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冬棗
關燈
小
中
大
第十七章冬棗
周一早上,藍亦忱在校門口遇到了蘇晚。
她從一輛白色的網約車裏鑽出來,書包帶子只挂了一邊肩膀,手裏拿着一個沒吃完的飯團,嘴角沾了一粒米。看到藍亦忱,她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加快了幾步追上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又移開了。那個停頓很短,但藍亦忱捕捉到了——蘇晚在确認他的狀态,确認他過了一個周末之後看起來怎麽樣,确認他有沒有在那些帖子和議論中被壓垮。
藍亦忱從口袋裏拿出一包紙巾,抽了一張遞給她。蘇晚接過去擦了擦嘴角,把那粒米擦掉了,然後把紙巾團成一團攥在手心裏。
“你看論壇了嗎?”她問,聲音不大。
“沒有。”
“別看了。”蘇晚說,“沒什麽好看的。”
兩個人并肩走進校門,穿過閘機,走過大廳,爬上樓梯。走廊上已經有人了,看到藍亦忱走過來,有人在看他,有人在假裝沒在看他,有人湊在一起小聲說了句什麽然後很快散開了。藍亦忱走在走廊上,步伐和平時一樣,不快不慢,目光平視前方。他的校服拉鏈拉到最上面,衣領整齊,頭發被風吹得有一點亂,但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他看起來和上周一模一樣,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口袋裏比上周多了一樣東西——一小袋冬棗,沈硯洲今天早上塞給他的,裝在透明的密封袋裏,洗過了,蒂頭都摘掉了,每一個都圓滾滾的,表皮上帶着水漬乾掉之後留下的一層極薄的霧面光澤。
“冬棗?”沈硯洲在廚房裏把那袋棗遞給他,語氣和遞草莓牛奶的時候一模一樣,“今天不吃甜的。”
藍亦忱接過去,看着那袋圓滾滾的、青黃相間的棗子,覺得沈硯洲對“今天吃什麽”這件事有一種近乎偏執的關注。周三問他想吃什麽,周四給他做了紅燒肉,周五泡了紅棗枸杞水,周六讓他喝了甜豆腐腦,周日在茶幾上擺了一盤切好的水果,今天是一袋洗好的冬棗。每一天都不一樣,每一天都是不一樣的甜,不一樣的酸,不一樣的口感。藍亦忱不知道沈硯洲是從哪裏學來的這些,也許是自己在網上查的,也許是問了什麽人,也許只是憑着一種近乎本能的、對另一個人身體的感知,知道今天應該給他吃什麽。
蘇晚走進教室的時候,藍亦忱已經把課本從書包裏拿出來了。他把那袋冬棗放在桌角上,和蘇晚給他的那盒草莓牛奶并排擺着——牛奶是涼的,冬棗是涼的,兩種不同的涼意隔着包裝袋和紙盒,在他桌角上安靜地并排待着。蘇晚坐下來的時候看了一眼那袋冬棗,又看了一眼藍亦忱,沒有問誰給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但藍亦忱看到了。
早自習是英語。英語老師讓他們默寫昨天布置的單詞,藍亦忱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一支筆,一行一行地寫。他的字跡比上周工整了一些,也許是周末休息得好,也許是手被沈硯洲握過之後變得更穩了。他寫到第十七個單詞的時候,筆尖忽然停了。
不是因為他忘了這個詞怎麽拼。是因為他感覺到了後頸上那一點極其細微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變化——不是痛,不是癢,是一種更接近“溫度”的感覺,像有人在他的腺體旁邊放了一盞很小的、功率很低的燈,燈剛剛打開,熱量還沒有完全散發出來,但光源已經在那裏了,亮着,暖着,安靜地改變着他身體裏某個區域的溫度分布。
他把手伸到後頸上,隔着校服領子摸了一下抑制貼。貼片還在,邊緣沒有翹起來。他按了按,确認它粘得牢固,然後把手收回來,繼續默寫。第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他把剩下的四個單詞寫完了,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桌角。
蘇晚在旁邊偷偷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麽。
第一節課是數學。老師在講上周五發的那張卷子,選擇題第十題的正确率很低,老師在黑板上畫了輔助線,講了三遍,還是有人在問“為什麽這裏要畫這條線”。藍亦忱早就做出來了,他在草稿紙上用另一種方法又做了一遍,把兩種解法并列寫在草稿紙的左右兩邊,用紅筆在中間畫了一條豎線。左邊的解法用了三條輔助線,右邊的只用了一條。他看着右邊那條唯一的輔助線,覺得它像一條河,把整個圖形分成了兩個部分,左邊是已知的,右邊是未知的,那條河就是從已知通向未知的路。
他在那條輔助線的旁邊寫了一個字——“橋”。
寫完之後他看着這個字,覺得自己今天寫什麽都有點不太對勁。不是字寫得不好,是他在給一些不該被命名的東西命名,把一條數學題的輔助線叫做“橋”,把一袋冬棗叫做“今天不吃甜的”,把沈硯洲握住他手的那幾秒叫做“沒發抖”。他沒有把這些名字告訴任何人,它們只是在他自己的腦子裏待着,像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暗號,對應着一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情。
下課的時候,藍亦忱做了一件他以前不會做的事。
他走出了教室,穿過了走廊,走到了四班門口。不是路過,不是順便,是專門走過去的,帶着一個明确的目的。他站在四班門口的時候,四班教室裏有人在收拾東西,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補作業。藍亦忱的目光越過前排的人頭,找到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沈硯洲不在那裏。但這一次藍亦忱沒有轉身離開,他站在門口,等了幾秒鐘,然後開口了。
“沈硯洲在嗎?”
