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鴨舌帽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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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午後的陽光,透過客廳的落地窗,灑下滿室慵懶的金黃。靳琛依舊在次卧昏睡,高燒未退,呼吸沉重。溫嶼剛剛收拾完廚房,正拿着濕毛巾猶豫着要不要再去給他換一次敷額,門鈴就響了。
是預約好的電腦安裝人員。溫嶼看了眼時間,差不多是約好的點。
他放下毛巾,走到玄關,透過貓眼看了看。門外站着一個身材高大健壯的男人,穿着一身深藍色的工裝服,頭上壓着一頂黑色的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臉上還戴着常見的藍色醫用口罩,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手裏提着一個印着品牌logo的工具箱。
溫嶼沒多想,打開了門。
“您好,是您家裏要安裝電腦嗎?” 門外的男人說了一聲,聲音有些低啞含糊
溫嶼側身讓人進來。
“嗯。”
男人低着頭走進來,帽檐的陰影和口罩完全擋住了他的面容。目光飛快地掃了溫嶼一眼。
“電腦在書房,這邊請。” 溫嶼指了指方向,轉身帶路。溫嶼感覺到,對方的目光似乎一直若有若無地跟在他背上,讓他有些不自在,但也許是自己多心了。
走進書房,那幾個大箱子還堆在地上。鴨舌帽男人放下工具箱,蹲下身開始拆箱,動作倒是熟練利落。
“有水嗎?” 他頭也不擡地問了一句,聲音透過口罩傳來,更顯沉悶。
“哦,有的,稍等。” 溫嶼連忙應道,轉身去廚房倒水。他心裏惦記着還在發燒的靳琛,動作有些匆忙。
很快,他端着一杯溫水回到書房。鴨舌帽男人已經将主機、顯示器、數位板都取了出來,正在連接線纜。他接過水杯,道了聲謝,放在一旁的書桌邊上,并沒有喝。
溫嶼站在一旁看着,他對這些硬件不太懂,插不上手,只覺得這個安裝工雖然包裹嚴實,但手腳麻利,專業素養看起來不錯。
只是……對方似乎過于沉默了些,除了最開始要水,再沒說過話。而且,不知是不是錯覺,溫嶼總覺得對方身上有種……不太像普通技術工人的氣質。不是衣着或工具的問題,就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大約半小時後,所有設備安裝調試完畢,系統也初步設置好了。鴨舌帽男人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裝好了,可以用了。” 他說道,依舊沒擡頭,開始收拾自己的工具箱。
“好的,謝謝,辛苦了。” 溫嶼道謝,又想起那杯水,端起來遞過去,“喝點水吧。”
鴨舌帽男人轉過身,伸手來接水杯。在交接的瞬間,溫嶼感覺到對方的目光,透着一股陰鸷。
他微微蹙眉,擡眼看向對方。正好看到對方擡起手腕去拿杯子,袖口因為動作而向上縮了一截,露出了一小段結實的前臂,以及上面一道猙獰的、已經變成深褐色的陳舊刀疤,從手腕內側一直延伸到小臂,像一條醜陋的蜈蚣。
溫嶼心頭莫名一跳。這疤痕……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位置和形狀,都透着股不尋常的戾氣。
鴨舌帽男人似乎察覺到了溫嶼的目光,立刻放下了袖子,遮住了疤痕。他接過水杯,卻沒有喝,只是拿在手裏,目光隔着帽檐和口罩的遮擋,落在溫嶼臉上。
“還有沒有其他問題?” 溫嶼壓下心頭那點異樣感,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嗯,沒有。” 鴨舌帽男人低啞地回答,将水杯又放回了桌上,依舊沒喝。他從工裝褲口袋裏摸出一張名片,遞了過來,“使用上有不明白的,再打這個電話。”
