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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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在你身邊
車拐進那條鋪着石磚路的小區時,藍亦忱把眼睛睜開了。
不是被什麽聲音吵醒的——他其實沒有真正睡着過。他只是閉着眼睛,讓身體浸泡在車輛的輕微晃動裏,像一塊乾涸的海綿慢慢吸進水份。但當地面從柏油變成石磚,車身開始發出細密而有節奏的震顫時,他的眼皮自己擡了起來,像有人按了一個開關。
窗外那棟灰白色的兩層小樓正從樹後面露出來。院牆上的植物在夜風裏輕輕晃着,和昨天一樣,但今晚的光線和昨天不同——昨天他來的時候是深夜,院子裏只有地燈,一切都被罩在一層暖黃色的薄紗裏。現在是傍晚,天還沒有完全黑,天空是一種介于藍和紫之間的顏色,像有人把兩管顏料擠在一起還沒來得及調勻。院牆上的植物被這種光照着,葉子的正面是深綠色的,背面泛着銀灰色的光,風一吹就翻過來翻過去,像一群正在說悄悄話的小動物。
沈硯洲把車停在院門口,熄了火。
他沒有立刻下車,而是把手放在方向盤上,坐了幾秒鐘。藍亦忱也沒有動,他坐在副駕駛上,手裏還捏着那個被捏扁了的草莓牛奶盒,指腹無意識地在盒子的棱角上刮來刮去。
“今天沒有人看到你上我的車。”沈硯洲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藍亦忱點了點頭。他知道沈硯洲為什麽這麽說——這是在告訴他,不用擔心中午那種被偷拍的事情今晚會重演。沈硯洲選了便利店那個位置,停了車,發了短信,所有的事情都是安排好的,不是臨時的起意。
“下來吧。”沈硯洲推開車門。
藍亦忱跟着下了車。夜風比昨天小了一些,帶着植物和泥土的氣息,還有一絲炊煙的味道——大概是附近哪戶人家正在做晚飯,煙囪裏飄出來的煙被風吹散了,只剩下一個若有若無的影子,混在空氣裏。藍亦忱把那盒空牛奶盒扔進了院門口的垃圾桶,然後跟着沈硯洲走過石板小路,走進那扇門軸上的漆已經磨掉了一塊的鐵藝院門。
和昨天一樣,入戶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沈硯洲推門進去,順手按亮了玄關的燈。藍亦忱在門口脫了鞋,光腳踩在木地板上。地暖還開着,地板是溫熱的,從腳心一直暖到小腿。
“書包放沙發上,”沈硯洲說,已經在往廚房走了,“我去做飯。”
藍亦忱站在玄關,看着沈硯洲的背影消失在廚房的門框裏。他把書包放在沙發上,在那個深灰色的布藝沙發上坐下來,但沒有靠到椅背上,而是坐在沙發的邊緣,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客廳裏和昨天差不多,茶幾上的馬克杯換了一個乾淨的,之前那個有咖啡漬的杯子已經洗過了,倒扣在瀝水架上。電視櫃上那排書還在,攝影集旁邊多了一本新的,書脊上印着藍亦忱看不懂的英文标題。
廚房裏傳來水龍頭打開的聲音,然後是砧板的聲音——刀落在砧板上的頻率很均勻,噠噠噠噠的,像一臺運轉平穩的小馬達。藍亦忱坐在沙發上聽了大概半分鐘,然後站了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沈硯洲站在竈臺前,正在切什麽東西。他已經換了衣服,和昨天一樣的灰色家居褲,但上身換了一件白色的長袖T恤,袖子挽到了小臂中間,露出前臂上不太明顯但确實存在的肌肉線條。他的頭發比在學校的時候更亂了,額前的碎發垂下來,在他低頭切東西的時候幾乎要碰到眉毛。圍裙系在他腰上,帶子打的結和昨天一樣,左邊的帶子比右邊的長了一截。