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前排的幾個四班學生聽到。他們轉過頭來看他,表情各異——有人驚訝,有人好奇,有人帶着一種“終于來了”的興奮。藍亦忱沒有理會這些表情,他只是站在那裏,等着。
“他去老師辦公室了,”一個戴眼鏡的女生說,“好像去找班主任了。”
藍亦忱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他不是來确認沈硯洲在不在的。他知道沈硯洲不在,因為早自習的時候他已經感覺到了——走廊上那個重拍加輕拍的腳步聲今天早上一直沒有出現。他來四班門口,站在公開的、透明的、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問了一聲“沈硯洲在嗎”。他在用一種極其安靜的、不動聲色的方式,向那些正在盯着他們的人傳遞一個信息:你們可以拍,可以發帖,可以議論。但你們不能阻止我站在這裏,不能阻止我問他的名字,不能阻止我在這個學校的任何一寸土地上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
藍亦忱走回三班的時候,走廊上有人在看他。那些目光比上周少了一些審視,多了一些別的東西——不是支持,不是反對,是一種更接近“無所謂”的、疲憊的、對這個話題已經不再感到新鮮的漠然。人不會對同一件事持續保持高強度的關注,尤其是當這件事的主角沒有按照他們期待的方式做出任何戲劇性反應的時候。藍亦忱沒有哭,沒有鬧,沒有在論壇上發帖辯解,沒有被拍到任何可以被當做“證據”的照片。他只是每天按時上學,按時放學,上課認真聽講,下課安靜做題,偶爾去四班門口站一下,問一句“沈硯洲在嗎”。這種平靜本身,就是對所有喧嚣最有效的消音。
第二節課是物理。老師講的是電磁感應的大題,藍亦忱上周做過了,今天老師在講臺上講的是另一種解法。藍亦忱跟着老師的思路在草稿紙上一步一步地推,推到第三步的時候,他的筆又停了。
後頸上那盞小燈,比第一節課的時候亮了一些。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實的、可以被感知到的變化。那種從腺體深處往外蔓延的溫度,像有人在用一根很細很細的、燒紅了的鐵絲,在他皮膚下面慢慢地畫着圈。不疼,但存在感極強,強到他的注意力會不自覺地被那個方向吸過去,像一個羅盤的指針永遠指着北。
他把手伸到後頸上,再次确認了抑制貼的狀态。貼片還在,邊緣沒有翹起來,但貼片下面的皮膚溫度已經比周圍的皮膚高了一些。他按着貼片,把它用力壓了壓,希望它能多撐一會兒。
中午的下課鈴響的時候,藍亦忱沒有去食堂。
他坐在座位上,等教室裏的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來。他走到後門口,推開門,走廊上空蕩蕩的,只有保潔阿姨在走廊的另一頭拖地,拖把在地上畫出一道一道濕漉漉的痕跡。他靠在走廊的欄杆上,手肘撐在欄杆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看着樓下的花壇。花壇裏的灌木被修剪過的切口已經不那麽新鮮了,切口處滲出的一點點汁液乾涸之後變成了深褐色,像一道小小的、結了痂的傷口。
“藍亦忱。”
聲音從身後傳來。藍亦忱轉過身,看到沈硯洲站在他身後不到三步遠的地方,手裏拿着一個保溫袋——不是之前那個白色的,是一個新的,深藍色的,和他那個保溫杯同一個顏色。沈硯洲穿着今天早上的那件深色衛衣,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頭發比早上更亂了,額前的碎發垂下來幾乎要遮住眉毛。他的眼睑下面那片青色的陰影比周末深了一些,大概是今天早上起得太早,或者昨晚沒睡好。
“你怎麽沒去食堂?”沈硯洲問。
“不餓。”藍亦忱說。
沈硯洲看了他一眼,那個目光和之前一樣,把他從頭到腳、從外到內全部掃描了一遍。然後他把手裏的保溫袋舉起來,在藍亦忱面前晃了晃。
“我做了飯。”
藍亦忱愣了一下。“你什麽時候做的?”
