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枝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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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枝葉
藍亦忱是被手機鬧鐘叫醒的。六點整,三下震動,和昨天一樣。他伸手按掉鬧鐘,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的光還是灰藍色的,和昨天一樣的顏色,一樣的亮度,一樣的角度。他躺在床上,把手伸到枕頭下面,摸到了那六張便利貼——他用指尖确認了一下它們的存在,然後把手抽出來,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涼的,和昨天一樣的涼意從腳心傳上來。他彎下腰,手指不自覺地碰了碰昨晚沈硯洲睡過的那個位置。地板是涼的,沒有溫度,但他還是在那裏停留了片刻,才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
天還沒有完全亮。東邊的天空還是灰藍色的,和昨天一樣的顏色,但今天的雲比昨天多,大片大片的,像是有人把一大團棉花扯碎了鋪在天上,薄的像紗,厚的像棉被,最厚的那幾朵雲的邊緣鑲着一層淡金色的光——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只是被雲遮住了,還看不到。藍亦忱看了一會兒,轉身去洗漱。
刷牙的時候他在鏡子裏看了看自己,嘴唇上那道傷口已經完全看不出痕跡了,新生的皮膚和周圍的膚色已經融合在一起,找不到分界線。他用手摸了摸,光滑的,和周圍的皮膚一樣的觸感。他對着鏡子笑了一下,鏡子裏的人也對着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大,但它是真的,是從他的心裏長出來的,沒有被任何人要求,不需要給任何人看,只是他自己想笑,所以就笑了。
換好校服,背上書包,他在玄關穿鞋的時候,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鞋櫃的抽屜。抽屜關着,裏面放着那兩個保溫袋,一大一小,一深一白,疊在一起。他沒有打開抽屜,只是看了一眼,然後移開了目光,打開門,走了出去。
黑色SUV停在昨天早上的位置,車沒有熄火,排氣管冒着淡淡的白氣,和昨天一樣。藍亦忱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系好安全帶,把書包放在腳邊。沈硯洲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衛衣,帽子沒戴,抽繩一長一短。他的頭發是濕的,像是剛洗過,額前的碎發貼在額頭上,水珠順着眉骨的弧度往下淌。他的眼睑下面青色的陰影比昨天深了一些,大概是昨晚在醫院沒睡好。藍亦忱看着他,他看了藍亦忱一眼,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藍亦忱看到了。
“外公昨晚怎麽樣?”藍亦忱問。
沈硯洲把車開出小區,拐上了主路。“後半夜咳了幾次,護士來看了,說是化療的正常反應。折騰到三點多才睡。”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念一份不需要任何感情色彩的病情報告。但藍亦忱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盤的手指比平時更用力了一些,指節微微泛白。
