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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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回響
藍亦忱是被陽光晃醒的。窗簾沒有拉嚴實,光從那條縫裏擠進來,正正好好地落在他的眼皮上,像一只溫熱的手掌覆在那裏,不重不輕,剛好夠把他從睡眠的深處慢慢托上來。他眯着眼睛适應了一會兒光線,然後翻了個身,面朝床的外側。
沈硯洲不在。
床邊的地板上放着一個枕頭和一條疊成方塊的毯子,枕頭的位置在床沿的正下方,毯子疊得整整齊齊,四角對得工工整整,像是被人用手仔細撫平過。藍亦忱盯着那個枕頭看了幾秒,想象着沈硯洲昨晚躺在上面的樣子——大概是側躺着,面朝床的方向,一只手枕在腦袋下面,另一只手伸上來,搭在床沿上,離藍亦忱垂在床邊的指尖只有幾厘米的距離。他沒有爬上床,沒有趁藍亦忱睡着的時候做任何超出“守着他”這個範圍的事情。他就在地板上躺了一整夜,枕着一個枕頭,蓋着一條毯子,睡在藍亦忱床邊的地上。
藍亦忱把手伸到床沿外面,指尖觸到了地板。地板的涼意從指腹傳上來,他在想,沈硯洲的身體壓在這塊地板上睡了整整一晚,這塊地板的溫度應該比他手指觸碰到的更高一些才對,但他感覺不到那種殘留的體溫了。也許是他醒得太晚,也許是他自己的體溫太高,也許沈硯洲身體的溫度和他自己的已經太接近了,接近到他分不清哪些是沈硯洲留下的、哪些是他自己的。
他坐起來,後頸上的腺體還在脹,但那種脹已經不像昨天那樣尖銳了。它變成了一個鈍鈍的、悶悶的、像被人用拳頭不輕不重地抵着的感覺,不疼,但存在感很強。他伸手摸了摸後頸,指尖碰到了那層厚厚的凝膠,已經乾了大半,在皮膚表面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透明的膜,像第二層皮膚,緊緊地裹着那顆還在慢慢消腫的腺體。
他下了床,光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涼的,從腳心一直涼到小腿,把他身體裏殘留的那點餘燼又壓下去了一些。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從整面窗戶湧進來,把他整個人泡在一片金色的、溫暖的光裏。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藍,藍得很乾淨,沒有雲,只有一架飛機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飛過,拖着一條細細的、正在慢慢消散的白線。他站在窗邊看了很久,久到那條白線徹底消失在了天空中,久到陽光把他後頸上的凝膠曬乾了,久到他的手機在床頭震了好幾下他才聽到。
他走回去,拿起手機。三條消息,都是蘇晚發的。
“你今天也沒來?還好嗎?”
“論壇上有人說你請假了,沒事吧?”
“看到回我。”
藍亦忱看着這三條消息,打了幾個字:“沒事,明天去。”發完之後他又加了一個句號,想了想,又加了一個笑臉。他把手機放下,去浴室洗了澡。水流沖過後頸的時候,那層乾掉的凝膠被水泡軟了,一片一片地脫落,順着水流流進地漏裏。他用手把殘留的凝膠一點一點地洗掉,動作很輕,像在清洗一個還很脆弱的、剛結了痂的傷口。洗完澡之後他在鏡子裏看了看自己,臉色比昨天好了很多,嘴唇上那道結痂的傷口已經開始脫落了,露出下面新長出來的、粉色的、嫩得像剛剝了殼的雞蛋一樣的皮膚。他用指腹輕輕摸了摸那道新生的皮膚,有一點癢,是傷口在愈合的那種癢。
他換好衣服,走出房間。
沈硯洲在廚房裏。他背對着藍亦忱,站在竈臺前,圍裙系在腰上,左邊的帶子又比右邊長了一截。鍋裏的油正熱着,他往鍋裏打了一個雞蛋,雞蛋在熱油裏發出嗤的一聲,蛋白從透明變成白色,邊緣開始卷曲,煎出金黃色的焦邊。他的動作和之前一樣熟練,但藍亦忱注意到他的肩膀上多了一條毯子——是昨晚他蓋在身上的那條灰色的羊毛毯子,此刻搭在他的肩上,兩端垂在胸前,随着他翻蛋的動作輕輕晃動着。
他沒睡好。藍亦忱看着沈硯洲肩膀上那條毯子,看到它的一端已經滑到了手臂的位置,快要掉下去了,但沈硯洲沒有去拉,因為他兩只手都在忙——一只手握着鍋鏟,另一只手在調整火候。藍亦忱走過去,站在沈硯洲身後,伸手把那條快要滑落的毯子往他肩膀上拉了拉。沈硯洲的肩膀在他手指碰到毯子的那一瞬間微微繃緊了一下,然後又放松了。他沒有轉過頭,但他的聲音從竈臺的方向傳過來,帶着一點點因為長時間沒有說話而有些沙啞的低沉。
“醒了?”
