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二章 便利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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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便利貼

第2章便利貼

晚自習的時候,藍亦忱把那板藥片從口袋裏拿出來,放在桌面上看了很久。

他沒吃。

不是因為不需要。事實上,下午第三節課的時候他就感覺到了一陣熟悉的潮熱從後腰往上爬,像有人在他脊椎裏點了一把小火,不烈,但持續不斷地燒着。這是發情期前兆,照這個速度發展下去,明天早上他就會徹底進入狀态。

他應該吃的。

但他把藥片放回了口袋,拉上拉鏈,翻開語文課本繼續背《蜀道難》。噫籲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他背得很用力,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用這些字把那把小火壓下去。

蘇晚在旁邊偷偷看手機,忽然用手肘碰了碰他。

“你看論壇了嗎?”

“沒有。”

“你應該看一下。”蘇晚的表情有點微妙,不是八卦,更像是一種“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說但你必須知道”的複雜神色。

藍亦忱猶豫了一下,拿出手機。

論壇的界面和中午不一樣了。那條關于沈硯洲的帖子已經被管理員鎖了,但新的帖子像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标題一個比一個驚悚。

“所以Y到底在拍誰啊?有沒有人扒出來??”

“已知三班坐沈硯洲拍的那個位置的人有:……”

“別扒了求求了你們會害死人的”

藍亦忱沒有點進去任何一個。他直接翻到了論壇的私信信箱,那裏有一條未讀消息,發送時間是下午五點十四分,正好是體育課結束的時間。

發信人是那個灰藍色的Y。

消息只有一行字:“你還沒吃。”

藍亦忱盯着這三個字看了五秒鐘。他沒有問對方怎麽知道自己沒吃,沒有問對方怎麽知道自己口袋裏有一板藥片,沒有問對方怎麽知道自己看了生産日期又把它放回去了。這些問題都沒有意義,因為答案很明顯。

沈硯洲什麽都知道。

藍亦忱打出兩個字,删掉。又打出三個字,又删掉。最後他把手機關了,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拿起了語文課本。

危乎高哉。

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

晚自習結束後,藍亦忱沒有和往常一樣等蘇晚一起走。他說要去辦公室交作業本,讓蘇晚先走。蘇晚看了他一眼,那種Beta特有的直覺式打量又出現了,但她還是點了點頭,背起書包走了。

藍亦忱确實去了辦公室。

但不是去交作業。

他把那板藥片放在數學老師的辦公桌上,用一張便利貼壓着,便利貼上寫着:“校醫室多開的,放在教室怕丢,麻煩老師幫忙處理。”

然後他走了。

出校門的時候已經快九點半了。校門口的路燈把整條街道照得昏黃,三三兩兩的學生從閘機口湧出來,有的被家長接走,有的往地鐵站走,有的在路邊等車。

藍亦忱往公交站走。

他走得很慢,書包帶子在肩膀上勒出兩道細細的痕跡。晚風吹過來,把他的劉海吹到額角,露出一小片光潔的額頭。他難得沒有伸手去撥,就讓它那麽亂着。

公交站臺上有兩三個人在等車。藍亦忱站在站牌旁邊,低着頭看手機,其實什麽也沒看,就是不想和任何人産生眼神接觸。

一輛黑色的SUV從他面前開過去了。

又倒回來了。

車窗降下來,裏面沒有開燈,看不清駕駛座上的人的臉,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肩膀的線條、握着方向盤的手指、以及嘴角那一點明明滅滅的火光。

是真的煙。

沈硯洲在校外抽煙,這件事不算秘密。教導主任抓過他兩次,每次他都态度很好地認錯,寫檢讨,保證沒有下一次,然後下一次繼續抽。他抽煙的樣子很好看,不是那種刻意的、耍帥式的好看,而是一種漫不經心的、好像這件事對他來說和呼吸一樣自然的好看。

“上車。”沈硯洲說。

他聲音不大,但在夜晚的街道上顯得很清晰。不是商量,不是請求,是那種“我已經幫你把選擇題做好了,你只需要執行”的語氣。

藍亦忱沒有動。

“我自己坐公交。”

“最後一班已經走了。”

藍亦忱看了一眼公交站臺上的電子顯示屏。上面顯示,開往他住的方向的末班車,發車時間是21:20,而現在的時間是21:28。

晚了八分鐘。

他站在那裏,沉默了幾秒。路燈把他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面上,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SUV的車輪旁邊,像是要替他做出選擇。

車門從裏面推開了。

藍亦忱深吸了一口氣,彎腰坐了進去。

車裏的味道很複雜。有煙味,有沈硯洲身上那個洗衣液的味道,有皮革座椅的味道,還有一點點車載香氛的味道——苦橙,和他上午聞到的一模一樣。所有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藍亦忱從頭到腳地罩住了。