藍亦忱沒有再問。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張開,掌心朝上,放在中央扶手這一側的位置。沈硯洲沒有把手伸過來,他在開車,右手握着換擋杆,左手握着方向盤,兩只手都在用。但藍亦忱知道他不是因為不方便才沒有伸手,是因為他現在的心情不在“可以伸手”的狀态——一個人經歷了外公後半夜的折騰、到三點多才睡、六點又爬起來開車去接一個人,他的身體和大腦都處在一種被透支的、已經沒有什麽多餘的能量去做任何“不是必須做”的事情的狀态。握手不是必須做的,開車是,接藍亦忱是,去醫院是。他把所有的能量都分配給了這些必須做的事情,沒有剩下的留給握手了。藍亦忱理解這一點,就像他理解沈硯洲今天早上沒有做早飯、沒有泡紅棗枸杞水、沒有在保溫杯裏裝任何東西一樣——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不能。人的能量是有限的,沈硯洲的能量也是有限的。他已經在用他僅有的那些能量做最重要的事了——出現在這裏,在藍亦忱家樓下,在六點多的早晨,開着車,來接他。這就夠了,不需要再多。
車開到了學校附近的那個路口,沈硯洲把車停在路邊,沒有熄火。藍亦忱解開安全帶,拿起書包,推開車門。腳踩在路面上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彎着腰,從打開的車門上方看着沈硯洲。
“中午,你回去睡一會兒。不用管我。”
沈硯洲看着他,晨光從車窗外面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眼睑下面那片青色的陰影照得更明顯了。他看着藍亦忱,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但藍亦忱覺得它比昨天早上的那個弧度更珍貴,因為它是在沈硯洲幾乎沒有什麽能量可以分給“做表情”這件事的時候,從他身體裏硬擠出來的、帶着疲憊的、像一條快要乾涸的溪流裏最後一捧水一樣珍貴的東西。
“好。”沈硯洲說。
藍亦忱關上車門,轉身朝學校的方向走去。他走過那家文具店,走過那個小花壇,走過那一排公告欄,走進校門,穿過閘機,走過大廳,爬上樓梯。走廊上已經有人了,有人在看他,有人在假裝沒在看他,有人在他經過的時候小聲說了一句什麽。和昨天一樣的場景,一樣的聲音,一樣的人。但藍亦忱走在同一條走廊上,步伐和昨天一樣穩,脊背和昨天一樣直,表情和昨天一樣平靜——但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是因為不開心,是因為他在想沈硯洲。在想他昨晚在醫院經歷了什麽,在想他後半夜是怎麽過的,在想他今天上午在課堂上會不會打瞌睡,在想他中午會不會真的回去睡一會兒,還是會在回家的路上拐到菜市場去買菜、回家做飯、裝在保溫盒裏、下午帶到學校來給他。藍亦忱希望他選前者,但他知道沈硯洲大概率會選後者。因為沈硯洲就是這樣的人,在他自己需要休息的時候,他想的不是“我需要休息”,他想的是“藍亦忱中午吃什麽”。這不是因為他不在乎自己,而是因為他在乎藍亦忱已經變成了一種本能的、不需要經過大腦的、比任何理性的判斷都更快的身體反應,像膝跳反射一樣——你敲他一下,他的腿就會踢出去,你問藍亦忱中午吃什麽,他就會去做飯。
三班的教室門開着。藍亦忱走進去的時候,蘇晚已經到了,手裏拿着一個面包在啃,桌角上照例放着一盒草莓牛奶。看到藍亦忱,她把牛奶往他那邊推了推,然後繼續啃面包。藍亦忱坐下來,把書包放進抽屜裏,把草莓牛奶拿起來,插了吸管,喝了一口。甜的,涼的。他把牛奶放在桌角上,把課本從書包裏拿出來,摞好,然後翻開,預習。
早自習的鈴聲響了。語文課代表在上面領讀課文,藍亦忱跟着讀,聲音不大,但嘴在動。他一邊讀一邊在心裏想着沈硯洲——不是那種刻意的、需要把注意力從課本上拽回來的想,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不打擾的、像背景音樂一樣的想。他的主線程在讀書,在處理課文的內容,在跟着課代表的節奏一頁一頁地往下翻,但後臺有一個進程一直在運行着,占用着很小很小的一部分算力,在循環播放着今天早上沈硯洲說的那句“好”。只有一個字。但藍亦忱覺得這一個字裏包含了沈硯洲今天早上所有的狀态——困的,累的,沒有力氣多說一個字的,但還是說了“好”的。