藍亦忱靠在廚房門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嗎?”他問。
沈硯洲切東西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切。他沒有回頭,但聲音裏帶着一點藍亦忱沒聽過的語氣——不是意外,不是驚喜,更像是一種“你果然會這麽說”的默許。
“把那邊的蒜剝了。”沈硯洲偏了一下頭,示意竈臺另一邊的置物架上放着一小袋蒜。
藍亦忱走過去,從袋子裏拿出三瓣蒜,站在沈硯洲旁邊的位置開始剝。蒜皮很乾,一捏就碎,碎片粘在他的指尖上,有一股辛辣的、生澀的氣味。他把剝好的蒜瓣放在一個小碟子裏,沈硯洲拿過去,用刀面拍了一下,蒜瓣裂開,皮肉分離,他用刀尖把皮挑掉,然後把蒜末剁進了正在炒的菜裏。
兩個人在廚房裏各做各的事,沒有說話。藍亦忱剝完了三瓣蒜,又剝了三瓣,放在碟子裏。沈硯洲把炒好的菜盛出來,把鍋洗了,開始炒下一道。油鍋熱起來的時候,他往鍋裏扔了幾粒花椒,花椒在熱油裏炸開的聲音很清脆,噼裏啪啦的,像很小很小的鞭炮。藍亦忱站在他旁邊,聞到花椒的香氣和油煙機嗡嗡的聲音混在一起,覺得這個畫面有一種說不清的、讓人想把它保存下來的感覺。
不是浪漫。這個詞不對。是一種更樸素的、更日常的東西——兩個人在一個不算大的廚房裏,一個炒菜一個剝蒜,油煙機的燈照在兩個人的手和鍋鏟和砧板上,所有的東西都在它們應該在的位置上,沒有誰在等誰,也沒有誰在遷就誰。
藍亦忱把剝好的蒜瓣放在碟子裏,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開始用沈硯洲的圍裙擦手的,大概是某個無意識的瞬間。他看着沈硯洲翻炒的動作,忽然開口。
“你今天不用送你外公回去嗎?”
沈硯洲把火調小了一點,轉過身來看他一眼。那個目光比平時長了一些,大概有兩秒鐘。然後他轉回去,繼續翻炒。
“外公住院了。”他說,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消化完了的事情,“昨天就是去醫院看他。”
藍亦忱的手指在碟子邊上停住了。
“什麽病?”
“年紀大了,身體不太好。”沈硯洲沒有說具體的病名,但藍亦忱聽得出來,他不是不想說,而是覺得沒有必要在這種時候說那些太具體的東西。他把炒好的菜盛出來,把鍋放在竈臺上,關了火。然後他轉過身,背靠着竈臺,面對着藍亦忱。
廚房的燈光是暖白色的,油煙機還在嗡嗡地轉着,竈臺上殘留的熱氣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透明的、微微扭曲的形态,像一層很薄很薄的紗,隔在兩個人之間。
“昨天陳副校長找我的時候,”沈硯洲說,“就是說這件事。”
藍亦忱愣了一下。
“你外公的事?”
“嗯。”沈硯洲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有人把我請假的事和陳副校長說了,說我昨天沒來上課是因為去了醫院。陳副校長問我家裏什麽情況,我就說了。”
藍亦忱沉默了幾秒。他想起中午在教學樓門口看到的那個畫面——陳副校長指着文件上的某一行字讓沈硯洲看,沈硯洲的肩膀繃了一下。他當時以為那是在說他和沈硯洲的事,以為那沓文件上寫的是新規定或者偷拍的照片。
原來不是。
是沈硯洲外公住院的事。沈硯洲的肩膀繃了一下,不是因為害怕或者緊張,是因為他不想在那種場合、在走廊上、在所有人能看到的地方,談論自己外公的病情。
藍亦忱站在廚房裏,手裏還捏着一瓣沒有剝完的蒜,蒜皮碎了他一手。他看着沈硯洲,沈硯洲看着竈臺上那盤剛炒好的菜,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廚房裏只剩下油煙機的低鳴和鍋底餘溫發出的細微的、噼啪的聲響。
“你早上說的檢查結果,”藍亦忱說,“也是你外公的?”
