生去威脅她,只要她敢透露半句,她就不能參與今晚的局。所以阿姨先跟你說聲對不起,時間緊急,我們別無選擇。但你一會兒可以去找我女兒算賬,你打她罵她我都沒意見,說到底,她的嘴長她身上,但她選擇不告訴你,那你怪她合情合理。”
“好,您說,我聽着。”姜哲回得很快,但她心裏卻在想,除了酒量,這對母女真的沒一點相似,怪不得葉阿姨會懷疑葉一言不是她親生的。
“我們去那邊說。”
葉雯芝站起來。姜哲也跟着站起來,她知道今晚在場的人都不是擺設,看來這件事是真的很嚴重了。
晚上八點半,Yes酒吧大堂。
姜哲、葉一言、方明月、lulu、秦韻、蘇姚、江黎、薛冰清、葉雯芝,依次圍着大圓桌坐下。
大家都入座後,葉一言将一個塑料小方盒放在姜哲面前,“你先把藥吃了。”
姜哲的反應是下意識的,“現在就吃嗎?不是要說正事嗎?它不會影響我嗎?”
“或者你吃這個。”
薛冰清手一揮,一整板藍色藥片停在了姜哲面前。
“嗡——”
姜哲的腦袋裏響起了持久的耳鳴聲,那是她的理智,思考的聲音。
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所有人保持靜止,薛冰清開始計時。
姜哲一動不動地盯着那板藍色藥片,仿佛靈魂出竅。而葉一言,她連呼吸都快停了,且渾身上下都冒出了冷汗,有一滴冷汗甚至沿着她的額頭滑到下巴,滴在了桌上。
昨天的粉是假的,今晚的藍色藥片是真的,沾過毒的人就是這麽敏銳,他們分得出來。姜哲的胸膛正在不自然的起伏,過去熟悉的幻覺又洶湧而至,周圍的一切已經消失了,她的眼裏只有一場大雨,以及,那板藍色藥片。
“滴滴滴…”
十分鐘時間到,薛冰清猛拍了下桌子。
突然聽到一聲巨響,姜哲被吓得渾身一抖,眼前的幻象也跟着散去,她回到了真實的世界,她覺得缺氧,她開始急促地喘氣。
“沒事了,沒事了。”葉一言早在薛冰清拍桌子的時候就把姜哲抱進了懷裏,“吸氣…吐氣…吸氣…吐氣…別怕…別怕…”
“忍得很好,一個月後,我會把它放在你的手上,你繼續努力。”薛冰清冷漠說完,便将那板藍色藥片拿了過來,順手扔給了蘇姚。
趁着姜哲這會兒還在葉一言懷裏緩神,蘇姚趕緊偷偷吃了一顆藍色藥片。
秦韻瞥見蘇姚的小動作,驚得差點跳起來。蘇姚趕緊把秦韻按住,并用氣聲對秦韻說:“這是薄荷糖…”
清涼的氣息噴在秦韻的耳邊,她立刻躲開,狠狠瞪蘇姚,那眼神仿佛在說:“你離我太近了!”
姜哲沒注意到秦韻和蘇姚的互動,她靠在葉一言身上緩了片刻,便迅速吃了藥,催大家說正事。她很急,因為她的好奇心已經攀到了頂點,而且那板藍色藥片挑戰了她的心智,她急需轉移注意力。
馬上,葉雯芝跟旁邊的薛冰清交換了一個眼神,看到薛冰清點頭,葉雯芝才放心地說:“姜哲,兩個月前,你出事後,我去了一趟美國洛杉矶。明面上,我是有正事要辦,我要在京城辦「天使之城」的藝術展。但其實,我主要是為了認識一個人,一個中國女人。”
葉雯芝停頓,等姜哲的反應。但姜哲沒什麽反應,只是問:“這個女人也是搞藝術的嗎?”
“她不是,她是開餐廳的。”
葉雯芝給自己倒了小半杯紅酒,冷靜地說:“但她兒子是職業畫家,只不過水平一般,從專業的角度來看,她兒子真的毫無繪畫天賦。”
“她兒子雖然是職業畫家,但畫賣不出去,也沒別的正經工作,就只能在店裏幫忙做事。整整半個月,我每天約不同的,有頭有臉的當地藝術家去她店裏聊辦展的事,終于有一天,她兒子拉着她來跟我搭話了。”
“我故意告訴她和她兒子,我長期在中國生活,果然不出我所料,她兒子立刻指着牆上的照片說,之前有個中國明星來店裏吃過飯,那個明星叫葉一言。”
“我說,我是葉一言的媽媽。”
“她和她兒子喜出望外,我也順勢而為,我跟她約了次日去她家裏吃晚餐。那天晚餐結束後,她老公和她兒子出門散步遛狗,我倆坐在客廳喝茶聊天。我們聊到了學生時代的事情,她說她是北方人,但在南城上的大學。我說我是南城人,說不定認識她的大學同學。”
“懷念過去,她格外感慨,于是她興致沖沖地拿出了一本大學畢業紀念冊。”
“你猜我在照片裏看到了誰?”
