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亮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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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天亮之前
藍亦忱做了很多個夢。
夢是碎的,像被人打翻在地上的拼圖,每一塊都有畫面,但拼不到一起去。他夢到自己在一條很長很長的走廊裏跑,走廊兩邊的門都關着,他推不開任何一扇。他夢到後頸上長出了一棵樹,樹根紮進血管裏,每一次心跳都讓枝葉更茂盛一些。他夢到沈硯洲站在很遠的地方,穿着那件黑色短袖,手裏拿着一個透明的玻璃瓶,瓶子裏裝着滿滿一瓶琥珀色的光。
沈硯洲朝他走過來,越走越近,近到他能看清那瓶光裏面漂浮着的細小顆粒,像碎掉的星星。
然後沈硯洲把那瓶光倒在了他的後頸上。
涼的。
藍亦忱是被後頸上真實的涼意驚醒的。
意識回籠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很多,像有人把“清醒”這個過程的播放速度調成了0.5倍。他首先感知到的是溫度——後頸上涼涼的,但不是冰的那種涼,是一種濕潤的、帶着微弱藥草氣息的涼。枕頭下面的暖水袋已經涼透了,但有人把它移到了床尾,換成了別的東西。
然後他感知到的是觸感。
有人在他後頸上。
藍亦忱猛地睜開眼睛,身體比大腦更快地做出了反應——他往裏縮了一下,肩膀緊繃,手臂撐着床墊要把自己撐起來。但那只手穩穩地按住了他的後腦勺,力度不大,卻精準地瓦解了他所有的動作。
“別動。”
沈硯洲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過來,低沉的,帶着剛起床的那種沙啞感,像砂紙磨過木頭的聲音。
藍亦忱的動作頓住了。
他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裏,身體的姿勢還是睡夢中蜷縮成一團的樣子。他的睡衣領口被人往下拉了一截,後頸完全暴露在空氣中,那顆腺體周圍一整片皮膚都處于一種不正常的敏感狀态——他甚至能感覺到空氣流過上面時造成的細微溫差。
而沈硯洲的手指正按在那裏。
不,不是手指。是棉簽。沈硯洲用棉簽蘸着什麽涼涼的東西,正在塗抹他後頸上的腺體。動作很慢,從腺體的中心開始,一圈一圈地向外畫圓,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大一點,像水滴落入水面後擴散的波紋。
藍亦忱攥緊了身下的床單。
不是疼。是那種太舒服了之後産生的、身體不知道該拿它怎麽辦的緊張。那種涼意滲透進皮膚,滲透進腺體,一直滲透到那個正在發燙的核心部位,像一個精準的滅火裝置,不是把火撲滅,而是把火的溫度降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
“什麽東西?”藍亦忱的聲音悶在枕頭裏,含混的,不太像他自己的聲音。
“腺體鎮定凝膠。”沈硯洲說,手上的動作沒有停,“醫院開的,處方藥。”
“你——”
“我分化的時候腺體發育過度,醫生開的。對Omega的腺體炎症和發情期前兆也有效。”沈硯洲的語氣很平,像在念藥品說明書,但念得不太認真,因為他的注意力明顯不在文字內容上,“你這裏的皮膚溫度比正常高了快兩度,你自己摸過沒有?”