沈硯洲看了他一眼。那個目光裏有感謝——不是感謝藍亦忱問了這個問題,而是感謝他沒有用那種小心翼翼的語氣來問。藍亦忱問得很直接,像在問他今天作業寫完了沒有,這種直接的、不過度敏感的方式,讓沈硯洲不需要在回答之前先做一番心理建設。
“嗯。”沈硯洲說,“等結果出來,如果指标不好,可能要轉院。”
“轉到哪?”
“市裏,或者可能去北京。”
藍亦忱把手裏那瓣蒜剝完了,把光滑潔白的蒜瓣放在碟子裏,和之前剝好的那些放在一起。他的手指在蒜瓣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來,在圍裙上擦乾淨。
“你爸媽呢?”他問。
這個問題他上次就想問了,上次沈硯洲說“他們在國外”的時候,他就想接着問“他們知道你外公住院了嗎”“他們不管你嗎”“你一個人住在這裏,他們放心嗎”。但他沒有問,因為那是在沈硯洲家的第一個晚上,他們之間還沒有建立起可以問這種問題的默契。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們在國外,”沈硯洲說,和上次一模一樣的開頭,但這次他接着說下去了,“我外公不想讓他們回來。他說自己沒事,讓他們別折騰。我媽信了,我爸不信,但我爸走不開。”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平,但藍亦忱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在微微蜷縮又伸開,蜷縮又伸開,像一架正在校準的琴,弦已經調到了正确的音高,但琴身還在微微顫抖。
藍亦忱沒有說什麽安慰的話。他知道沈硯洲不需要那些,如果沈硯洲需要被安慰,他有一千種方式可以讓自己被安慰,但他選擇了告訴藍亦忱。不是因為他需要安慰,而是因為他想告訴藍亦忱。
這就夠了。
“吃飯吧,”沈硯洲站直了身體,端起了那盤菜,“菜涼了。”
藍亦忱把裝着蒜瓣的碟子端起來,跟在他後面走出了廚房。
餐桌和昨天一樣,鋪着淺灰色的桌布,桌布上放着那個玻璃瓶,瓶裏的紫色小花換了一批新的,花瓣比昨天那一批更小,顏色更深,像一群擠在一起說悄悄話的小東西。沈硯洲把菜擺在桌上,三菜一湯,有魚香肉絲、清炒西蘭花、一碗蛋花湯,和一小碟藍亦忱剝的蒜瓣——沈硯洲把它拿醋泡上了,說是這樣吃最香。
藍亦忱坐在昨天的位置上,沈硯洲坐在他對面。兩個人面對面吃飯,和中午在食堂一樣安靜,但這份安靜的質地不同。食堂的安靜是兩個人從嘈雜中為自己劃出的一小片淨土,是一種對外的防禦;而此刻的安靜是一種向內的沉浸,是兩個人已經不需要用語言來填充空間的默契。
藍亦忱吃了一口魚香肉絲,嚼了兩下,忽然停下來。
“怎麽了?”沈硯洲擡頭。
藍亦忱搖了搖頭,繼續吃。他沒有說的是,這是他吃過的、最好吃的魚香肉絲。不是因為食材多新鮮,不是調味多精妙,而是因為這盤菜裏有一種他很久沒有吃到過的東西——那種專門為某個人做的、考慮了對方口味的、帶着耐心和溫度的東西。
沈硯洲做的菜裏沒有放胡蘿蔔。
藍亦忱昨天在食堂把胡蘿蔔挑出來的動作,沈硯洲看到了。然後他記下來了。今天他做的魚香肉絲裏,本該有的胡蘿蔔絲被換成了木耳絲,切得細細的,和肉絲的顏色混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藍亦忱把每一道菜都吃得很乾淨。他把碗裏的每一粒米都吃完了,把蛋花湯喝到碗底朝天才放下。然後他用紙巾擦了嘴,把餐具并排放在盤子的右側,和昨天一模一樣的順序和位置。
“我吃好了。”他說。
沈硯洲看了他一眼,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了。不大,但真實的。他把碗筷收走,藍亦忱站起來想幫忙,沈硯洲說了一句“你坐着”,聲音不大,但藍亦忱就真的坐回去了。他坐在餐桌旁邊,看着沈硯洲在廚房裏洗碗的背影,水龍頭的水聲嘩嘩的,碗碟碰撞的聲音清脆的,藍亦忱把玻璃瓶裏那束紫色小花抽出一枝來,轉着花莖,看花瓣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
沈硯洲從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裏拿着兩杯水,一杯溫水一杯涼水。他把溫水放在藍亦忱面前,涼水放在自己面前,然後在藍亦忱對面坐下來。
“藍亦忱。”他說。
藍亦忱擡起頭。
“陳副校長今天還跟你說了什麽?”