話說到這裏,姜哲其實已經猜到這個女人是誰了。但她的心中毫無波瀾,因為這個女人對她來說太陌生,陌生到她可以冷漠地報出一個名字,“李光旭。”
“嗯。”葉雯芝飲一口紅酒,冷靜補充完後半句,“還有你,那本相冊的最後一頁,夾着一張你的照片,看你的穿着打扮,應該是最近這兩年拍的。”
頃刻間,深不見底的恐怖爬滿全身,姜哲顫聲問:“她為什麽會有我的近照?”
“我不知道。”
葉雯芝又飲了一大口紅酒,說:“我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她馬上把你的照片奪了過去,她說你是她兒子的朋友,然後她就把話題岔開了。”
“轟隆隆!”
窗外響起一道炸雷。
姜哲猛地拍案而起,對着空氣吼道:“能不能別他媽再下雨了!我受夠了!”
“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
天空回應了姜哲的憤怒,一時間,窗外電閃雷鳴。
葉雯芝往後一仰,沖着姜哲旁邊的葉一言比了個手勢,“你媽我要抽煙,給我一根。”
葉一言明顯被姜哲吓到,她愣了好一會兒,才掏出煙和打火機,遞給葉雯芝。
長輩的身份有一點好,年輕人不會在長輩面前輕易失控。姜哲意識到自己的失态,随即坐下了。
葉雯芝點燃煙,慢悠悠吸了幾口,突然說:“姜哲,李光旭不是你爸爸。”
“轟隆隆!”
這道雷聲過後,窗外大雨傾盆而下。這場雨來得太迅猛,仿佛要将姜哲的靈魂砸穿。
葉雯芝夾着煙,盯着升騰的煙霧,平靜繼續。
“她去找茶葉的時候,我偷偷拍了一張我只看一眼,就覺得很奇怪的合影。”
“那是一張三人合照。她站在左邊,李光旭站在右邊,他倆一起摟着照片中間的男人。”
“我不跟你誇張,從她家離開後,我盯着這張照片看了一夜,因為他倆摟着的那個男人,有一雙跟你一樣的眼睛,而且是一模一樣。”
葉雯芝說完,便看向lulu。
lulu馬上說:“然後葉阿姨就把這張照片發給了方明月,讓方明月發給江警官查一查。但我當時就在方明月旁邊,我一眼就認出了照片中間的人!”
姜哲快崩潰了,“你怎麽會認識他…他是誰…”
lulu的額頭上有汗,但她盡量保持冷靜,“他是京城大學哲學系教授,叫江淵。”
“嗡——”
姜哲又開始耳鳴了。
lulu學薛冰清拍桌子,大聲說:“哲哲!哲哲!你先冷靜!你聽我說!”
“江淵是在2014年被京城大學特聘的,在這之前,他都在UCLA任教。”
“他的履歷太閃耀了,是當年國內排名前三的南城大學哲學系第一人。”
“他在2014年到京城大學任職後,就跟我爸成為了好朋友,經常上我家吃飯。而且那個時候,我跟你已經是好朋友了。”
“由于他太健談了,知識面又廣,我甚至跟他咨詢過心理疾病方面的問題,并且向他展示過你的照片。”
“我問他,我的好朋友姜哲,平時喜歡化奇怪的妝,故意扮醜,這到底是什麽心理?”
“他看到你的照片,聽聞你的情況,只是笑了笑,說你就是太孤獨了,讓我多約你出來玩。”
姜哲覺得自己快暈倒了,還好葉一言及時托住了她。
lulu定定神,繼續說:“上周,他來我們家吃飯,飯吃到一半,我故意激怒我媽,跟我媽大吵大鬧出櫃了。我跟我媽互相薅頭發的時候,他上來勸架,混亂中,我終于順利地薅了一把他的頭發。”
話到這裏,江黎把手邊的文件袋往前一推。
lulu盯着穩穩停在姜哲面前的文件袋,小心翼翼地說:“哲哲,你可以自己确認一下這份親子鑒定報告。”
姜哲沒看報告,而是掙脫出葉一言的懷抱,憤怒地問在場的各位,“你們查到哪一步了?”