“昨天晚上。多了兩份,今天帶過來了。”
藍亦忱看着那個深藍色的保溫袋,想象着沈硯洲昨天晚上在他家的廚房裏,把多餘的飯菜裝進保溫盒裏,裝進保溫袋裏,系好那個越拉越緊的結,然後放進冰箱。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他從冰箱裏把它拿出來,放進書包裏,帶到學校。整個過程中,沒有人知道這件事,沒有人問他“你做這麽多乾什麽”,沒有人說“你對他也太好了吧”。他從頭到尾一個人做完這些,沒有人知道,除了他自己。
“去哪兒吃?”藍亦忱問。
沈硯洲偏了一下頭,示意走廊另一頭的方向。“天臺。”
藍亦忱跟着他走過走廊,爬上樓梯,推開天臺的門。天臺上沒有人,風很大,把藍亦忱的劉海吹得飛起來,像一面小小的、黑色的旗幟。天臺的地面是灰色的水泥,有一些裂紋,裂紋裏長着幾株瘦瘦的、不知道名字的野草,在風裏搖來搖去。沈硯洲走到天臺的一個角落,那裏有一張水泥砌的長凳,凳面上鋪着一層薄薄的灰,他用校服外套把它掃乾淨了,然後坐下來,把保溫袋放在旁邊。
藍亦忱在他旁邊坐下來。天臺的視野很好,能看到整個操場和遠處的教學樓,能看到食堂門口進進出出的人群,能看到校門口那條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風從操場的方向吹過來,帶着草皮和塵土的味道,還有一點點食堂飄出來的飯菜香。
沈硯洲打開保溫袋,從裏面拿出兩個保溫盒,一個遞給藍亦忱,一個自己留着。藍亦忱打開蓋子,裏面是米飯和兩個菜——紅燒雞塊和清炒西蘭花。雞塊炖得很爛,用筷子一夾就骨肉分離了,湯汁收得很濃,裹在雞肉和土豆塊的表面,泛着油亮的、深棕色的光澤。藍亦忱夾了一塊雞放進嘴裏,嚼了嚼,覺得這個味道和周末在沈硯洲家吃到的那些菜的味道是一樣的——不是餐館的味道,不是食堂的味道,是一種只有在家裏才能吃到的、帶着某個人手溫的、經過了時間炖煮的味道。
“你外公今天怎麽樣?”藍亦忱問。
沈硯洲嚼完嘴裏的東西,咽下去,用紙巾擦了擦嘴。“今天開始住院了,明天化療。”
藍亦忱夾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夾。“你放學去醫院?”
“嗯。”
“一個人?”