溫嶼接過名片。很普通的白底黑字名片,上面印着“XX電腦售後服務中心”和一個手機號碼,聯系人處是空白的。就在他低頭看名片的瞬間,那只遞名片的手,又伸了過來,再次覆在了溫嶼拿着名片的手背上。
這一次,觸碰的時間更長,力道也更明顯。那帶着厚繭的、粗糙的指腹,甚至還在溫嶼光滑的手背皮膚上,幾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
溫嶼渾身一僵,猛地擡起頭,對上了鴨舌帽男人的眼睛。雖然隔着帽檐和口罩,但溫嶼清晰地看到,那雙眼睛裏,沒有了剛才的沉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極其不适的、混合着探究、估量,甚至是一絲……令人作嘔的黏膩興味。
“你……” 溫嶼的聲音冷了下來,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
鴨舌帽男人卻在他發力前,先一步松開了手。他像是沒事人一樣,轉身提起工具箱,聲音依舊低啞:“那我先走了。”
溫嶼握緊了手裏的名片,手背上那被觸碰過的地方,像是沾上了什麽髒東西,讓他胃裏一陣翻湧。他強壓下心頭的反感和怒意,只想趕緊把這人送走。
“那……我送你出去?” 溫嶼的聲音很冷,帶着明顯的距離感。
“嗯。” 鴨舌帽男人應了一聲,沒再多說,邁步走向門口。
溫嶼跟在他身後,刻意保持着距離。走到玄關時,鴨舌帽男人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目光快速地掃過中島臺——那裏只放着一個玻璃水杯,是溫嶼剛才給靳琛倒水喝藥的杯子,還沒來得及收。
只有一個杯子。
鴨舌帽男人的眼神似乎閃爍了一下,随即恢複如常,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溫嶼立刻反鎖了門鏈,背靠着冰涼的門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髒還在因為剛才那令人不适的觸碰和眼神而怦怦直跳。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看了看手裏那張廉價的名片,一股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
溫嶼走到中島臺邊,拿起那個孤零零的水杯,準備去清洗。看着杯子裏殘留的一點水漬,他忽然想起剛才鴨舌帽男人離開前,似乎特意看了一眼這裏。
一個杯子……他是在确認什麽嗎?
溫嶼甩甩頭,試圖驅散這些令人不安的聯想。也許是自己太敏感了,被王大成那件事弄得有點神經質。對方可能只是職業病,或者……單純手欠?
但他心裏清楚,那種眼神和觸碰,絕不是無意或職業病能解釋的。
他走到書房,看着那臺嶄新锃亮、已經安裝好的頂級電腦,本該是喜悅的心情,卻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影。他拿起那張名片,猶豫了一下,沒有扔掉,而是塞進了書桌抽屜的角落裏。
也許……只是自己想多了。
次卧裏光線昏暗,只有床頭一盞小夜燈散發着微弱柔和的光暈。
靳琛不知何時醒了過來,正半靠在枕頭上,臉色依舊有些病态的潮紅,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許多,帶着高燒後特有的、水洗過的清亮。他聽見了外面的動靜,此刻正看着推門進來的溫嶼。
“剛剛外面……是安裝工人嗎?” 靳琛的聲音依舊沙啞,但比之前多了幾分力氣。
“嗯,剛走。” 溫嶼點點頭,走到床邊,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溫度似乎降了些,但還是有點燙。
“感覺好點了嗎?還難受嗎?”