“只能猜出個大概。”葉雯芝擡手看表,“她和她兒子一會兒就到,所有的真相,都需要你親自去問。”
姜哲此刻已經完全被憤怒支配,她蹭一下站起來,激動地對葉一言說:“怪不得你說這件事只有我能做到!你瞞得好!瞞得好!”
“啪嗒!”
姜哲推倒自己的椅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葉一言想去追,卻被薛冰清攔住,“別過去,她會跟你動手的,你讓她自己冷靜。”
“不可能。”葉一言篤定地說。
“你是真的非常自我感覺良好。”葉雯芝晃着紅酒杯,毫不留情地說:“人人都覺得她對不起你,最要命的是她也是這麽想的。但你倆的事不能用對錯來衡量,說句你不愛聽的,你指望她對你完全坦誠,那是不可能的,她不可能對你說,其實她很委屈,再加上那些未知的危險都是沖着她來的,她也不可能讓你看到她的恐懼和絕望。我猜,她跟你在一起的時候,開心是真的,但想死也是真的,但她不可能讓你知道她想死,她只會讓你看到她開心。”
“她就是太愛你了,才會得了心病。她要是不愛你,早把你扇得連我都認不出來了。”
來自親媽的一頓無情輸出,讓葉一言冷臉沉默了。
葉雯芝将杯中紅酒清空,故意問:“所以你現在能想通,為什麽這件事情得我來跟她說,而不是你來說了嗎?”
葉一言陰沉着臉不說話。
“呵~”葉雯芝笑得十分嚣張,她說:“你也別在心裏罵我了,我勸你最好早點想通,接受自己有時候其實挺沒用的。”
全桌的人都在看戲,秦韻沒忍住笑出了聲。
葉一言一個眼神刀過去,秦韻笑着問:“葉阿姨,您是怎麽想到要從她親媽那邊入手的?”
“我瞎蒙的,沒想到蒙對了。”葉雯芝指着葉一言,說:“雖然這個逆女經常傷透我的心,但我從來不後悔當她的媽媽。你們沒當過媽,你們不懂我的心情。姜哲出事後,我一想到她親媽我就來氣,我氣到睡不着覺,我只能飛躺LA,我只能想辦法去認識她那個離譜的媽。”
末了,葉雯芝一臉神氣地對江黎說:“雖然我還沒有搞清楚她那個離譜的媽當初為什麽抛棄她,但我幫你們破案了。”
江黎和蘇姚連忙站起來道謝。
馬上,park帶着幾個保镖過來換桌子,只用了三分鐘,大堂的圓桌就被替換成長長的西餐桌。
葉雯芝坐在西餐桌中間,左右看了看兩端空着的主位,然後滿意點頭,“很好,這距離夠遠,不能動手,只能吵架。”
葉一言坐在正對着酒吧大門的那個主位左邊的位置,她很費解,“為什麽你那麽肯定她會動手?為什麽你總覺得她有暴力傾向?”
葉雯芝翻一翻白眼,“說你自我感覺良好你還不信。”
“你看~”薛冰清坐在葉一言對面,笑嘻嘻地沖着葉一言晃右手。
薛冰清的右手虎口有一道疤,葉一言直覺這道疤跟姜哲有關,卻故意問:“你什麽意思?”
江黎坐在背對着酒吧大門的那個主位右邊的位置,代替薛冰清回道:“被姜哲劃的。”
“什麽時候的事?”
葉一言迅速回頭看窗邊的姜哲。但這會兒park已經把窗邊的氛圍燈都關了,她只能看到姜哲陷在一片陰影裏。
“你被捅的那天啊~”薛冰清欣賞着這道疤,說:“那天,我去護士站按她的時候,她突然對着我的手紮了一針,順便拉開了一道口子。”
“嘶…”秦韻坐在葉雯芝對面,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葉一言這才想起來,她審完陳偉的那天晚上,她跟薛冰清站在天臺聊天的時候,薛冰清的右手是貼了紗布的。
葉雯芝問:“會留疤嗎?”