因為藍亦忱說了“中午你回去睡一會兒,不用管我”,沈硯洲沒有說“我不累”,沒有說“我沒事”,沒有說任何逞強的話,他就說了一個字——“好”。這個“好”的意思是:我知道了,我會考慮的,但我不保證會按照你說的做。這個“好”的意思很複雜,複雜到藍亦忱需要用一整個早自習的時間來解讀它,但還是沒有完全讀懂。不是因為沈硯洲說得不夠清楚,是因為沈亦忱這個人本身就是複雜的,他的每一個字、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都可能是多層意思的疊加,你需要一層一層地剝開,像剝洋蔥一樣,剝到最後你會發現裏面什麽都沒有——不是真的什麽都沒有,而是他已經把所有的東西都融進了那些被剝掉的層裏,你不需要找到那個所謂的“核心”,因為那些層就是核心本身。
下課鈴響了。藍亦忱把課本合上,放進抽屜裏,站起來,走出了教室。他走到四班門口的時候,沒有進去,只是在門口站了一下,朝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看了一眼。沈硯洲坐在那裏,低着頭,手裏握着筆,正在寫什麽東西。他的姿勢和平時一樣,但藍亦忱注意到他的筆尖在紙面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很多——不是在思考,是在打瞌睡,筆尖點在同一個位置上,墨跡在紙上洇開,形成了一個越來越大的、深藍色的圓點。藍亦忱看着那個正在慢慢擴大的墨點,他想走進去,把沈硯洲手裏的筆拿下來,讓他趴在桌上睡一會兒。但他沒有,因為他知道沈硯洲不會睡的。不是不想睡,是他覺得現在不是睡覺的時候,現在是在學校,是在課堂上,是在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地方,他不能在別人都在學習的時候趴在桌上睡覺。他可以在地板上睡,在椅子上睡,在任何一個“只有自己”的地方睡,但他不能在“有別人在”的地方睡。因為他不允許自己在別人面前露出任何“我撐不住了”的信號,哪怕那個人是藍亦忱,哪怕藍亦忱已經見過他最脆弱的樣子,他還是不允許。這不是因為他不信任藍亦忱,這是一種被刻進了骨頭裏的、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對“被看到脆弱”這件事的恐懼。藍亦忱理解這一點,就像他理解自己為什麽要把抑制劑帶在身上一樣——不是因為需要,是因為習慣。習慣了把自己封起來,習慣了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破綻,習慣了在所有的人面前扮演一個“我沒事”的角色,哪怕這個角色已經演得很累了,累到不想再演了,但身體還是會自動地、不受控制地、繼續演下去。
藍亦忱在四班門口站了大概十幾秒,然後轉身走了。他走回三班教室,坐下來,把第二節課的課本從抽屜裏拿出來,翻開,預習。他的嘴角那個弧度還在,但比之前淺了一些,不是因為不開心,是因為他在想一些需要認真去想的事情,在想的時候嘴角會不自覺地收回來,把所有的表情都收起來,把所有的能量都集中在那個正在被思考的問題上。
上午的課,藍亦忱上得很認真,但他分出了一部分注意力,一直在想沈硯洲。不是那種“我好想他”的想,是那種“我擔心他”的想——擔心他會不會在課上睡着,擔心他中午會不會真的回去睡覺,擔心他外公的病情,擔心他媽媽從國外打來的電話會不會帶來什麽不好的消息。所有這些擔心像一層薄薄的霧,罩在藍亦忱的意識上方,不濃,不重,不會擋住他的視線,但他能感覺到它的存在,涼涼的,濕濕的,像三月裏那種下不出雨也出不了太陽的陰天。