他系好安全帶,把書包放在腿上,雙手交疊放在書包上面,坐得端端正正。

沈硯洲沒有馬上開車。

他把煙掐滅在車載煙灰缸裏,然後轉過身來看藍亦忱。

路燈的光從車窗外透進來,落在沈硯洲的臉上,把那些平時在校園裏看不到的細節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窩比亞洲人深一些,眉骨的弧度很利落,睫毛不算長,但很密,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的嘴唇上有一個很淺的疤,在左下角,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像是小時候磕到的。

他的眼睛顏色很深,但不是黑色,是一種很深的棕色,在路燈下會泛出一層極淡的琥珀色的光。

他看了藍亦忱大概三秒鐘。

然後他伸手過來。

藍亦忱的身體僵住了。

沈硯洲的手指碰到了他的後頸。

指尖是涼的,帶着一點煙草的溫度被風吹散之後的餘涼,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可能是打籃球磨出來的,也可能是別的什麽。他的指尖從藍亦忱的衣領邊緣探進去,碰到了那片抑制貼的邊緣,沿着貼片的輪廓輕輕劃了一下,像是在确認它是否還粘得牢固。

藍亦忱沒有動。

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那一瞬間,他的身體像被什麽東西釘在了座椅上,所有的肌肉都繃緊了,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但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有點燙。”沈硯洲收回手,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的天氣預報,“你已經燒了半個下午了,你自己不知道嗎?”

藍亦忱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

但他發現自己的聲音出不來,像有什麽東西卡在喉嚨裏,又像他的聲帶在這短短幾秒內被徹底溶解了。他只能看着沈硯洲收回手,轉回去,發動了車。

引擎的聲音在安靜的夜晚裏顯得很低沉。

沈硯洲單手握着方向盤,另一只手從儲物格裏拿出一樣東西,頭也沒回地遞到藍亦忱面前。

又是一板藥片。

和下午那板一模一樣的,加強版抑制藥片。

“把下午那板還給老師了?”沈硯洲說,語氣裏居然帶着一點笑意,很輕很淡,像冬天窗戶上化開的一小片霜,“沒關系,我這裏有。”

藍亦忱看着那板藥片,又看着沈硯洲的側臉。

路燈的光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在沈硯洲臉上交替着亮和暗,像一個緩慢的、有節奏的呼吸。他開車的樣子很放松,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下面,肩膀微微靠着椅背,整個人散發出一種不屬于高中生的從容。

“為什麽?”藍亦忱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很低,幾乎被引擎的聲音蓋過。

沈硯洲沒有問“什麽為什麽”。

他在紅燈前停下來,轉過頭,又看了藍亦忱一眼。這一眼和剛才不一樣,剛才那一眼是審視,是确認,是把藍亦忱從頭到腳地看了一遍。而這一眼是停留,是等待,是一個人在回答一個問題之前,先确認提問的人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因為你的抑制貼質量太差了。”沈硯洲說。

綠燈亮了,他轉回去,踩下油門。

藍亦忱愣了兩秒,然後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沒想到的事。

他笑了。

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嘴角只擡了一瞬,甚至算不上一個完整的笑容,但它确實存在過。像湖面上被風吹皺的一道波紋,出現和消失都在同一個瞬間。

藍亦忱把那板藥片拿過來,掰下一粒,乾吞了下去。

藥片卡在喉嚨裏了一下,苦味從舌根漫上來,他沒有喝水,就那麽咽下去了。

沈硯洲從後視鏡裏看到了他吞咽的動作。

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兩下。

車裏安靜下來,只剩下引擎的低鳴和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藍亦忱靠在座椅上,藥片開始發揮作用了,那股從後腰往上爬的潮熱正在一點一點地退下去,像潮水被月亮拉回了海裏。

他閉上眼睛。

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在他的眼皮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

他不知道車要開去哪裏。

他沒有問。

因為在一個高階Alpha的車裏,在一個知道自己所有秘密的人旁邊,在一個用四片藥丸和一張便利貼和一句“你還沒吃”把他所有的僞裝全部剝光的人面前,問“去哪裏”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這個人在他發情期前一天,在他最脆弱最不想被人看到的時候,把他從公交站臺上撿走了。

藍亦忱沒有問為什麽。

因為他害怕那個答案。

不是害怕答案本身,而是害怕自己會因為那個答案而做出一些無法回頭的事情。比如在發情期前一天,在一個Alpha的車裏,在路燈一盞一盞掠過的間隙裏,放任自己閉上眼睛。

放任自己不再假裝一切都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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