“會。”薛冰清無奈一笑,“畢竟她劃得太不整齊了,也怪我當時大意了,居然讓她紮了進去。”
葉一言心裏過意不去,便對葉雯芝使了個眼神。
“小薛啊~”葉雯芝馬上做起了女兒的嘴替工作,“這疤應該能去掉,我給你約一家去疤痕特別厲害的醫院,費用你別管,等哪天你有空了,随時聯系方明月就行。”
坐在葉一言同側的方明月和lulu一起對着薛冰清認真點頭。
突然,坐在葉雯芝旁邊的蘇姚陰陽怪氣道:“葉阿姨,您別浪費錢了,薛冰清又不是藝人,手上留道疤怎麽了?而且這道疤剛好可以提醒她,功夫還需精進,不然她會得意忘形,真以為自己是黑寡婦了~”
“嘭——”
一只軟木塞擦着蘇姚的臉飛了過去。
剛剛薛冰清在蘇姚說話的時候就站了起來,并且往後退了兩步開香槟。
“喂!”蘇姚臉都白了,但礙于葉雯芝就坐在她旁邊,所以她忍住了拍桌子罵髒話的沖動。
“乾什麽?”薛冰清無辜地說:“葉阿姨對我太好了,我要給葉阿姨倒酒。”
薛冰清給葉雯芝倒酒的時候,對面的秦韻搖頭嘆氣,那樣子,似乎很遺憾軟木塞沒有彈到蘇姚的臉。
一桌人東拉西扯聊了一會兒,葉雯芝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緊接着,葉雯芝一秒冷臉說:“都閉嘴,他們到了。”
晚上九點五十五分,Yes酒吧門口突現兩排保镖,這陣仗主要是為了迎接即将進店的客人。
五分鐘後,一位穿着花襯衫,梳着油頭的年輕混血男人和一位穿着中式複古小黑裙的中年女人來到頂樓。混血男人一上頂樓就被Yes門口的陣仗唬住了,但混血男人身邊的中年女人很淡定,她沒多看保镖們,只是平靜地推開了Yes的門。
二人一進店,葉雯芝就站起來揮手打招呼,“Lily!Aaron!快來坐!”
等人走近了,葉雯芝便笑着解釋道:“我沒想到今晚我女兒跟她朋友們也約在這裏聚會,她非要拉着朋友們過來喝一杯,二位不會覺得困擾吧?”
“怎麽會!怎麽會!”Aaron目不轉睛地盯着葉一言,瘋狂擺手。接着他頗為羞澀地對葉一言說:“您的電影我都看過,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歡您!”
Aaron說完,Lily也朝着葉一言點頭致意,“葉一言你好,幸會。”
葉一言的大腦在Lily女士看過來的那一刻宕機了,她沒有冷臉,而是回了個官方微笑,“幸會。”
葉雯芝瞟了瞟葉一言,立刻得出結論,女兒今晚是不中用了。馬上,葉雯芝邀請Lily到背對着酒吧大門的那個主位就座,Aaron則是坐在Lily左手邊的位置。
客人入座後,park開始沿桌倒香槟。
葉雯芝跟Lily客氣寒暄幾句,看到大家手邊都有酒了,便提議一起乾一杯。
氣氛正和諧,葉雯芝問:“Lily,你們确定明天晚上就走嗎?不多玩幾天?”
Lily微笑回道:“不了,Aaron還得回去整理作品集。”
Aaron舉着酒杯,及時在旁邊附和,“是的是的,我得趕緊回去整理作品集。葉阿姨,真的特別特別感謝您讓我的作品加入「天使之城」特展。”
但葉雯芝沒搭話,冷場來得很突然。
一陣詭異的沉默降臨,Lily雲淡風輕的臉上終于出現了破綻,因為她發現全桌的人都在安靜地打量她和她兒子。
“好了,我今晚實在是沒有耐心跟你倆打岔了。”葉雯芝突然一反常态地說:“Aaron,其實你的作品很平庸。”
聽到這話,Lily和Aaron的臉色頓時冷了下來。
“不過這事不重要,先放一邊。”葉雯芝抱起雙臂,嚴肅地進入正題,“Lily,我今晚約你來,是因為我女兒的女朋友有事要問你。”
這句話讓Lily和Aaron同時愣住,二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困惑和不解。
Lily下意識看向葉一言,卻瞥見有人從後方陰影處走了過來。等她終于看清那人的模樣,對上眼的那一刻,窗外跟着劈下一道炸雷。
迎着衆人的目光,姜哲平靜地走到桌邊,在另一個主位坐下。但她剛坐下,Aaron就興奮地揮手喊: “Zoe!is that you?”