“嗯。”
“去坐着,馬上好。”
藍亦忱沒有去坐着。他站在沈硯洲旁邊,看着他煎蛋,看着他烤吐司,看着他切水果。今天的水果是橙子,沈硯洲把橙子切成月牙形的瓣,橘絡剔得很乾淨,每一瓣的大小都差不多,在白色的盤子裏擺成一圈,像一個橙色的、正在慢慢綻放的花。藍亦忱站在旁邊,什麽也沒做,只是看着。他覺得自己像一只剛從冬眠裏醒來的熊,什麽都還不太會,什麽都不太想做,只想待在洞口,曬着太陽,看着身邊的這個人忙來忙去。
早餐擺上桌的時候,藍亦忱發現今天的餐桌上多了一樣東西——一杯蜂蜜水,溫的,杯壁上沒有貼便利貼,但杯子的旁邊放着一板藥片。孕酮補充劑,每天一片,陳主任開的。沈硯洲沒有催他吃,只是把藥放在那裏,和蜂蜜水并排放着,像一個安靜的、不需要任何語言提醒的鬧鐘。
藍亦忱把藥片拿起來,放在手心裏看了看。很小的一片,白色的,圓形的,表面光滑,在燈光下反着微弱的光。他把藥片放進嘴裏,拿起蜂蜜水喝了一口,藥片順着蜂蜜水滑下去的時候,他感覺到它從喉嚨經過的那個位置,有一點涼。不是藥片本身涼,是吞咽這個動作本身帶着一種輕微的、不易察覺的涼意,像一片薄薄的冰從食道裏慢慢滑下去。
“今天你還要去醫院嗎?”藍亦忱問。
沈硯洲正在往吐司上抹黃油,他的手指捏着黃油刀的柄,刀刃在吐司表面均勻地塗抹着,從中心到邊緣,不留死角。他聽到藍亦忱的問題,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但他的回答比平時慢了一拍。
“下午去。上午陪你。”
藍亦忱把蜂蜜水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接觸的時候發出了一聲很輕的、陶瓷和木頭碰撞的聲音。他看着那個杯子,看了幾秒,然後擡起頭。
“你不用陪我。我可以自己待着。”
沈硯洲停下抹黃油的動作,擡起頭來看他。那目光和之前都不一樣——不是确認,不是掃描,不是那種把藍亦忱從頭到腳過一遍的審視,而是一種更柔軟的、更直接的、像陽光一樣沒有經過任何折射就直直地照過來的注視。
“我知道你可以自己待着。”沈硯洲說。“但我還是想陪你。”
藍亦忱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着圈。他畫了一會兒,停下來,從口袋裏把那六張便利貼拿出來,一張一張地排在桌面上。從第一張到第六張,按時間順序,從左到右。“走吧。”“吃了。別湊合。”“早,吃飯了。”“別怕。”“今晚吃清淡點。”“我在。”六張便利貼,六句不同的話,六個不同的時間,六個不同的沈硯洲——在車裏遞給他草莓牛奶的沈硯洲,在門口放下保溫袋的沈硯洲,在天臺上和他并排坐着吃午飯的沈硯洲,在陳副校長找他談話之後發來消息的沈硯洲,在外公的病房裏發來晚飯的沈硯洲,在昨天那場漫長灼燒的發情期中始終握着他的手的沈硯洲。
這些沈硯洲是同一個人,也不是同一個人。他是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時刻長出來的不同的側面,有的溫柔,有的克制,有的沉默,有的篤定,但所有這些都是沈硯洲,所有這些都是藍亦忱用六張便利貼、七天時間、一個發情期,一點一點地拼湊出來的完整的沈硯洲。
沈硯洲看着桌面上那六張便利貼,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從第一張慢慢地移到第六張,又從第六張慢慢地移回第一張。他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藍亦忱注意到他握着黃油刀的那只手——手指微微收緊了,指節的輪廓在皮膚下面變得更加清晰,像一個正在用力的、但又不願意讓人看出來他在用力的動作。
“你留着這些?”沈硯洲問。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藍亦忱覺得那不是因為在克制什麽,而是因為一個人在看見自己的心意被另一個人如此鄭重地收藏起來的時候,身體會自動地、本能地放低聲音,像怕驚動什麽珍貴的東西。
