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一語驚醒

雲上工作室的辦公環境是溫嶼夢寐以求的那種——開闊的LOFT空間，裸露的磚牆和工業風管道被巧妙地融入設計，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創意園區的綠意盎然。

空氣裏常年漂浮着咖啡香、淡淡的顏料或印刷品氣味，以及鍵盤敲擊和低聲讨論的嗡嗡聲，充滿創造力湧動的氣息。

上班第一周，溫嶼像一塊乾涸太久的海綿，貪婪地吸收着周圍的一切。同事們比他想象中更友好。帶他的資深設計師叫周明哲，三十五六歲，技術紮實，審美在線，性格溫和有耐心，完全沒有“前輩”的架子。

他給溫嶼安排的第一個任務是參與一個高端民宿品牌的視覺系統升級項目，從前期調研、概念發散到草圖繪制，一步步帶着他，講解清晰，鼓勵大膽嘗試。

辦公室裏的氛圍也很輕松。幾個年輕的設計師很快就被溫嶼乾淨俊朗的外表和溫和有禮的性格吸引，午休時常湊過來一起點外賣，分享零食，閑聊八卦。

女孩們喜歡逗他，看他被調侃時微微臉紅、又認真回答問題的樣子；男孩們也很快接納了這個雖然有“空降”嫌疑，但确實有靈氣、肯吃苦、還不擺架子的新同事。

溫嶼每天都很忙，但忙得充實而快樂。做着自己熱愛的事情，被人認可和需要，周圍是友善有趣的夥伴，這種久違的、腳踏實地的滿足感，讓他整個人都煥發出不一樣的光彩。

眼底的陰霾漸漸被專注和笑意取代，偶爾在茶水間哼起不成調的歌，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晚上回到“雲璟府”的公寓，他偶爾會和在英國的林朗視頻。林朗是他那段灰暗歲月裏唯一的光，如今隔着時差和屏幕，聽他興致勃勃地講述新工作的點滴，講同事的趣事，講又學到了什麽新技巧，林朗由衷地為他高興。

“……明哥今天誇我那個logo的變形想法很有巧思，雖然最後沒用，但他說看到了不一樣的思路。” 溫嶼盤腿坐在沙發上，抱着抱枕，眼睛亮晶晶的。

“不錯啊！看來你們那個總監人挺好，肯教新人。” 林朗在屏幕那頭笑，随即敏銳地捕捉到什麽，問道，“哎，你之前說，是靳琛幫你推薦的這份工作？他最近還常去找你嗎？”

提到靳琛，溫嶼的眼神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語氣依舊自然，但語調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嗯，是他推薦的。他……最近好像挺忙的，有幾天沒聯系了。不過昨天問了我一下适應得怎麽樣。”

“哦——” 林朗拖長了語調，鏡片後的眼睛閃着促狹的光，像發現了什麽新大陸，“阿嶼，我發現你每次提到這個‘靳琛’，語氣都不一樣啊。以前說起別人，可沒見你這麽……嗯，神采飛揚？”

溫嶼一愣，臉上剛剛因為講述工作而泛起的紅暈似乎更深了些，他下意識地反駁：“哪有不一樣？你別胡說。他就是……幫了我很多忙的老同學，我感謝他而已。”

“老同學？幫了很多忙？” 林朗笑得意味深長，“幫你找住處，幫你解決工作，還‘關心’你适應得怎麽樣……這老同學可真夠‘周到’的。阿嶼，你說他會不會喜歡上你了呀？”

“喜歡我？！” 溫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陡然拔高，差點從沙發上彈起來，臉上瞬間爆紅，連耳朵尖都染上了緋色，“怎麽可能！我是男的！他怎麽會……” 他語無倫次，心跳卻因為那個直白的詞彙而驟然失序，慌亂地否認。

“我的天，現在什麽年代？同性婚姻都合法了好吧！男的怎麽了？” 林朗不以為意，挑了挑眉，語氣帶着過來人的了然，“你可是在歐洲待了四年，什麽沒見過？同性戀異性戀，不都是喜歡一個人嗎？跟性別有什麽關系？我看你啊，就是當局者迷。”

“別胡說八道了！” 溫嶼有些氣急敗壞地打斷他，像是要掩蓋什麽，語氣加重，“靳琛他……他只是看在老同學的面子上幫我。而且他那麽優秀，怎麽可能……總之，不是你想的那樣！他很好，幫了我很多，我們只是好朋友而已，僅此而已！”