沈硯洲看了他一眼。那個目光裏有一種東西,不是脆弱,不是求助,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克制的、像在說“你可以在場但我不需要你做什麽”的東西。
“嗯。”
藍亦忱沒有再說“我陪你去”之類的話,因為他知道沈硯洲不會讓他去。不是因為不想讓他去,而是因為醫院那個地方,化療那個過程,外公那個狀态,沈硯洲不想讓藍亦忱看到。不是怕藍亦忱受不了,而是他自己都還在學着怎麽面對這些,他還沒有能力在承受這些的同時還要分出一部分精力去照顧另一個人的情緒。藍亦忱理解這一點,就像沈硯洲理解他為什麽要把抑制劑帶在身上一樣——不是因為不信任,是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節奏,自己的方式,自己的那堵需要時間去推倒的牆。
兩個人在天臺上吃完了午飯。風一直吹着,把保溫盒裏的熱氣吹得很快就散了,吃到後面飯菜已經有些涼了。但藍亦忱覺得沒關系,涼了也很好吃,因為這是沈硯洲做的,沈硯洲從家裏帶來的,沈硯洲專門給他留的。
吃完飯,沈硯洲把保溫盒收進保溫袋裏,系好那個結。藍亦忱看着他系結的動作,手指靈活地繞了兩圈,一拉,一個越拉越緊的結就在他手底下成形了。藍亦忱還是沒有學會這種結,但他記住了沈硯洲系它時的樣子——專注的,耐心的,帶着一種不太在意的散漫感,好像在說“這沒什麽,我只是随便系了一下”。
“下午放學,”沈硯洲說,把保溫袋放在腳邊,“我不能送你了。我直接去醫院。”
藍亦忱點了下頭。
“你自己回去,注意安全。”
藍亦忱又點了下頭。
沈硯洲看着他,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天臺的光線裏顯得很亮,風吹過的時候他的頭發在額前輕輕晃動着,像一片被風翻動的書頁。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把那句話咽了回去,站起來,拎起保溫袋,朝樓梯口走去。藍亦忱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下樓梯,腳步聲在樓梯間裏回響着,重拍加輕拍,重拍加輕拍,偶爾重疊在一起,變成同一個聲音。
下午的課藍亦忱上得還算專注。
他發現自己進入了一種新的狀态——不是硬撐着把注意力釘在黑板上,而是一種更自然的、更放松的專注,像水流過石頭,不用力,但該經過的地方一個都不會漏。他的身體在告訴他一些事情,那盞小燈越來越亮了,那股從後腰往上爬的潮熱在下午第三節課的時候出現了一次,持續了大概十幾秒就退了。他沒有慌,沒有偷偷去摸口袋裏的抑制劑,只是在那十幾秒裏放慢了呼吸,讓自己像一個容器一樣,容納着那些正在湧動的、不安分的東西。它們在,他知道了,他不需要做什麽,讓它們待在那裏就好。
放學鈴響的時候,藍亦忱收拾好東西,背起書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很多人,都在往校門口的方向湧。藍亦忱被人流裹挾着往前走,他的身體在移動,但他的意識還停留在今天中午在天臺上看到的那個畫面——沈硯洲系保溫袋的結,專注的,耐心的,帶着散漫感的,好像什麽都很容易。藍亦忱走到校門口的時候,下意識地往右邊看了一眼。那個方向,兩百米外,那家便利店,那輛黑色SUV通常停靠的位置。今天那裏什麽都沒有,只有一個空空的停車位,地面上還殘留着輪胎壓過的痕跡。
他收回目光,走向了公交站臺。
站臺上等車的人不多。藍亦忱站在昨天站過的那個位置,擡頭看了一眼電子顯示屏,末班車還沒到,他趕得上。書包帶子在肩膀上勒着,那朵紫色小花已經徹底乾了,花瓣縮成了很小很小的、深紫色的顆粒,輕輕一碰就會碎。他沒有碰它,讓它好好地待在書包側袋的拉鏈頭上,像一個被時間凝固了的标本。
公交車來了。藍亦忱上了車,刷卡,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車開動了,窗外的街景開始移動,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和上周三的路線一模一樣。但今天車裏沒有沈硯洲,沒有那盒草莓牛奶,沒有那句“別怕”。藍亦忱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膝蓋上放着書包,手裏握着手機,屏幕上是和沈硯洲的短信界面。最後一條消息還是沈硯洲發的那句“明天見”,他看着這三個字,把手機收進了口袋裏。
口袋裏那四張便利貼還在。他把它們從口袋裏拿出來,按時間順序排好,看了一遍。“走吧。”“吃了。別湊合。”“早,吃飯了。”還有上周五的那張,上面只有兩個字——“別怕”。藍亦忱把這四張便利貼重新疊好,放回了口袋裏。