藍亦忱把便利貼一張一張地收起來,折好,放進口袋裏。那個口袋已經很滿了,六張便利貼放進去的時候,他能感覺到它們和之前那些東西擠在一起,紙張的邊角互相頂着,誰也不讓誰。他把口袋按了按,把那些棱角按平了一些。
“嗯。”他說。“留着。”
早餐後,沈硯洲洗了碗,把廚房收拾乾淨,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他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那本翻了一半的雜志,翻了兩頁,又放下了。他沒有在看雜志,他的注意力在另一個地方——在藍亦忱身上,在藍亦忱從餐桌旁站起來、端着蜂蜜水的杯子走進廚房、把杯子放進水槽、擰開水龍頭沖洗的這個過程裏。他的目光一直跟着藍亦忱,不是那種盯着不放的、讓人不舒服的注視,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不打擾的、像陽光跟着一朵雲一樣的跟随。藍亦忱走到哪裏,他的目光就到哪裏。藍亦忱停下來,他的目光就停下來。藍亦忱做什麽,他不需要知道原因,他只需要知道藍亦忱在做,而且他看到了。
藍亦忱洗完杯子,擦乾手,走到客廳,在沈硯洲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比昨天近了很多——不是刻意挪的,是經歷了昨天那一切之後,那道無形的、二十厘米的牆已經塌了,不需要任何努力,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自然地從“禮貌的社交距離”變成了“可以碰到對方的距離”。藍亦忱的膝蓋幾乎要碰到沈硯洲的大腿,他的肩膀和沈硯洲的手臂之間只隔着一層薄薄的空氣。
“沈硯洲。”藍亦忱說。
“嗯。”
“你昨天說‘是’。”
沈硯洲偏過頭來看他。
“我想聽你再說一次。”
藍亦忱看着沈硯洲的眼睛,沒有躲閃,沒有低頭,沒有用任何方式逃避這個問題的重量。他問“我想聽你再說一次”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很穩。不是試探,不是索取,是一種更安靜的、更篤定的、像在确認一個已經知道了的答案但還想再聽一遍的安心。就像你喜歡一首歌,不是因為沒聽清楚才再聽一遍,是因為太好聽了,你想再聽一遍,想讓那個旋律在你的耳朵裏多停留一會兒,想讓那些音符在你的心髒上多敲幾下。
沈硯洲看着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是。我喜歡你。”
藍亦忱把眼睛閉上了。不是因為不想看他,是因為需要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集中在沈硯洲說這句話時那些細微的、用眼睛看不到的細節上——他聲音裏那一點點不明顯的顫抖,他在說“喜歡”這個詞的時候尾音微微上揚的弧度,他在說完“你”之後那個極短的、像在猶豫要不要再說點什麽的停頓。這些細節用眼睛是看不到的,它們需要你把眼睛閉上,把所有的感官都關閉,只留下耳朵,只留下心髒,只留下那個正在被這句話一點一點填滿的、像一只正在被吹氣的氣球一樣的胸腔。
藍亦忱睜開了眼睛。
他的嘴角彎着,不是之前那種若有若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是一個真正的、完整的、不加克制的、把所有壓在心裏的話都釋放出來了的笑容。很小,但它是真的,是從藍亦忱的心裏長出來的、沒有經過任何人的修剪和栽培的、野生的、自由的、終于可以見光的笑容。他看着沈硯洲,沈硯洲也看着他。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之間的沙發上,落在沈硯洲放在膝蓋上的那只手上,落在藍亦忱伸過去、慢慢覆上那只手的手上。
