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傾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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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裏,溫嶼背靠着冰涼的門板坐了很久,直到雙腿發麻,客廳裏徹底恢複了死寂,才緩緩站起身。
玻璃杯碎裂的刺耳聲響,靳琛壓抑着怒火的低吼,靳母尖利的指責,還有最後那聲冰冷的關門聲……像一場混亂的噩夢,在他腦海裏反複回放。
他走到客廳,看着地板上那攤已經半乾的水漬和星星點點的玻璃碎渣,在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心裏沉甸甸的,像壓了塊巨石。
他默默拿來掃帚和拖把,仔細清理乾淨。動作很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麽。清理完畢,他看着空曠安靜的客廳,第一次覺得這個被稱為“家”的地方,有些過于冷清。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靳琛發來的信息,只有簡短的一句:「我送我媽去酒店,晚點回來。」
沒有解釋,沒有安撫,只有陳述。但溫嶼能想象到,靳琛打下這幾個字時,是怎樣的心情。他回了句:「好,路上小心。我等你。」
放下手機,溫嶼去洗了澡。溫熱的水流沖刷着身體,卻沖不散心頭的煩悶和隐隐的疼。他為靳琛感到難過,也為自己無意中成為這場母子沖突的導火索而愧疚。
雖然靳琛極力維護他,甚至不惜與母親撕破臉,但這并不是他願意看到的。
他吹乾頭發,換上舒适的家居服,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随手拿了本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夜色漸深。他豎起耳朵聽着門口的動靜,每一次電梯運行的聲音都讓他心跳漏拍,但都不是靳琛。
直到接近午夜,門口終于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溫嶼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玄關。
門開了,靳琛走了進來。他身上還穿着出門時那身衣服,只是原本平整的西裝外套有了些細微的褶皺,領帶松開了些,随意地挂在脖子上。
他的臉色是掩飾不住的疲憊,眉眼間凝着一層化不開的倦意和煩躁。更刺目的是,在他左側脖頸靠近下颌線的地方,有幾道新鮮的紅痕,邊緣微微破皮滲血,一看就是被指甲抓撓留下的。
溫嶼的心猛地一揪。他快步上前,接過靳琛随手脫下的外套,聲音放得極輕:“回來了?累了吧?我放了洗澡水,溫度剛好。”
靳琛“嗯”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他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擡手,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然後任由溫嶼牽着他的手,走向浴室。
浴室裏水汽氤氲,暖黃的燈光顯得格外柔和。靳琛脫下襯衫,溫嶼看到他肩膀上似乎也有一小塊不明顯的淤青,但他沒問,只是默默将乾淨的睡衣和毛巾放在一邊。
靳琛跨進浴缸,将自己沉入溫熱的水中,閉上眼睛,長長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氣,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結和疲憊都吐出來。
溫嶼沒有離開,他挽起袖子,拿起柔軟的浴球,擠上靳琛慣用的沐浴露,在掌心揉出細膩的泡沫,然後輕輕蹲在浴缸邊,開始為靳琛擦背。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帶着小心翼翼的溫柔,指腹輕輕按壓着靳琛緊繃的肩頸肌肉。
溫熱的水流,細膩的泡沫,還有身後那人輕柔的撫觸,讓靳琛僵硬的身體一點點放松下來。他依舊閉着眼,但眉心那深深的“川”字紋,似乎舒展了些。
過了許久,溫嶼才聽到靳琛低低地開口,聲音透過氤氲的水汽傳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澀然:“對不起。”
溫嶼的手頓了頓。
“今天……讓你尴尬了。” 靳琛的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溫嶼解釋,“我和我媽……關系一直不太好。讓你看到這些……很抱歉。”
溫嶼心裏一酸,他放下浴球,雙手輕輕環住靳琛浸在水中的、肌理分明的肩膀,将下巴抵在他濕漉漉的發頂,聲音溫柔而堅定:“靳琛,你不用跟我道歉。”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繼續說,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理解和安撫的力量:“我也有一個……不敢對外人提起的爸爸。我明白那種感覺。有些親人,就像生命裏無法選擇的烙印,好的,壞的,都要背着。所以,沒關系的。你可以……跟我說說。如果你願意的話。”
他并不想窺探靳琛的隐私,但他能感覺到靳琛此刻的疲憊和低落,或許,傾訴出來會好受些。而且,他也想更了解靳琛,了解他笑容和強勢背後,那些不為人知的過往。