“好多了。” 靳琛微微側頭,像是眷戀他微涼手心的觸感,目光卻一直落在溫嶼臉上,沒有錯過他眉宇間那一閃而逝的、不易察覺的煩悶和……一絲殘留的嫌惡?雖然溫嶼掩飾得很好,但靳琛太熟悉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那個工人,” 溫嶼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聲音壓低了些,帶着點不确定,“挺奇怪的。”
靳琛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瞬間變得銳利:“怎麽了?他對你做了什麽?”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帶着一種本能的警覺和緊張,盡管身體還虛弱,但那股屬于頂尖律師的敏銳和壓迫感已經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沒、沒做什麽,” 溫嶼見他反應這麽大,連忙解釋,下意識地擡手,用手背蹭了蹭剛才被那個安裝工觸碰過的地方,雖然那觸感早已消失,但心理上的不适感還在。
“就是……感覺奇奇怪怪的,眼神,還有……舉止。” 他省略了具體被觸碰的細節,覺得說出來更尴尬,也怕靳琛擔心過度。
但他那個下意識擦手的動作,和眼神裏一閃而過的嫌惡,沒有逃過靳琛的眼睛。
靳琛的心沉了沉。溫嶼不是那種會無端挑剔別人、或者過于敏感的人。他既然這麽說,還流露出這樣的反應,那個安裝工肯定有問題。
“他留了名片或者聯系方式嗎?” 靳琛的聲音很冷靜,但熟悉他的人能聽出裏面壓着的冷意。
“留了張名片。” 溫嶼起身,去書房抽屜裏拿出了那張廉價的名片,遞給靳琛。
靳琛接過名片,掃了一眼。普通的白卡紙,簡陋的印刷,一個空白的聯系人,一個手機號碼,一個看起來像是随便編的“XX電腦售後服務中心”的名字。
這種名片,在街邊打印店十塊錢能印一盒,毫無辨識度。
“長什麽樣?身高,體型,有沒有什麽明顯特征?” 靳琛追問,語氣是職業性的條理清晰。
“戴着帽子和口罩,捂得嚴嚴實實的,看不清臉。個子很高,很壯,應該有一米八五以上,肩膀很寬。”
溫嶼仔細回憶着,“特征……哦,對了,他手腕上有一道很長的疤,像蜈蚣一樣,從手腕內側一直延伸到小臂,顏色很深,看起來是舊傷了。”
那道疤痕給他的印象太深了,帶着一股不祥的戾氣。
靳琛默默地聽着,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那張粗糙的名片邊緣,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麽。
“這幾天,一個人在家小心點。” 靳琛擡眼,看向溫嶼,目光裏是不容錯辨的嚴肅和擔憂。
“不要随便給陌生人開門,即使對方有正當理由,也要先通過門禁系統或者物業确認。這個小區安保級別雖然不低,但也不能保證萬無一失。”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放緩了些,但依舊認真,“有任何覺得不對勁的人或事,第一時間告訴我,或者直接聯系物業和保安。手機裏存好緊急聯絡人。”
溫嶼看着靳琛因為生病而顯得蒼白,卻異常嚴肅認真的臉,心裏那點因為那個奇怪安裝工而産生的不安,奇異地被一股暖流覆蓋了。
他知道靳琛是律師,職業使然,警惕性高,但他也清楚地感受到,這份叮囑裏遠超于職業習慣的關切和保護欲。
“可能……是我想多了。” 溫嶼不想讓他太擔心,畢竟還在生病,便笑了笑,試圖讓氣氛輕松些,“也許那人就是長得兇了點,或者……不太會跟人打交道。”
靳琛看着他強作輕松的笑容,心裏并沒有放松。他太了解這個社會的陰暗面,也知道溫嶼這張臉和過于溫和的性格,在某些心懷不軌的人眼裏意味着什麽。
但他沒有把擔憂說破,只是順着溫嶼的話,也微微彎了彎唇角,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想多了才好。” 靳琛的聲音放得很輕,帶着一種難得的、近乎縱容的溫和,“證明你還不算太笨,有基本的警惕心。”
這算……誇獎?溫嶼愣了一下,随即臉上的笑容真實了些,帶着點被認可的不好意思:“我哪有那麽笨……”
靳琛沒再接話,只是将那張名片仔細地收進了自己睡衣的口袋裏。
“名片我收着。你多注意安全就行。”
他的語氣很平淡,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溫嶼知道,靳琛說要“查”,就一定會去查。雖然覺得可能小題大做,但心裏卻莫名地安定了許多。
好像有靳琛在,那些潛在的危險和不安,都會被他穩穩地擋在外面。
“嗯,知道了。” 溫嶼點點頭,又探了探他的額頭,“好像退了一點了。你再睡會兒吧,我再去給你煮點粥,晚點吃。”
“好。” 靳琛順從地躺下,閉上了眼睛,但睫毛還在微微顫動,顯然并沒有真的入睡。
而溫嶼輕輕帶上門,走到廚房,看着窗外漸漸沉落的夕陽,心裏那點因為靳琛的關切而升起的暖意,依舊無法完全驅散那個鴨舌帽男人留下的、陰冷如蛇爬過般的不适感。
希望……真的只是他想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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