中午的下課鈴響的時候,藍亦忱沒有去食堂。他坐在座位上,等教室裏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來,走出教室,走到四班門口。沈硯洲已經不在座位上了,桌上攤着那張被墨點洇濕了的卷子,那個墨點已經乾了,在紙上留下了一個深藍色的、不規則的、像一個小小的星雲一樣的東西。藍亦忱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他沒有去找沈硯洲,因為他知道沈硯洲在哪裏——在回家的路上,在開車,在等紅燈,在想着是直接回家睡覺還是拐到菜市場去買菜。他希望沈硯洲選前者,但他知道沈硯洲大概率會選後者。這不是因為他了解沈硯洲,而是因為他已經習慣了沈硯洲選後者。從上周三到今天,沈硯洲一直在選後者,選了無數次,沒有一次選過前者。藍亦忱覺得沈硯洲也許永遠不會選前者了,因為對他來說,“藍亦忱中午吃什麽”已經變成了一道只有一個正确答案的單選題,那個正确答案就是“我來做”。不管藍亦忱說多少次“你不用管我”,不管藍亦忱說多少次“你回去睡覺”,不管藍亦忱說多少次“我自己可以去食堂”,沈硯洲的答案都不會變,永遠是同一個——“我來”。
藍亦忱一個人去了食堂,打了飯,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他坐在上周四和沈硯洲一起坐過的那個位置,把餐盤放在桌上,把筷子擺在盤子的右側,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然後開始吃飯。他吃了青菜,吃了番茄炒蛋,吃了二兩米飯。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仔細,像在品嘗每一粒米的味道。米飯的味道和沈硯洲家煮的不一樣——食堂的米飯更硬,更乾,沒有那種軟糯的、彈牙的口感,沒有那種被精心淘洗過、浸泡過、控制火候慢慢煮出來的米香。它是那種批量生産的、用大鍋蒸出來的、為了在最短的時間內喂飽最多的人而存在的米飯。不難吃,但不好吃。藍亦忱把它吃完了,一粒米都沒有剩。
他把餐盤放上傳送帶,走出食堂,走到了教學樓後面的那條小路上。這條路平時沒什麽人走,因為它不通向任何主要的教學區域,它只是從教學樓的背面繞到操場的側門,一條窄窄的、鋪着紅色地磚的、兩側種着矮灌木的小徑。藍亦忱走在這條小路上,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灌木的影子投在地磚上,像一幅用深灰色的墨水畫在紅色紙上的、線條淩亂但筆觸溫柔的畫。他走到小路的盡頭,在操場側門旁邊的臺階上坐下來,把書包放在旁邊,拿出手機。
他給沈硯洲發了一條消息:“午飯吃了嗎?”
回複來得比他想得快。“吃了。你呢?”
藍亦忱看着這行字,打了幾個字:“食堂吃的,吃完了。”發完之後他又加了一句:“你回去睡覺了嗎?”
這次回複慢了一些。大概過了半分鐘,沈硯洲的消息才過來:“睡了。剛醒。”
藍亦忱看着“剛醒”這兩個字,嘴角彎了起來。他笑了一下,不是因為好笑,是因為安心——沈硯洲回去睡覺了,他真的回去睡覺了,他沒有拐到菜市場去買菜,沒有回家做飯,沒有把中午這幾個小時用來做任何“應該做”但“不是必須做”的事情。他聽了藍亦忱的話,回去睡覺了。藍亦忱不知道這是沈硯洲自己的決定還是因為他說的那句“中午你回去睡一會兒”,但他覺得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沈硯洲睡了,他補了一覺,哪怕只有半個小時,哪怕是在床上躺了半個小時沒有睡着只是在閉眼休息,那也比坐在教室裏、握着筆、筆尖在紙上洇出一個越來越大的墨點要好得多。藍亦忱把手機收起來,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陽光從頭頂照下來,落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溫熱的、巨大的、看不見的手掌覆在他的臉上。他在這片溫暖中聽着風的聲音,聽着遠處操場上體育課的哨聲和口號聲,聽着自己平穩的、緩慢的、像潮水一樣一呼一吸的聲音。