藍亦忱沒有回答。
他的手指攥着床單,指節發白。不是因為不舒服,而是因為太舒服了。那種被照顧的感覺像溫水一樣漫上來,從後頸開始,沿着脊椎往下淌,淌過他的每一節骨頭,把他身體裏那些繃得太久的弦一根一根地擰松。
沈硯洲換了根棉簽,蘸了更多的凝膠,繼續塗抹。
他的手法太專業了。不是那種“我對Omega的身體很熟悉”的專業,而是那種“我做過功課并且很認真地在執行”的專業——力度剛好在“有效”和“舒适”的臨界點上,範圍剛好覆蓋整顆腺體和周圍兩厘米的組織,頻率剛好讓每一層凝膠都有時間被吸收。
藍亦忱慢慢松開了攥着床單的手指。
他把臉從枕頭裏轉出來,側着臉枕在枕頭上,眼睛半睜着,看着床頭櫃上那盞還沒關的暖黃色臺燈。燈光的顏色在淩晨的黑暗中顯得格外溫暖,像一小塊凝固的黃昏。
窗簾沒有拉嚴實,中間留了一條縫,透進來一線灰藍色的光。天快亮了。
“幾點了?”藍亦忱問。
“五點二十。”
藍亦忱沉默了幾秒。五點二十。也就是說,他睡了不到六個小時,而沈硯洲已經醒了至少十分鐘——棉簽、凝膠、被移到床尾的涼透了的暖水袋,這些事情不可能是十分鐘之內完成的。
“你不用睡嗎?”藍亦忱說。
沈硯洲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把最後一層凝膠塗完,擰上了瓶蓋。棉簽被他準确地扔進了兩米外的垃圾桶裏,發出很輕的一聲“咚”。然後他站起來,把藍亦忱被拉下來的睡衣領口重新整理好,指尖不經意地劃過藍亦忱後頸上那塊剛剛被塗抹過的皮膚,涼意和體溫在那一瞬間産生了一個微小的溫差交換。
藍亦忱的肩膀幾不可見地縮了一下。
沈硯洲注意到了。他的手在收回來的途中頓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垂回了身側。
“再睡一會兒。”他說,“六點半叫你。”
藍亦忱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把臉重新埋進枕頭裏,聽到沈硯洲的腳步聲從床邊移開,向門口移動。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是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很輕,被刻意放慢了速度,像一個在圖書館裏翻書的人。
“沈硯洲。”
藍亦忱的聲音從枕頭裏傳出來,悶悶的,像是怕這個聲音太大聲會吓跑什麽。
腳步聲停住了。
“嗯。”
沉默。大概有三四秒那麽長。
“你為什麽有我的尺碼?”
沈硯洲站在門口,側臉的輪廓被走廊裏透進來的光勾勒出來。他穿着和昨晚一樣的灰色家居褲,上身套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領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鎖骨和一整片肩膀的線條。他的頭發比昨晚更亂了,像是被人從枕頭上撈起來之後還沒來得及整理的樣子。
“你參加運動會的時候穿過那件紅色的運動背心,”沈硯洲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個科學事實,“那件是M碼,但偏小,你穿上去之後肩線和鎖骨中間還有大概一指的餘量,所以你的正碼應該是170/88A。睡衣買這個碼,長度會剛好到腳踝上面三厘米左右,不會拖地也不會往上縮。”
藍亦忱沒有說話。
“顏色選灰色是因為你不喜歡太亮的顏色,你所有的外套都是深色系,唯一一件淺色的是上學期合唱比賽發的白襯衫,你只穿了一次就再也沒穿過。”沈硯洲繼續說,聲音不大,在淩晨五點的安靜裏顯得格外清晰,“材質選棉的是因為你運動服裏面那件打底是聚酯纖維的,你每次跑步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拽領口,說明你不喜歡那個手感。”
走廊裏的光慢慢地變亮了一些,從深藍變成了灰藍,又從灰藍變成了一種很淡的青色。新的一天正在那扇沒關嚴的窗戶外面一點一點地鋪展開來。
沈硯洲沉默了一瞬。
“還有問題嗎?”