他說得又快又急，仿佛只要否認得夠快，就能把心裏那點被林朗點破後驟然翻湧起來的、連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異樣情緒壓下去。靳琛喜歡他？這個念頭太荒謬，太突然，也太……令人心慌意亂。

林朗見他反應這麽大，知道不能逼得太緊，便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聊起了別的。但那個問號，卻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種子，在溫嶼心裏悄然沉底，開始不安分地萌動。

挂了視頻，溫嶼獨自坐在驟然安靜下來的客廳裏，對着漆黑的電視屏幕發呆。林朗的話在耳邊回響——“靳琛會不會喜歡上你了呀？”“你看你每次提到他語氣都不一樣……”

靳琛喜歡他？

他……喜歡靳琛嗎？

溫嶼捂住驟然加速跳動的心髒，指尖有些發涼。他想起靳琛深邃沉靜的眼睛，想起他替自己擋酒時平靜的側臉，想起他煮的粥、買的早餐、剝的螃蟹，想起籃球場上那個意外又溫暖的擁抱，想起他認真地說“在我面前，你可以喊疼”，還有那句帶着篤定和力量的“他會一直以你為榮”……

靳琛對他，确實很好。好得超乎尋常，好得無微不至。可那是喜歡嗎？還是僅僅因為……同情？或者，真的是出于老同學的情分？

溫嶼理不清。他只覺得心裏亂糟糟的，像一團被貓玩過的毛線。他下意識地拿起手機，點開靳琛的微信對話框。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兩天前，他簡單彙報了工作适應情況，靳琛回了一個“嗯，很好”，和一個系統自帶的微笑表情。

鬼使神差地，他打了一行字：「靳琛，最近有空嗎？想請你吃個飯，謝謝你幫我介紹工作。」

手指在發送鍵上懸停了幾秒，最終還是點了下去。消息變成“已發送”。

幾乎是在發送成功的下一秒，他就有些後悔了。是不是太唐突了？靳琛那麽忙……而且，請吃飯，真的只是感謝嗎？會不會讓對方誤會什麽？

就在他胡思亂想、甚至想撤回消息時，手機震動起來。是靳琛直接打來了電話。

溫嶼手一抖，差點沒拿穩手機。他清了清嗓子，才接起：“喂，靳琛？”

“溫嶼。” 靳琛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背景有些嘈雜，似乎在外面，“看到你的消息了。請吃飯就不用了，你剛工作，用錢的地方多。”

“不，要請的，不然我心裏過意不去。” 溫嶼堅持，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才傳來靳琛的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些，似乎走到了安靜的地方：“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不過，我現在人在美國，臨時有個跨國并購案要跟進，大概需要一周時間。”

美國？溫嶼愣了一下，心裏那點因為準備請客而産生的緊張，瞬間被一種莫名的、空落落的感覺取代。他出差了？還去那麽遠。

“哦……這樣啊，那你先忙，工作重要。” 他連忙說，語氣盡量顯得自然。

“嗯。” 靳琛應了一聲，頓了頓，又補充道，聲音透過遙遠的距離，似乎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同于往常的柔和，“等我回來。”

等我回來。

簡單的四個字，用靳琛那慣常平穩低沉的語調說出來，卻像帶着某種無形的鈎子，輕輕勾住了溫嶼的耳膜，又順着神經，一路燙到了心尖。

溫嶼握着手機，指尖微微收緊，耳根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熱。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只覺得喉嚨發乾，最後只讷讷地擠出一句：“……好。那你，有空再告訴我就好了。”

“嗯，早點休息，別熬夜畫圖。” 靳琛叮囑了一句，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知道了，你也是，注意休息。” 溫嶼低聲應道。

電話挂斷，忙音響起。

溫嶼還保持着接電話的姿勢，手機貼在耳邊，有些發燙。那句“等我回來”仿佛還在耳邊萦繞，帶着跨越重洋的磁性，一遍遍回響。

等他回來……吃飯？還是……別的？

溫嶼甩甩頭，試圖把腦子裏那些紛亂的念頭甩出去。他把臉埋進柔軟的抱枕裏，卻依然能感覺到臉頰和耳朵持續不退的熱度，還有心髒那不受控制的、急促的跳動。

林朗的話，靳琛的話，交織在一起，在他心裏掀起驚濤駭浪。

他好像……真的有點不對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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