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靳大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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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八點半,溫嶼剛下晚班,額發還帶着後廚的潮氣。
他匆匆在員工衛生間換下了沾染咖啡漬的圍裙,穿上那件洗得最乾淨、卻也最顯舊的淺藍色襯衫。棉質布料因為反複洗滌已經有些發軟,袖口甚至有一處不仔細看難以察覺的細微磨損。
他對着模糊的鏡子整理了頭發,鏡中人臉色在冷白燈光下顯得有些過于蒼白,眼下是掩蓋不住的疲憊。
那家名為“海筵”的高端海鮮餐廳坐落在市中心最繁華的地段,獨立的庭院式建築,燈火通明,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能看到內部優雅奢華的內飾。
噴泉水池在燈光下粼粼閃光,身着制服的門童身姿筆挺。溫嶼站在馬路對面,隔着車流看了許久,胃裏那股熟悉的、緊繃的感覺又回來了。
他摸出手機,點開趙峰的對話框,指尖在屏幕上懸停。最後,像是用盡了力氣,他飛快地打字:「班長,我身體突然有點不舒服,今晚就不過去了,你們玩得開心。」
點擊發送。幾乎是同時,他立刻轉身,像是要逃離這個與自身格格不入的地方。心裏松了口氣,卻又彌漫開更深一層的、自我厭棄般的無力感。
“砰——”
轉身太急,他結結實實地撞上了一個堅實的胸膛。鼻尖掠過一絲極淡的、清冷的雪松混合着某種難以名辨的沉穩木質香氣,很好聞,卻帶着一種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對不起!”溫嶼連忙後退一步,低頭道歉。
被他撞到的人似乎正在接電話,手機還貼在耳邊,身形卻穩如山岳,紋絲未動。
溫嶼的視線裏,先出現了一雙擦得一塵不染的純黑色手工皮鞋,筆挺的深灰色西褲褲線利如刀裁,向上是剪裁精良、質地奢貴的同色系西裝外套。
對方似乎略微擡手,示意了一下碰撞無妨,目光卻從手機屏幕上移開,落在了溫嶼低垂的臉上。
那目光沉靜,深邃,像是無風的海面,平靜之下卻蘊藏着難以測度的力量。
溫嶼下意識地擡眼,撞進了一雙顏色偏深的眼眸裏。男人的臉部輪廓清晰分明,鼻梁高挺,唇線薄而平直,下颌線繃出一道冷峻的弧度。
他站在那裏,身量極高,肩背挺拔,周身散發着一種生人勿近的凜冽氣場,像一座孤絕的冰山,與這浮華喧鬧的街景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鎮住了周遭的嘈雜。他長得極為英俊,但這種英俊帶着鋒芒和距離感,讓人不敢輕易靠近或評價。
“嗯,人我見到了。”男人對着電話那頭說,聲音低沉悅耳,卻沒什麽溫度,語調平穩無波,“我帶他上去。”
溫嶼怔了怔,沒反應過來這個“他”指的是誰,只當對方是在處理自己的事情。他再次歉意地微一颔首,側身準備離開。
“溫嶼。”
那低沉的聲音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溫嶼腳步猛地頓住,狐疑地再次擡頭,更仔細地看向對方。這張臉……英俊得極具沖擊力,也冷得讓人過目難忘。
如果他曾經見過,不應該毫無印象。可是,他搜刮遍了記憶的角落,高中同學裏,有這樣一號人物嗎?沒有。大學同學?似乎也沒有。是父親從前那些場合裏見過的哪位年輕才俊?可能,但他真的想不起。
男人已經收起了手機,放入西裝內袋。他并沒有要自我介紹或寒暄的意思,只是用那雙深潭般的眼睛平靜地看着溫嶼,那眼神裏沒有久別重逢的驚喜,沒有故人相識的熱絡,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仿佛只是在确認一個既定事實。
“上去吧,”他重複道,語氣不容置疑,“趙峰催了。”
說完,他不再看溫嶼,轉身便朝着“海筵”那氣派的大門走去,步伐穩健,背影挺闊。
溫嶼站在原地,看着那個散發着冰冷氣息的背影,猶豫了兩秒。對方顯然認識他,而且是和趙峰約好的。現在再說不去,似乎更顯奇怪和怯懦。他抿了抿唇,最終還是跟了上去,隔着幾步的距離。
走進金碧輝煌的大堂,水晶吊燈的光芒璀璨奪目,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人影。穿着旗袍的迎賓小姐笑容甜美。走在前面的男人對這裏似乎很熟,無需指引,徑直走向通往包廂區的電梯。
溫嶼沉默地跟着,電梯狹小的空間裏,那股清冷的雪松香氣更清晰了些。他想問對方的名字,畢竟太多年不見,他毫無印象,這樣顯得很失禮。但男人只是目視前方電梯門,側臉線條冷硬,周身彌漫着“請勿打擾”的氣場。溫嶼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電梯停在頂層。男人率先走出,走向走廊盡頭一扇雙開的厚重木門。門虛掩着,裏面傳來陣陣喧嘩笑鬧聲。
門被推開,更大的聲浪和混雜的香水、酒菜氣息撲面而來。包廂極大,裝修奢華,一張巨大的圓桌幾乎坐滿了人。正在與人拼酒的趙峰眼尖,第一個看見門口,立刻放下酒杯,滿臉紅光地迎了上來。
“哎喲!靳大律師!您可算來了!就等你了!”趙峰熱情地拍着男人的手臂,随即目光落到後面的溫嶼身上,笑容更盛,一把将溫嶼也拉了進去。
“溫少!你也來了!太好了!我說怎麽在樓下等半天沒見人,原來跟靳琛一塊兒上來的!正好,這兒,特意給你們留的位置!”