他在這片聲音中想起了上周四的中午,也是在食堂,他和沈硯洲面對面坐着,他問沈硯洲“你昨天去做什麽了”,沈硯洲說“去了一趟醫院”,他的心髒漏跳了一拍。今天沈硯洲沒有來食堂,他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吃着食堂的硬米飯、硬青菜、硬番茄炒蛋,腦子裏想着沈硯洲有沒有回去睡覺。一周的時間,從“你昨天去做什麽了”到“你回去睡覺了嗎”,從“去了一趟醫院”到“睡了,剛醒”,從一顆漏跳了一拍的心髒到一顆平穩地、勻速地、一下一下地跳動着的心髒。藍亦忱覺得這一周過得很慢,慢到每一天他都能記得清清楚楚——周三的走廊,周四的食堂,周五的體育課,周六的醫院,周日的沙發,周一的冬棗,周二的發情期。每一幀畫面都刻在他的腦子裏,每一個聲音都錄在他的耳朵裏,每一個溫度都烙在他的皮膚上。他覺得這一周像一條很長很長的路,他和沈硯洲在這條路上走了很久很久,從起點走到了一個他們自己都不知道名字的地方。但他回頭看的時候,發現起點已經看不到了,它被時間吞掉了,被記憶覆蓋了,被他們走過的每一步路、說過的每一句話、交換的每一個眼神填滿了。他回不去了,他也不想回去。因為那個起點不是他想要待的地方,那裏沒有沈硯洲,沒有便利貼,沒有保溫袋,沒有“走吧”和“別怕”和“我在”。那裏只有他自己,和他的抑制貼,和他的抑制劑,和他的發情期。他不想再回到那裏了,哪怕那裏比現在更安全、更可控、更不容易受傷,他也不想了。因為他已經不是一周前的那個藍亦忱了,他已經走到這裏了,他已經看到了這條路上的風景,聞到了這條路兩邊的花香,感覺到了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時候那種從指尖到心髒的、像電流一樣的震顫。他已經知道了另一條路是什麽樣的,他已經走過了,他不會再回去了。
手機震了一下。沈硯洲發來的:“下午放學我來接你。一起回家。”
藍亦忱看着這條消息,把“一起回家”這四個字在心裏默念了幾遍。不是“我去接你”,不是“我送你回去”,是“一起回家”。回家。回哪個家?回丁香路12號,還是回藍亦忱的那個家?他不知道,但他覺得不重要。因為不管是哪個家,他們都是“一起”回去的。這個“一起”比“家”更重要,“一起”是主語,是謂語,是這句話裏唯一不能被替換的部分。“回家”可以換成“去食堂”“去操場”“去醫院”“去任何地方”,只要“一起”還在,這句話的意思就不會變——我和你,一起去某個地方。不管那個地方是哪裏,只要我和你一起去,它就是對的。
藍亦忱打了幾個字:“好。放學見。”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收起來,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灰,背起書包,沿着那條鋪着紅色地磚的小路走回了教學樓。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磚上,短短的,敦實的,像一個正在努力長大的、還不确定自己會長成什麽樣的樹苗。他看着自己的影子,想起今天早上在鏡子裏對自己笑的那個人,想起昨天在食堂裏把肥肉挑出來放在盤子一角的那個人,想起前天在病房裏握着沈硯洲外公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着的那個人。這些都是他,都是藍亦忱,都是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時候長出來的不同的側面。有的勇敢,有的軟弱,有的溫柔,有的冷漠,但所有這些都是他,都是他在過去一周裏一點一點地拼湊出來的、完整的、不再需要把任何一個側面藏起來的自己。
他走進教學樓,爬上樓梯,走過走廊,走進三班的教室。下午的課,他上得很認真,但他的腦子裏一直在想着“一起回家”這四個字。他把這四個字拆開,又拼上,又拆開,又拼上,像一個小孩在玩一組新買的積木,怎麽搭都搭不夠,怎麽搭都覺得好。
放學鈴響的時候,藍亦忱收拾好東西,背起書包,走出了教室。他走過走廊,走下樓梯,走過大廳,走出校門,沒有往右轉去那家便利店,而是站在校門口,在人群中找那輛黑色的SUV。它不在校門口,不在上周五停過的那個位置,不在今天早上停過的那個路口,哪裏都不在。藍亦忱站在校門口,看着來來往往的車流,看着一輛一輛從他面前開過去又開過來的車,看着那些車的顏色和型號和車牌號,看着那些車裏坐着的人的臉,所有的一切都在移動,都在變化,都在從他面前經過然後離開。他的手機震了,沈硯洲發來的:“堵車了。再等我十分鐘。”