藍亦忱的手覆在沈硯洲的手背上,手指穿進他的指縫之間。沈硯洲的手指合攏了,握住了他的,和之前一樣從指尖到指根,從手背到掌心,把藍亦忱的手包裹在了他的手心裏。但這一次比之前每一次都握得更緊,不是怕藍亦忱會抽走,不是怕自己會松手,而是因為他們之間不再有那些需要被跨越的、無形的牆了。牆塌了之後,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需要再保持,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的時候不需要再留那兩三厘米的空氣。他們可以想握多緊就握多緊,可以想靠多近就靠多近,可以在陽光下、在沙發上、在沒有任何需要躲藏和掩飾的地方,握着對方的手,說那些想說的話。
“沈硯洲。”
“嗯。”
“我也喜歡你。”
沈硯洲的手指收緊了,緊到藍亦忱覺得自己的骨頭被他握得微微發疼。那種疼不難受,那種疼是一種确認,确認這不是夢,不是幻覺,不是發情期高燒中的一場幻想,而是真實的、正在發生的、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兩個人在同一張沙發上、兩個人在同一片陽光下、兩個人互相喜歡着的事實。
窗外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兩個人身上。藍亦忱的頭發被曬得發燙,沈硯洲的肩膀被曬得發燙,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被曬得發燙。所有的這些溫度——陽光的,藍亦忱的,沈硯洲的——在那一小片被光照亮的地方彙聚在一起,變成了一個更高的、更暖的、三個人共同擁有的溫度。陽光會走,手會松開,溫度會散。但那個被光照亮的時刻,那個手握着手的瞬間,那句“我也喜歡你”被說出來的聲音,會留在藍亦忱的心髒裏,留在沈硯洲的心髒裏,留在他們之間那些不需要再被說出口的、已經被理解了的、正在被時間慢慢釀成更濃更醇的東西的所有角落裏。
藍亦忱靠在沙發上,頭微微偏着,枕着沙發的靠背。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陽光反射形成的光斑,在白色的牆面上慢慢地移動着,像一個正在散步的、金色的小動物。他握着沈硯洲的手,聽着沈硯洲的呼吸聲,聽着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和遠處街道上的車流聲,聽着這間屋子裏所有的聲音慢慢彙成一條安靜的、溫暖的、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一樣的聲音。他在這條河流裏閉上了眼睛,嘴角那個弧度還在,沒有被時間沖淡,沒有被睡眠帶走,它就在那裏,挂在藍亦忱的嘴唇上,像一個很小的、很輕的、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存在的彩虹。
沈硯洲沒有松手。他坐在沙發上,握着藍亦忱的手,看着藍亦忱閉着眼睛、嘴角彎着、被陽光曬着的臉。他看着那張臉上的每一個細節——睫毛的弧度和長度,鼻梁的高度和寬度,嘴唇上那道快要完全脫落的新生皮膚的粉色的痕跡。他看着這些,把它們一個一個地記下來,記在腦子裏,記在心上,記在這個永遠不會被時間抹去的上午。
窗外有一陣風吹過,把院子裏的植物吹得沙沙作響。風吹進窗戶,吹過藍亦忱的頭發,吹過沈硯洲的衣領,吹過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風是涼的,但手的溫度是暖的,涼和暖在皮膚上相遇的時候,藍亦忱的手指在沈硯洲的掌心裏微微動了一下。不是要抽走,是在調整一個更舒服的姿勢,一個可以握得更久、更不費力的姿勢。
沈硯洲感受到了那個微小的調整,他的手指也跟着動了一下,配合着藍亦忱的手指,找到了一個新的、更貼合的位置。兩只手在新的位置上重新握緊,皮膚貼着皮膚,手指扣着手指,心跳連着心跳。
藍亦忱沒有睜眼。
但他的嘴角彎得更深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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