藍亦忱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他把那枝紫色小花放回瓶子裏,整理了一下花瓣的位置,然後才開口。
“他給我看了兩張照片,”藍亦忱說,“一張是我蹲在家門口吃飯的,一張是你把袋子放在我門口的影子。”
沈硯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藍亦忱正看着他根本不會注意到。但那不是一個普通的眨眼,那是一種本能的、防禦性的反應,像動物在感覺到威脅時瞳孔會收縮。
“誰拍的?”沈硯洲問。
“他說是走廊的監控。”
“監控的角度拍不到你蹲着的樣子,”沈硯洲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監控在走廊中間,你門口在走廊盡頭,監控只能拍到你門口的地面,拍不到你蹲下去之後的人。那張照片的角度更低,應該是有人站在走廊另一頭,手持設備拍的。”
藍亦忱的手指在玻璃瓶的瓶身上收緊了一些。
他沒有想到這一層。他看到照片的時候,第一反應是“有人在看我”,但他沒有去分析照片的角度和拍攝位置。沈硯洲只用了不到三秒鐘就完成了這個分析,不是因為他比藍亦忱聰明,而是因為他從昨天開始就在想這件事——他在知道有人調了監控之後,已經在腦子裏把所有可能的角度都過了一遍。
“也就是說,”藍亦忱慢慢地說,“除了物業的監控,還有人自己在拍。”
沈硯洲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拿起那杯涼水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底在桌面上發出了一聲很輕的、陶瓷和木頭碰撞的聲音。
“我會查。”他說。
兩個字。不是“我試試”,不是“我盡量”,是“我會”。藍亦忱聽着這兩個字,覺得它們比任何長篇大論的承諾都更讓人安心。因為沈硯洲不是一個會說大話的人,他說“我會”,就意味着他已經開始做了。
“你打算怎麽查?”藍亦忱問。
沈硯洲看着他,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很深很靜,像兩口沒有波紋的古井。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了一句看起來完全不相關的話。
“你那個位置的走廊,晚上七點到九點之間,只有三戶人會經過。你對門的那戶人家上個月搬走了,房子空着。隔壁那戶住着一個老太太,她晚上八點準時看電視劇,不會出門。所以你門口那個時間段,理論上不會有任何人經過。”
藍亦忱愣住了。
他不知道沈硯洲知道這些。他不知道沈硯洲連他家隔壁住着一個老太太、老太太幾點看電視劇這種事都知道。這些信息不是随便問問就能問到的,它們需要一個人在藍亦忱不知道的時候,做了很多他不一定知道的事。
“你怎麽知道這些的?”藍亦忱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低一些。
沈硯洲沒有直接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表情是放松的,但他的眼睛是認真的,那種認真讓藍亦忱的心髒跳得比平時快了一些。
“因為我送完你那天的晚飯之後,在走廊裏站了一會兒。”沈硯洲說,“我發現走廊的格局和角度之後,去物業問了情況。物業說那個時間段的監控只有你門口那個角度的,走廊另一頭的監控壞了,已經壞了快一個月。”
藍亦忱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以那張照片不是監控截圖的打印件,”沈硯洲說,聲音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藍亦忱的耳朵裏,“是有人用手機或者相機拍的。陳副校長跟你說那是監控截圖,要麽是他不知道,要麽是他在替那個人打掩護。”
餐桌上方的那盞燈照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把桌布的紋理照得很清楚。那些細小的、縱橫交錯的纖維在光線裏呈現出一種溫柔的、毛茸茸的質感,和這個正在被讨論的話題形成了某種奇怪的反差——一面是溫暖的日常,一面是正在逼近的陰影,它們在同一張桌子上共存着,誰也不讓誰。
藍亦忱低下頭,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這是一雙一直在努力保持平靜的手,但從指尖微微的顫抖能看出,這具身體的主人正在承受着某種不太想承認的壓力。
“沈硯洲。”藍亦忱說。
“嗯。”
“你說讓我別怕。”
“嗯。”
藍亦忱擡起眼睛,看着對面的人。
“那你自己怕不怕?”