姜哲沒反應,Aaron繼續朝着姜哲揮手,“Hey!Zoe!”
“你給我閉嘴!”
葉一言的樣子很兇。
終于,傻子也察覺到現在氣氛不對了。
Aaron立刻轉頭去看他媽媽,卻發現他媽媽好像石化了。
姜哲沒有給Aaron留思考的時間,她直接問:“你認識我嗎?”
Aaron一慌,脫口而出回道:“我當然認識你啊!我看過你的照片!”
姜哲把葉一言面前的半杯香槟拿過來,一口灌下後,她問:“你在哪看的照片?”
“江叔叔給我看的啊!”Aaron對眼下的情況有些摸不着頭腦,于是他自顧自地說:“難道江叔叔沒跟你介紹過我?不可能啊!江叔叔跟我媽媽可是最好的朋友啊!”
“你一口一個江叔叔的,我怎麽知道你說的這個江叔叔是誰?”姜哲突然笑了起來,“該不會是江淵吧?”
Aaron被這笑容吓到了,他小心翼翼地問:“Zoe,你是不是跟你爸爸吵架了?”
“我沒跟他吵架啊~”姜哲笑着回答完這個問題,就把杯子往葉一言面前一推,“還要喝。”
從姜哲突然出現到現在,在Aaron看來,姜哲這個人最多就是有些莫名其妙。但在座的其他人心裏卻很清楚,姜哲大概可能或許已經瘋了。
葉一言什麽都沒說,她安靜地倒酒。
二人的互動讓Aaron忍不住問:“Zoe,你們…你們是什麽時候開始談戀愛的?”
“怎麽?”姜哲依然笑着,“江淵沒跟你說過嗎?”
Aaron誠實回道:“江叔叔沒跟我們分享過你感情方面的事。”
姜哲似乎是來了興致,她撐着頭問:“那他之前都是怎麽跟你說我的?”
“啊…我想想。”Aaron真的認真想了想,而後回道:“就是你從小到大的一些瑣事,江叔叔說你學習成績很好,考試次次考第一,我知道你從小就很乖很獨立,根本不用他操心。”
姜哲笑着抿了一口香槟,問Aaron,“你今年多大?”
“27。”Aaron也在笑,“你不知道吧!我跟你是同一天生日哦!我是97年1月1日出生的!”
“呵呵~”姜哲臉上笑得十分開心,手卻緊緊地捏着杯身。
葉一言及時握住了姜哲發力的左手。她雖然不言不語,但态度明确,這個動作的意思就是,“如果杯子碎了,我會陪你一起受傷。”
果然,在葉一言的手覆上來的那一刻,姜哲的手輕微抖了下,然後卸了力。
Aaron沒能注意到姜哲的異常,“啊!對了!江叔叔上次來LA是去年十一月初,他說你辭了經紀人的工作,為什麽啊Zoe?你做的不開心嗎?”
姜哲像是沒有聽到Aaron說話,她在盯着葉一言的手發愣。
片刻後,她問:“你認識王志鵬嗎?”
“我當然認識啊!”Aaron迫不及待地回道:“Zoe,我怎麽可能不認識你哥哥!江叔叔每次到我們家做客都是帶着他一起!”
姜哲還在看葉一言的手,“原來是這樣。”
但馬上,她把葉一言的手撥開,問了Aaron最後一個問題,“你認識我媽媽嗎?”
Aaron瞬間被吓傻了,脫口而出說:“Zoe,你到底怎麽了?你媽媽已經去世很久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姜哲突然狂笑起來,她瘋瘋癫癫地問:“她居然死了嗎?我怎麽不知道啊?”
“夠了!”
Lily拍桌子站起來。
同一時間,姜哲右側的薛冰清、葉雯芝、蘇姚,三個人下意識地往後靠了靠,以防被誤傷。
Lily冷聲問:“你到底想乾什麽?”
“啪!”
姜哲也拍桌子站起來,緊接着,她把面前的香槟杯朝着蘇姚旁邊的Aaron砸了過去,“我才要問你到底想乾什麽!江淵想乾什麽!你們他媽的到底想乾什麽!”
Aaron抱着頭躲開了飛過來的香槟杯,驚叫道:“Zoe!你乾什麽!”
“唰——”
姜哲又砸了一個杯子過去,“你他媽再敢喊我Zoe!我殺了你!”