靳琛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緩緩放松。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溫嶼以為他不會說了。浴室裏只有水流細微的聲響。
然後,靳琛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遙遠的故事。
“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我媽……靳素梅,她是個……賭鬼。” 靳琛的聲音很平淡,但溫嶼能聽出那平淡下隐藏的、經年累月的疏離和一絲難以察覺的痛楚。
“她年輕的時候長得漂亮,心氣也高,但運氣不好。離婚後,大概覺得被生活虧待了,有一段時間……沉迷賭博,輸多贏少。那時候家裏沒什麽錢,她心情不好,或者輸錢了,就會……發脾氣。”
靳琛省略了“發脾氣”的具體方式,但溫嶼從他瞬間緊繃的肌肉和脖頸上那道抓痕,能猜到一二。
“她沒什麽心思管我。我上初中就住校了,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她幾次。她愛玩,愛錢,也……愛找些不三不四的男人。”
說到這裏,靳琛的聲音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啓齒,但最終還是說了出來,語氣裏帶着冰冷的厭惡,“我還……撞見過幾次。後來被我趕跑過,她就不敢再往家裏帶了。”
溫嶼的心狠狠一沉,環着靳琛的手臂不自覺收緊。他無法想象,少年時期的靳琛,是如何面對這些的。
“高中以後,我們幾乎沒什麽聯系了。我成績還行,靠獎學金和打工,也能應付。大學畢業後,工作慢慢穩定,我開始固定給她打錢。一開始不多,後來她要的越來越多,胃口越來越大,現在……每個月差不多要十萬。”
靳琛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無奈和疲憊,“我知道她可能拿去賭,或者揮霍,但……她畢竟是我媽。生了我,也……沒讓我餓死凍死。這筆錢,就當是……買清靜,也買我自己的心安吧。”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溫嶼知道,這背後是多少年積壓的無奈、麻木,和一絲斬不斷的、基于血緣的、扭曲的責任感。
溫嶼沒有再問,只是默默地,更加溫柔地,幫靳琛沖洗掉身上的泡沫,用寬大柔軟的浴巾将他包裹住,仔細擦乾,然後幫他穿上乾淨的睡衣。每一個動作,都帶着無聲的疼惜。
兩人回到卧室,躺下。床頭燈調到了最暗,只留下一圈朦胧的光暈。靳琛側過身,将溫嶼摟進懷裏,手臂收得很緊,仿佛要從他溫熱的身體裏汲取力量。
“小嶼,” 靳琛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比之前更加清晰,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以後,不管我媽說什麽,做什麽,你都不要理會。她沒什麽文化,說話也難聽,但那些話,你就當是耳旁風,吹過就算了。我……不會讓她再到你面前來,打擾你。你放心。”
他的承諾,與其說是對溫嶼的安撫,不如說是對他自己的要求。他絕不允許母親诋毀他生命中最珍貴的人。
溫嶼在他懷裏輕輕動了動,仰起臉,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能看到他眼中清晰的擔憂和溫柔。“可她畢竟是你媽媽,你媽媽……我總不能一輩子都不見她吧?”
“沒必要。” 靳琛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他低頭,在溫嶼額頭上印下一個吻,語氣放緩了些,但依舊堅定。
“你是我老婆,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你的世界,有我就夠了。她……不在那個世界裏。你不需要去見她,更不需要去應付她。所有和她有關的事情,我都會處理好。你只要安心做你喜歡的事,待在我身邊,就夠了。明白嗎?”
他的話語裏,帶着一種近乎偏執的保護欲,将他與母親那個混亂不堪的世界,與溫嶼寧靜美好的世界,徹底隔絕開來。他不願溫嶼沾染一絲一毫來自他原生家庭的污濁。
溫嶼看着他,看着靳琛眼中那不容錯辨的深情和決絕,心裏百感交集。有心疼,有感動,也有一種沉甸甸的、被如此珍視和保護着的安全感。
他知道,靳琛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笨拙地、卻又無比堅定地,守護着他們的“家”,守護着他。
他不再争辯,只是伸出手,輕輕撫上靳琛脖頸那道刺目的抓痕,指尖帶着無盡的憐惜。然後,他湊上去,在那傷痕旁邊,印下一個極輕、極溫柔的吻。
“好。” 溫嶼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嘆息,更多的卻是全然信賴的柔軟,“都聽你的。睡吧,很晚了。”
他在靳琛懷裏找到一個最舒服的姿勢,閉上了眼睛。靳琛将他摟得更緊,下巴抵着他的發頂,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乾淨好聞的氣息,仿佛這是唯一能驅散今夜所有陰霾和疲憊的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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