趙峰引着他們走向圓桌一側兩個相鄰的空位。溫嶼有些局促地跟着坐下,腦子裏還在飛速運轉。
靳琛?靳大律師?
這個名字……他一點印象都沒有。他怎麽完全不記得班上有這麽一個人?
他下意識地側頭,看向旁邊已經落座的男人。靳琛正脫去西裝外套,遞給旁邊的服務生,露出裏面挺括的白襯衫,袖扣是簡約的鉑金材質。他動作優雅從容,對桌上投來的各種目光視若無睹,依舊是那副冷淡疏離的模樣。
溫嶼對上靳琛恰好側瞥過來的視線,心裏一緊,連忙擠出一個帶着歉意的、有些尴尬的笑容,低聲道:“抱歉,靳……靳同學,我記性不太好,一時沒認出來。”
靳琛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大約一秒,那雙深邃的眼裏依舊看不出什麽情緒,只是幾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回應,随即轉開了視線,拿起面前潔淨的濕毛巾,慢條斯理地擦拭手指。
趙峰見狀,哈哈一笑,聲音洪亮地對桌上顯然也有些疑惑的溫嶼解釋道:“靳琛!咱們班高三下學期轉來的大學霸,文德的排面!後來直接保送A大法學院的,現在可是鼎鼎有名的大律師!溫嶼你不記得也太說不過去了,你們還是大學校友呢,雖然大四你出國了,但再怎麽樣也同校了三年,你竟然不記得了!”
“靳琛都記得你!聚會還問......”
靳琛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聲音有點重,趙峰話鋒一轉,”靳琛一畢業就進了頂尖的國際所——‘衡瀚律師事務所’,聽過吧?全球排名前幾的!人家靳琛在裏頭,專打那些聽着就吓人的跨國并購、反壟斷的大官司,經手的案子标的額都是多少億美金起步的!”
桌上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嘆和吸氣聲。做生意的、在企業的、哪怕只是普通上班族的,多少都聽過“衡瀚”這個在業界如雷貫耳的名字,那是法律界金字塔尖的存在。
溫嶼有點尴尬地看了看靳琛,印象中似乎是有這麽一號人物,但是時間過去太久了,而且他和靳琛也從來沒有過交集,所以不記得也情有可原吧。
顯然,靳琛的出現和他如今“大律師”的身份,比溫嶼更讓人驚訝和好奇。但很快,更多的注意力還是回到了溫嶼身上。畢竟,溫嶼才是他們記憶裏更鮮活、更熟悉,也更有“故事”的那個。
“靳律師,久仰久仰!”
“真沒想到靳琛你現在這麽厲害!”
“溫少!真是好久不見了!”
氣氛重新熱絡起來,不斷有人舉杯示意。幾個當年和溫嶼關系還算不錯的男同學笑着打量他,語氣熟稔地打趣:
“溫少,可以啊,這麽多年沒見,還是跟以前一樣帥!這顏值是吃了防腐劑吧?”
“那可不,咱們文德高中的校草那是白當的?當年多少小姑娘趴窗口看你打籃球來着!”
“溫少,現在在哪兒高就呢?肯定是在國外大展宏圖了吧?這次回國是探親還是常駐啊?”
“就是,透露透露,在哪兒發財?也帶帶老同學嘛!”
問題接二連三,帶着好奇,帶着試探,也帶着某種心照不宣的、對于“市長公子”現狀的窺探。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溫嶼身上。
溫嶼感到臉頰有些發燙,握着水杯的指尖微微收緊。他垂下眼,避開那些視線,腦子裏一片混亂。高就?發財?他喉嚨發乾,張了張嘴,那聲“我在咖啡館做服務員”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死死堵在喉嚨裏,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就在這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間隙,旁邊一直沉默着的靳琛,忽然極其輕微地,幾不可聞地,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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