藍亦忱把臉往枕頭裏埋得更深了一些。枕頭上有苦橙味,淡淡的,比他昨晚躺下時聞到的要淡了很多,但還在。他把這個味道吸進肺裏,和那個問題一起咽了下去。
還有很多問題。
多到他不知道從哪裏開始問。
但所有的問題都在指向同一個答案,那個他害怕聽到又害怕聽不到的答案。那個答案像一顆還沒有剝開的糖,他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那個味道,但他的手已經在蠢蠢欲動,想去剝開那層包裝紙。
“沒有了。”藍亦忱說。
門把手轉動的聲音重新響起來,然後是關門的聲音。走廊裏的光被切斷了一瞬,房間裏重新安靜下來。
藍亦忱翻了個身,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個很淡很淡的光斑,是臺燈的光經過折射之後投上去的,形狀不太規則,像一朵被風吹散了的雲。
他把手從被子裏伸出來,舉到眼前看了看。
指尖上還殘留着攥床單時留下的發白的痕跡,正在慢慢恢複血色。他把那只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的紋路,然後又翻回去,用拇指的指腹摩挲了一下食指的第二個指節。
那塊皮膚上什麽都沒有。
但他覺得自己摸到了一個不屬于自己的溫度,一個已經被帶走了很久、卻還留在他的皮膚記憶裏的溫度。沈硯洲的手指劃過他後頸的感覺,涼的指尖和溫的指腹,那層薄繭的位置和厚度,所有那些他不應該知道但現在已經知道了的細節。
藍亦忱把手放回被子裏,閉上了眼睛。
六點二十,不是六點半。
藍亦忱被一陣很香的味道叫醒了。不是信息素,是真正的食物的味道——黃油在熱鍋裏融化的香氣,雞蛋撞上鍋沿時發出的清脆聲響,吐司被烤到表面微焦之後那種帶着甜味的谷物香。所有這些味道從樓下飄上來,順着沒關嚴的門縫鑽進房間,鑽進他的被窩,鑽進他的呼吸裏。
他坐起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上多了一條毯子。
灰色的,羊毛的,很輕很軟,不知道什麽時候被蓋在上面的。他昨晚明明只蓋了那床被子,這條毯子不在床上。是沈硯洲後來又進來了一趟。
藍亦忱把毯子疊好,放在床尾,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看了一眼。
六點二十一分。
有一條未讀消息,發信人是沈硯洲,發送時間是六點十五分。
“早餐好了。下來吃。”
藍亦忱盯着這條消息看了一會兒,然後揉了揉眼睛,下床,疊好被子,把枕頭擺正。他走到窗戶邊,拉開窗簾——天已經亮了,是一個很好的晴天,陽光照在院子裏的植物上,每一片葉子的邊緣都鑲着一層金色的光。院子角落裏有幾株他不知道名字的花開了,紫色的,小小的,擠在一起,像一個一個緊挨着的小鈴铛。
他換好校服,把書包收拾好,把枕頭下面那包藥片和那張便利貼拿出來,看了看。
便利貼上“睡吧。明天我叫你”那幾個字在晨光裏顯得很安靜,像一句話被說完之後留下來的影子。藍亦忱把它折了兩折,放進了校服內側的口袋裏。
拉鏈拉上的聲音很清脆,在安靜的房間裏響了一下。
他走出房間,走下樓梯。
沈硯洲在廚房裏。
他圍着一條深藍色的圍裙,站在竈臺前,手裏拿着一個木鏟,正在翻鍋裏的煎蛋。竈臺上擺着兩個盤子,每個盤子裏已經放好了烤吐司、煎蘑菇和小番茄。吐司被切掉了邊,煎蘑菇撒了黑胡椒,小番茄對半切開,切口朝上,煎到表面微微起皺。
藍亦忱靠在廚房門框上,看着他。
沈硯洲翻蛋的動作很熟練,手腕一轉,鏟子一挑,煎蛋在空中翻了個身,穩穩地落回鍋裏,蛋黃沒有破。他把火關小,轉身去拿鹽罐,然後看到了靠在門框上的藍亦忱。
他的目光在藍亦忱臉上停了一秒。
“臉色比昨天好了一點。”他說,轉回去繼續煎蛋,“但還是不太好。坐下吃。”
藍亦忱沒有立刻坐下。他走進廚房,站到沈硯洲旁邊,低頭看了看鍋裏的煎蛋。兩個蛋,都是單面煎,蛋黃完整地鼓在中間,像兩顆琥珀色的寶石。蛋白的邊緣煎出了一圈金黃色的焦邊,薄薄的,脆脆的,是那種只有火候把握得剛剛好才會出現的顏色。
“你會做飯?”藍亦忱問。
“一個人住久了就會了。”沈硯洲把煎蛋分別盛到兩個盤子裏,關火,解下圍裙挂在一邊,“不比你頓頓食堂強。”
藍亦忱端起一個盤子,走到餐桌前坐下。餐桌是木頭的,不大,正好夠兩個人面對面坐。桌面上鋪着一塊淺灰色的桌布,桌布上放着一個玻璃瓶,瓶裏插着幾枝和院子裏一樣的紫色小花,大概是今早新剪的,切口還很新鮮,花瓣上還帶着水珠。
沈硯洲端着另一盤坐到他對面,把一杯溫水和一杯牛奶放在桌子中間。溫水的杯壁上又貼了一張便利貼,這次只寫了三個字。