這個問題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中懸了一會兒,像一個被輕輕抛起的水晶球,在燈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沈硯洲看着藍亦忱,藍亦忱看着沈硯洲,誰也沒有先移開目光。
沈硯洲的身體慢慢前傾,把交叉的雙手分開,放在了桌面上。他的手指離藍亦忱的手指大概有二十厘米的距離,沒有靠近,沒有觸碰。他只是把手放在了那裏,像一個無聲的邀請——你可以把你的手放過來,也可以不放。
“怕。”沈硯洲說。
這個字從他的嘴裏說出來的時候,藍亦忱覺得有什麽東西在自己的胸口碎裂了。不是那種尖銳的、疼痛的碎裂,而是一種更溫柔的、更緩慢的碎裂——像一個被凍了很久的湖面,在春天到來的時候,冰層從最薄的地方開始裂開,裂紋一點一點地蔓延,發出細微的、幾乎聽不到的聲響,然後整片湖面在某一個瞬間,無聲地化成了水。
沈硯洲怕。
那個在所有人心目中什麽都不怕的沈硯洲,那個在校門口大步走出去沒有回頭的沈硯洲,那個說“我會查”的時候聲音穩得像一座山的沈硯洲——他怕。
“但我怕的不是你說的那些,”沈硯洲的聲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之間這二十厘米的距離能聽到,“我怕的是你在怕。”
藍亦忱的眼眶在一瞬間紅了。
不是那種要哭的紅,是那種鼻子猛地一酸、眼眶裏有什麽東西在湧動的紅。他沒有讓那東西落下來,他用力地、用力地把它逼了回去,但他的眼眶還是紅了,那道淺淺的紅像一條細細的河流,在他眼睛的下緣緩緩地漲潮。
他看着沈硯洲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離他的大概二十厘米。燈光的陰影把兩個人手指的影子投在桌布上,兩個影子之間的距離比實際距離近了很多,近到幾乎重疊在一起。影子沒有重量,影子不怕被燙傷,影子可以做到手做不到的事情——比如在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情況下,就緊緊地挨在一起。
藍亦忱沒有動。
但他的手指,那只一直在微微顫抖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他不怕了,而是因為他知道,有一個人比他更怕。不是因為那個人膽小,而是因為那個人把他的怕放在了自己的怕前面。
“沈硯洲。”藍亦忱說。他的聲音帶着一點點鼻音,不太明顯,但在這個安靜的、只屬于他們兩個人的空間裏,什麽都藏不住。
“嗯。”
“我知道了。”
沈硯洲看着他,嘴角那個弧度慢慢地、慢慢地加深了。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深的、更安靜的東西。是一個人知道自己的心意被另一個人接收到了之後,那種從心底升上來的、不需要任何外化表達的滿足。
“那就好。”他說。
又是這三個字。昨天在車裏他說了這三個字,今天在餐桌上他又說了這三個字。同樣的三個字,但味道不同了——昨天的“那就好”是一種确認,确認藍亦忱的狀态沒有他想象的那麽糟;今天的“那就好”是一種交付,把他自己的怕也交出來了,然後說——那就好,你知道了,那就好。
藍亦忱把手從桌面上拿起來,伸進口袋裏,摸到了那兩張疊在一起的便利貼。指尖在紙面上摩挲了一下,确認它們還在,确認它們沒有折壞,确認這個世界裏至少還有兩樣東西是完好的。
他把手抽出來,放在了膝蓋上。
今晚他沒有說要回去。
沈硯洲也沒有說要送他。