Aaron看到在座的各位都沒有要上來勸架的意思,便只能躲在桌邊,敢怒不敢言。
姜哲扶着桌子,胸膛急速起伏,她壓制着想要沖上去扇Lily一巴掌的沖動,問:“為什麽?”
“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聽到這話,Lily瞬間紅了眼眶,她突然失控地喊道:“為什麽!因為江淵是個神經病!他明知道我和李光旭都喜歡他,他就用錢和感情騙我給他生孩子!騙李光旭給他養孩子!”
“為什麽!因為江淵從來不讓我見你!他說他把你照顧得很好!他說你過得很幸福!”
“為什麽!因為當年在前途和你之間!我選了前途!我哪裏知道從此再也無法回頭了!”
姜哲怒極反笑,“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也是受害者,是嗎?”
Lily哭着說:“我不求你原諒我,你當然應該永遠恨我,但你現在不幸福嗎?你還想要我怎樣?跪下來跟你認錯嗎?”
姜哲不可思議地問:“你覺得我很幸福嗎?”
Lily望向葉一言。
頃刻間,姜哲眼中的憤怒轉為深深的悲痛,以及,無盡的絕望。
她問:“你知道李光旭是怎麽死的嗎?”
Lily抹着臉上的淚水,回道:“意外失足溺亡。”
“不是。”姜哲篤定地說:“他肯定是被江淵滅口了。”
Lily愣住。
姜哲再問:“你知道江淵販毒嗎?”
Lily沉默。
“看來你是知道的。”姜哲失望地說:“你說他把我照顧得很好,但你卻不知道,我從來沒有見過江淵這個人,我根本不認識他。”
這句話讓Lily所有的理智土崩瓦解,她突然沖到姜哲面前,“怎麽可能!怎麽會!怎麽會!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
姜哲下意識往後退,身邊的葉一言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腰。
Lily欲上前去拽姜哲的胳膊,薛冰清及時站起來,用身體擋住了Lily的動作。
Lily整個人都在發抖,她驚惶失措地喊:“那你別去招惹他!你就當這個世界上沒有他這個人!你現在已經過得很幸福了!你不要去招惹他好不好?”
姜哲字字泣血道:“看到你,我突然就明白了,原來懦弱是會遺傳的!精神病也是會遺傳的!你知道嗎!江淵那個瘋子害我吸毒!”
Lily撲通跪在地上,Aaron想去扶,卻被突然站起來的蘇姚推回座位上,“你坐下,我們女明星有事要問你。”
緊接着,秦韻站起來,冷聲問:“你為什麽從進店起就故意不看我?你跟魏子毅到底是什麽關系?”
Aaron不回答秦韻的問題,于是姜哲抄起手邊的酒瓶,對着Aaron的腦袋砸去。
“啪!”
酒瓶沒擊中目标,落在地上摔得粉碎。蘇姚及時反扣住Aaron的手腕,将Aaron禁锢在座位上。
姜哲拿起面前的餐刀,指着Aaron的腦袋說:“我他媽警告你,你再敢裝啞巴,我捅死你,捅到你說話為止!”
Lily被吓瘋了,她撕心裂肺地喊道:“你有必要鬧到這個地步嗎!有必要嗎!你放了Aaron!”
“有必要。”
姜哲的眼睛裏全是恨,她又用餐刀指着Lily,“你們死一萬次我都不解恨,你怎麽會誤以為只要你跪下來跟我認錯我就會原諒你?”
“我曾經為你的離開找了無數個理由,既然李光旭愛賭,後來還牽扯到毒品的事,那你離開也是應該的。”
“我曾經,從來沒有恨過你,我只當你不存在。”
“但現在,我告訴你,我想殺了你們所有人!”
Lily徹底癫狂,“那你說!你到底想乾什麽!你想要什麽!”
“我什麽都不想要,因為已經沒有意義了。”姜哲的淚還是劃出了眼眶,她絕望地說:“我現在很想死。”
Lily被姜哲的悲傷震住,整個人突然安靜下來。
姜哲哭着說:“2011年6月9日下午五點,王志鵬把葉一言最好的朋友肖莉莉從11樓推了下去。都是因為我,都是我的錯。如果我那天早點到,肖莉莉就不會死。她本該擁有璀璨的人生,她會跟葉一言一起上大學,一起拍電影,一起當明星。”
“都是我的錯…”
“都是我的錯…”
“你不用跪在這裏做虛情假意的忏悔!如果你不說出關于江淵和王志鵬的一切!我今晚一定會殺了你兒子!我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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