“先喝水。”
藍亦忱看了那張便利貼一眼,沒有撕掉,拿起來喝了。水的溫度剛好,和昨晚一樣,不燙嘴也不涼。
早餐在安靜中進行。
藍亦忱吃東西的時候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咀嚼的聲音幾乎沒有。他把吐司切成四個小方塊,一個一個地吃,吃之前會先把上面抹的黃油抹均勻。煎蘑菇他留到了最後,因為黑胡椒的味道太重,他習慣在吃完所有東西之後再吃味道重的東西。
沈硯洲注意到了這些細節,但他沒有說什麽。他只是把靠近藍亦忱那一側的那杯牛奶又往前推了推,在藍亦忱吃到第三個小方塊的時候。
藍亦忱伸手去拿牛奶,擡眼的瞬間和沈硯洲的目光撞上了。
沈硯洲沒有躲。
他就那麽看着藍亦忱,手裏拿着叉子,叉子上叉着半個小番茄,表情很放松,沒有任何被撞破的窘迫。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晨光裏顯得很淺很透,像一杯被陽光照透了的紅茶,所有的顏色都沉在底部,表面是一片乾淨的、近乎透明的琥珀色。
藍亦忱先移開了目光。
他把牛奶喝完,用紙巾擦了擦嘴,把餐具并排擺在盤子的右側。
“我吃好了。”他說。
沈硯洲看了他兩秒,點了點頭,端走了盤子。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從廚房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音清脆地響了幾下。藍亦忱站在餐桌旁邊,不知道該做什麽——幫忙洗碗?收拾桌子?還是站在那裏不要礙事?
他最終選擇了站在餐桌旁邊,手裏捏着那個玻璃瓶裏抽出來的一朵紫色小花,轉着那根細細的花莖,看花瓣一片一片地轉成一個模糊的紫色的圓。
沈硯洲從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裏拿着藍亦忱的書包,書包帶子上挂了一個新的小挂件——一個很小的、手工編織的橙色果子,毛線的,手感軟軟的,聞起來有一股極淡的苦橙精油的味道。
“走了,”沈硯洲把書包遞給他,“遲到了要站門口。”
藍亦忱接過書包,把手裏那朵紫色小花別在了書包側袋的拉鏈頭上,拉緊,确認不會掉。
“走吧。”他說。
兩個人走出院門的時候,陽光正好從東邊的樹梢上漫過來,把整條石板小路照得發亮。藍亦忱眯了眯眼睛,伸手擋了一下光,然後放下手,大步走向停在門口的那輛黑色SUV。
沈硯洲走在前面,打開車門,在他上車之前忽然轉過身來。
“藍亦忱。”
藍亦忱擡起頭。
晨光在沈硯洲身後鋪展開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片金色的光暈裏。他的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額前的碎發掃過眉骨,嘴角有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讓人心跳加速——那是一個人在确認另一個人還在不在的時候,臉上會出現的表情。
“你昨晚睡得怎麽樣?”沈硯洲問。
藍亦忱站在車門旁邊,書包帶子挂在一邊肩膀上,手裏還攥着那朵紫色小花的花莖。他看着沈硯洲,看到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裏映着天空的顏色和自己小小的倒影。
他想了想。
“還可以。”他說。
沈硯洲看着他,嘴角那個很淺很淺的弧度加深了那麽一點點,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紙上,擴散得非常緩慢,但确實在擴散。
“那就好。”他說。
車開出去的時候,藍亦忱從車窗裏看了一眼那棟灰白色的房子。院牆上的植物在晨風裏輕輕晃着,院門還是敞着的,門軸上那塊被磨掉的漆在陽光下顯得更加明顯了。
石板小路上,兩個人的腳印并排着,從門口一直延伸到路邊。
一個深一些,一個淺一些。
深的那個是沈硯洲的,因為他踩得重。
淺的那個是藍亦忱的,因為他走過的時候,腳尖總是先落地,然後是腳掌,最後才是腳跟,像怕自己太重了會把路踩壞。
兩個人都沒有回頭。
但車窗裏映出來的藍亦忱的側臉上,嘴角那一點微微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的弧度,和沈硯洲上車前嘴角的那個弧度是一樣的。
一模一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