兩個人心照不宣地達成了某種默契——今晚,藍亦忱住在這裏。不是因為回不去,不是因為太晚了,而是因為在這個正在被一雙看不見的眼睛盯着的時刻,在這個學校的制度和暗處的攝像頭都在試圖把他們分開的時刻,選擇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藍亦忱洗完澡出來的時候,沈硯洲已經在二樓的走廊裏了。他靠着走廊的牆壁,手裏拿着一本書,書脊朝下,拇指卡在書頁中間,像一個随時會合上書去做什麽別的事情的人。他換了一套深色的睡衣,領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鎖骨和肩膀上那根骨頭的弧線。他的頭發是濕的,水滴從發梢滴下來,落在肩膀上,在睡衣上洇出一個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頭發沒吹乾。”藍亦忱說。
沈硯洲把書合上,看着他。
“你的也沒吹。”他說。
藍亦忱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頭發。濕的。他洗完澡只擦了擦,想着出來再說,然後就忘了。兩個人濕着頭發的少年站在走廊裏,頭頂的燈光照着他們還在滴水的發梢,在地板上畫出一個個小小的、不斷擴散的水漬。
沈硯洲把手裏的書放在走廊的矮櫃上,走進浴室,拿了一個吹風機出來。吹風機的線很長,他把它插在走廊的插座上,把吹風機遞給藍亦忱。
“你先。”
藍亦忱接過去,打開吹風機開始吹頭發。熱風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裏顯得很響,像一個巨大的、嗡嗡作響的蜜蜂。他把頭發從前面撥到後面,從左邊撥到右邊,動作不太熟練,因為他平時不怎麽用吹風機——他的頭發不算長,擦一擦就半乾了,剩下的讓它自己風乾。
吹到一半的時候,吹風機被人從手裏拿走了。
藍亦忱愣了一下,轉過頭。沈硯洲站在他身後,手裏拿着吹風機,另一只手撥了撥藍亦忱還沒乾透的頭發。他的手指從藍亦忱的發間穿過,指腹擦過頭皮的感覺很輕很輕,像風穿過樹葉時發出的那種幾乎聽不到的聲音。
“別動。”沈硯洲說。
藍亦忱沒有動。
他站在那裏,背對着沈硯洲,感覺到熱風從吹風機裏湧出來,一陣一陣地拂過他的頭發和頭皮。沈硯洲的手指在他頭上移動着,不急不慢地撥開一绺又一绺的頭發,讓熱風能夠吹到每一寸頭皮。他的手法不算專業,甚至有些笨拙——有幾次風太熱了,他會把吹風機拿遠一些,然後再慢慢靠近;有幾次手指被纏在了濕發裏,他會輕輕地、耐心地把它們解開。
但藍亦忱從來沒有被人這樣吹過頭發。
他有記憶以來,沒有人幫他吹過頭發。小時候自己夠不着,就讓它濕着,濕着濕着就乾了。長大了覺得吹不吹都一樣,風乾也挺好的。但此刻他站在這個走廊裏,被一個比自己高半個頭的人吹着頭發,他忽然意識到——原來被人吹頭發是這樣的感覺。是那種被一雙不算溫柔但足夠耐心的大手捧着的、被一陣不算熾烈但恰到好處的熱風包裹着的感覺。是那種不需要你開口、有人就已經替你想到并做到的感覺。
吹風機的聲音停了。
走廊裏突然安靜下來,安靜到藍亦忱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沈硯洲把吹風機從藍亦忱頭上拿開,關掉,拔下插頭,把線纏好,放回了浴室。他走回來的時候,走廊裏只剩下兩個人安靜的呼吸聲和頭頂那盞燈發出的極其細微的電流聲。
“好了。”沈硯洲說。
藍亦忱轉過身來。
他的頭發被吹得很蓬松,劉海蓬蓬地搭在額頭上,看起來比平時柔軟了很多,像一個被卸下了所有武裝的人——那種只有在最信任的人面前才會呈現出來的、毫無防備的、完全放松的樣子。他的眼睛還帶着剛才那點沒有完全退掉的紅,眼眶的輪廓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睫毛的影子落在下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沈硯洲看着他,沒有說話。
走廊很窄,兩個人面對面站着,之間的距離不到半步。藍亦忱能看到沈硯洲睡衣領口那根沒有被拉平的褶皺,能看到他下巴上那顆很小很小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的痣,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和苦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比白天濃一些,因為剛洗完澡,所有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東西都浮了上來。