公交車到站了。藍亦忱下了車,沿着那條他走過無數遍的路往回走。梧桐樹的新芽比上周更綠了,葉片張開了,從嫩芽變成了真正的葉子,在傍晚的風裏輕輕搖着。他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很長很長,從一個路燈的腳下出發,伸向兩個路燈之間的黑暗,然後在下一個路燈的光裏重新出現。
他走到單元門口的時候,在門口的地上看到了一個袋子。
白色的,不透明的,提手處系着一個結——不是普通的蝴蝶結,是那種越拉越緊的、不會自己松開的結。藍亦忱蹲下來,把袋子提起來,拆開那個結。袋子裏是一個保溫袋,保溫袋裏是一個保溫盒,保溫盒打開之後,裏面是一份還冒着熱氣的晚飯。紅燒雞塊和清炒西蘭花,和今天中午在天臺上吃的一模一樣的菜。保溫盒的蓋子上貼着一張便利貼,沈硯洲的字跡,舒展又克制。
“晚上別湊合。吃完了早點睡。”
藍亦忱蹲在門口,捧着那個保溫盒。熱氣撲在他的臉上,溫暖而濕潤,帶着紅燒雞塊的醬香和西蘭花被清炒之後留下的、淡淡的、蔬菜本身的甜。他把那張便利貼揭下來,看了一眼,折好,放進了校服內側最貼近胸口的那一層。那一層現在已經有很多東西了——便利貼,便利貼,便利貼,便利貼。四張了。他把它們放在一起,用手按了按,确認它們不會掉出來,然後拉好了拉鏈。
他站起來,打開門,走進屋裏,反手關上了門。
他沒有開燈,在黑暗中換好鞋,把保溫盒放在餐桌上,拉過椅子坐下來。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放進嘴裏。還是熱的,和中午一樣的味道,但比中午更好吃一些。也許是因為現在他一個人坐在黑暗的餐桌前,沒有人看他吃,沒有人坐在他對面。這份安靜讓食物的味道變得更清晰了,每一口都能嘗到更多的東西——雞塊炖煮的時間,湯汁收濃的程度,鹽放得剛剛好的那種恰到好處。這些細節在中午被風、被對話、被兩個人之間的空氣稀釋了,現在它們全部回來了,集中在藍亦忱一個人的嘴裏,被他一口一口地品嘗着。
他把那一整份晚飯都吃完了,一粒米都沒有剩。然後他洗了碗,洗了保溫盒,擦乾了,裝回保溫袋裏,系好一個普通的蝴蝶結,放在門口的鞋櫃上。保溫袋旁邊放着上周沈硯洲送晚飯時用的那個白色保溫袋,兩個袋子并排站着,一大一小,一深一白,像兩個不同時間段的沈硯洲站在他家的門口,一個在說“吃了”,一個在說“別湊合”。
藍亦忱洗完澡出來的時候,站在浴室門口愣了幾秒。
他忘了把睡衣拿進來。身上只裹着一條浴巾,頭發還在滴水,水滴從發梢落下來,落在肩膀上,落在鎖骨上,沿着皮膚的紋理往下淌。他光着腳站在浴室門口的木地板上,腳趾因為踩在冰涼的木頭上而微微蜷縮。他猶豫了一瞬,然後快步走向卧室,推門進去,從衣櫃裏拿出睡衣,用最快的速度換上了。
就在他彎腰系睡衣褲子的系帶的時候,他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後頸上,那盞燈。不是亮了一些,是亮了很多。像有人把那盞小燈的功率從五瓦調到了二十五瓦,光線從微弱變成了清晰,從清晰變成了灼熱。那種熱度不是從皮膚表面感受到的,是從腺體深處往外翻湧的,像一顆被埋在皮膚下面的、正在慢慢蘇醒的種子,根系開始向下伸展,枝葉開始向上生長,整個過程中沒有聲音,沒有顏色,只有溫度。
藍亦忱慢慢地直起腰,走到書桌前坐下來。他拉開抽屜,從裏面拿出那盒試紙——從藥店買回來的那盒,昨晚用過一次,還剩九根。他拆開一根,按照說明書上的步驟,把試紙的吸樣端放在舌下,等了幾秒鐘,拿出來,放在白色的背景上,對照比色卡。
顏色是淡黃色的。和昨晚一樣。但黃色比昨晚深了一些,不是那種“淡黃”了,是一種更接近“淺黃”的顏色,比色卡上對應的區間從“三到五天”變成了“兩到三天”。
藍亦忱看着那根試紙,把它放在書桌上,燈光照在上面,那條比色線和對照線并排站着,一條深一條淺,像兩個人在并排走路,一個走得快一些,一個走得慢一些,但方向是一樣的,終點也是一樣的。
他把試紙折了兩折,用紙巾包好,扔進了垃圾桶。
然後他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側躺着,面朝着窗戶的方向。窗簾沒有拉嚴實,和前幾天一樣留着一條縫,月光從那裏透進來,細細的,彎彎的,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柳葉。他看着那片月光,把被子拉上來一點,蓋住了自己的後頸。被子是涼的,後頸是熱的,涼和熱在皮膚上相遇的時候,藍亦忱打了一個輕微的寒顫。
他沒有關燈。