“你的頭發還沒吹。”藍亦忱說。
沈硯洲的嘴角動了一下。他拿起走廊矮櫃上那本書,翻開,靠在牆上,姿勢和藍亦忱出來之前一模一樣。
“我的不用吹,”他說,翻過一頁書,眼睛落在書頁上,但嘴角的弧度沒有消失,“自然乾。”
藍亦忱看了他兩秒,然後轉身走進了右邊的房間。
床上和昨天一樣,灰色的床單,疊成方塊狀的被子,枕頭旁邊放着一套疊好的睡衣——新的,吊牌已經拆了,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旁邊。被子下面露出一個藍色的角,是暖水袋,和昨天一樣,被人提前塞進了被窩裏,把那一小塊床單捂得溫熱。
藍亦忱站在床邊,看着那個暖水袋露出來的藍色毛線套子。
他彎下腰,把被子掀開一角,把暖水袋從被窩裏撈出來。暖水袋是溫熱的,不燙,剛好是貼着皮膚不會覺得燙也不會覺得涼的溫度。他把暖水袋貼在臉頰上,閉了一下眼睛,然後又睜開,把它塞回了被窩裏。
他換了睡衣,爬上床,把被子拉上來蓋到下巴。枕頭下面墊着那個藍色的毛線暖水袋,後頸被暖水袋的溫度熨帖着,像有一雙溫熱的手輕輕地托着他最脆弱的地方。他把臉轉向窗戶的方向,窗簾沒有拉嚴實,和昨天一樣留了一條縫。
透過那條縫,他看到了月亮。
今天的月亮比昨天亮,細細的一道月牙,像有人用指甲在天幕上輕輕劃了一下,留下一道銀白色的痕跡。月牙的周圍散落着幾顆星星,不多,但很亮,像被月亮喊出來作伴的、膽子最小的那幾顆。
藍亦忱把手伸到枕頭下面,摸到那兩張便利貼。
他今天沒有把它們放在胸口的口袋裏,因為換了睡衣,口袋不在了。但他把它們放在了枕頭下面,在他頭和暖水袋之間,在他和這個世界之間。他的指尖摩挲着紙面,感覺到那些筆畫的凹凸——沈硯洲寫字的時候力氣不小,筆畫壓得很深,在紙的背面留下了清晰的痕跡,像刻上去的一樣。
“走吧。”
“吃了。別湊合。”
藍亦忱把這兩張便利貼從枕頭下面拿出來,借着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月光,看了很久。月光不夠亮,他看不清那些字的具體筆畫,但他不需要看清——他的手指已經記住了每一筆的走向,他的心髒已經記住了每一個字的分量。
他把便利貼放回枕頭下面,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壁上什麽都沒有,乾乾淨淨的,像一張還沒有寫過一個字的白紙。藍亦忱看着這面牆,忽然想到——沈硯洲的房間就在這面牆的另一邊。他們之間只隔着一堵牆的距離,大概二十多厘米的磚石和水泥,中間埋着電線和水管,也許還有一只不小心被困在裏面的小蟲子的屍體。
二十多厘米。
和今晚在餐桌上,他們手指之間的距離,一樣遠。
藍亦忱把手伸到被子外面,貼在牆壁上。牆壁是涼的,石灰的質感粗糙而冰涼,和暖水袋的溫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的手在那面牆上放了一會兒,然後收了回來,縮進被子裏。
他不知道牆的另一邊,沈硯洲是否也把手貼在了同一面牆上。
但他在閉上眼睛之前,對着那面牆,無聲地說了一句。
那句他沒能在短信裏發出去的話,那句他用口型說了但沒有發出聲音的話,那句他一直放在舌尖上、怕說出口又怕不說的話。
他說了。
三個字。
很輕很輕,輕到連牆壁都沒有聽到。
但他的心髒聽到了。那顆一直被他小心翼翼地保護着、不讓任何人靠近的心髒,在今晚的某一刻,自己把門打開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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