暖黃色的臺燈光從床頭櫃上照過來,落在他的臉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他把那只手翻過來,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的紋路在燈光下清晰可見,生命線、智慧線、感情線,三條主要的紋路在手掌中央交彙,像三條河流在平原上相遇,然後各自流向不同的方向。他把手指慢慢合攏,握成了一個松松的拳,掌心被握住了,那些紋路被藏在了皮膚和骨骼之間,誰也看不到。
他在想,兩天或者三天之後,這雙手會變成什麽樣。會發抖嗎?會攥緊床單嗎?會伸向某個方向,握住另一只手嗎?他不知道答案,就像他不知道發情期真正的、不加抑制的、完整的感受是什麽一樣。他對發情期的所有認知都建立在被藥物削弱了百分之八十的基礎上,他不知道那個百分之一百的自己是什麽樣的,不知道那團沒有被壓過的火會燒得多旺,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在完全失控的狀态下會做出什麽事情。
他把手伸到枕頭下面,摸到了那四張便利貼。他把它們從枕頭下面抽出來,借着臺燈的光,一張一張地看。第一張:“走吧。”第二張:“吃了。別湊合。”第三張:“早,吃飯了。”第四張:“別怕。”
他把第四張拿出來,單獨放在枕頭旁邊。就是“別怕”那張,上周五的,沈硯洲在他被陳副校長叫去談話之後發來的那張。他看着這兩個字,把它們在心裏默念了一遍。“別怕。”不是“沒事的”,不是“不用理他”,是“別怕”。藍亦忱把這張便利貼翻過來,看到背面有一行字。他一直以為這張便利貼只有一面有字,他從來沒有翻過來看過。但現在他翻過來了,看到了那行字。字很小,比正面的字小了一號,擠在便利貼的右下角,像一句被藏起來的、不太想讓別人看到的悄悄話。
“我在。”
藍亦忱看着這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這張便利貼放進了校服內側最貼近胸口的那一層,和其他的便利貼放在一起。五張了。
他躺回枕頭上,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了自己的半張臉。被子外面的世界有月光,有臺燈的光,有便利貼上的字,有正在倒計時的兩天或者三天。被子裏面的世界只有他的呼吸,他的體溫,和他後頸上那盞越來越亮的燈。他把手放在胸口,隔着校服,隔着那五張疊得方方正正的便利貼,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
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
不是緊張,不是害怕,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內在的期待。像一個站在起跑線上的人,槍還沒有響,但身體已經進入了“預備”的狀态,所有的肌肉都在微微繃緊,所有的神經都在等待那一聲響。他不知道自己會跑出什麽樣的成績,不知道這條跑道上有多少障礙,不知道終點在哪裏。但他知道起跑線旁邊站着一個人,那個人不會替他跑,但會在終點等他。
藍亦忱閉上了眼睛。
在他的意識從清醒滑向睡眠的那個模糊的邊界上,他感覺到後頸上的那盞燈又亮了一些。不是灼熱的,不是疼痛的,是一種更接近“存在”的感覺——它在那裏,在他身體最深處,在他的血液和骨骼和腺體組織裏,像一顆正在孵化中的、溫暖的、跳動着的卵。它在提醒他,它還在,它越來越大了,它很快就要破殼而出了。
藍亦忱沒有抗拒它。
他翻了個身,面朝着牆壁,把那盞燈放在自己的背後,讓它照着他的後背,照着他的脊椎,照着他身體裏所有那些被壓抑了太久、終于要被釋放的東西。
他睡着了。
夢裏沒有走廊,沒有腳步聲,沒有便利貼。只有一棵樹,一棵從後頸上長出來的、枝葉繁茂的、開滿了白色小花的樹,樹乾是深棕色的,樹葉是翠綠色的,花朵是純白色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手心裏,落在他正在慢慢握緊的手指間。樹下站着一個人,穿着深灰色的衛衣,手裏拿着一個玻璃瓶,瓶子裏裝滿了一整瓶琥珀色的光。那個人把那瓶光倒在了樹根上,光滲進了土壤裏,滲進了根系裏,滲進了樹乾裏,順着樹乾往上爬,爬到了每一根樹枝的末端,爬到了每一朵白色小花的中心。那些花在光的照耀下變得更加白了,白到近乎透明,像一盞一盞小小的、亮着的燈。
藍亦忱站在那棵樹前面,看着那些亮着的花。
他想伸手去碰一下。
但他沒有伸手。
因為他怕那些花會滅。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