藍亦忱看着這條消息,走到校門旁邊的臺階上坐下來,把書包放在旁邊,等着。他等了不止十分鐘,等了大概十五分鐘,那輛黑色SUV才從街角拐過來,慢慢開到他面前,停下來。車窗降下來,沈硯洲的臉從車窗後面露出來,他的頭發還是濕的,額前的碎發貼在額頭上,眼睑下面青色的陰影比早上更深了,像兩塊很小的、被人用手指蘸着灰色的顏料點上去的斑點。
“等很久了?”沈硯洲問。
“沒有。”藍亦忱站起來,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系好安全帶,把書包放在腳邊。
沈硯洲沒有馬上開車。他靠在椅背上,雙手放在方向盤上,看着前方的路,但車沒有動。藍亦忱偏過頭看着他,看到他眼睑下面那片青色的陰影在他閉上眼睛的時候顯得更深了,像兩塊灰色的、乾涸的、正在慢慢開裂的湖底的泥。沈硯洲在閉眼休息,不是睡着了,是在養神,在用這短暫的、不到半分鐘的間隙,讓自己的眼睛和大腦從一整天的疲憊中稍微緩一口氣。
藍亦忱沒有說話,沒有伸手碰他,沒有做任何可能會打擾到他的事情。他只是坐在副駕駛上,安靜地、耐心地、像一株植物在等待陽光一樣地等着。等沈硯洲睜開眼睛,等他說“走吧”,等他發動車,等他們一起回家。
沈硯洲睜開了眼睛。他的瞳孔從渙散到聚焦用了大概半秒鐘,然後他偏過頭看了藍亦忱一眼,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但藍亦忱覺得它比今天早上的那個弧度更珍貴,因為它不是在他有很多能量的時候做出來的,是在他已經沒有什麽能量了但看到藍亦忱之後身體還是自動地、不受控制地、硬擠出來的。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樹在春天的第一場雨後,從最老的、最乾的、你以為已經死掉了的枝乾上,長出了一片嫩綠的、小小的、帶着水珠的新葉。
“走吧。”沈硯洲說。
他發動了車,車開了出去。藍亦忱靠在座椅上,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張開,掌心朝上。沈硯洲的右手從換擋杆上移開,放到了中央扶手上,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張開。藍亦忱把手放進了他的手裏,手指穿進他的指縫之間,掌心貼着他的掌心,溫度交換着溫度。沈硯洲的手指合攏了,握住了他的,力度比昨天輕了一些,不是因為不想握緊,是因為太累了,累到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輕輕地、虛虛地握着,像一個人在夢裏伸出手想抓住什麽,手指在空氣中合攏,什麽也沒抓住,但他的手指還是在那個合攏的姿勢裏停留了很久,因為那個姿勢本身就是一種表達——“我想握住你”,哪怕握不住,我也要把這個“想”做出來。
藍亦忱感受到了他手指的力度,那力度很輕,輕到像是在他的手上放了一片很薄很薄的、透明的、随時會被風吹走的絲綢。他沒有去握緊沈硯洲的手,沒有用他的力氣去彌補沈硯洲力氣的不足,他只是讓他的手待在那裏,讓沈硯洲的手指虛虛地握着他的手,不增加任何的重量,不施加任何的壓力,不要求任何的回饋。他只是在那裏,在他的手心裏,像一個安靜的、不打擾的、不需要被用力握住的、自己就能穩穩地待在那裏的東西。
車開過了那條很長的隧道,橘黃色的燈光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在兩個人臉上交替着亮和暗。藍亦忱看着那些光在沈硯洲的臉上明滅——亮了,暗了,亮了,暗了,沈硯洲的表情在這些快速的切換中呈現出一種不真實的、近乎透明的質感,像一個正在被什麽東西從內部照亮的燈籠。那個燈籠的光在變暗,不是因為燃料不夠了,而是因為燈芯上積了一層灰,需要被清理一下,才能重新亮起來。藍亦忱想做那個清理燈芯的人,不是替他亮,是幫他擦掉那層灰,讓他自己重新亮起來。但他不知道該怎麽擦,不知道該用什麽工具,該用多大的力氣,該從哪裏開始。他握着沈硯洲的手,感受着他手指上那層薄繭的紋理,感受着他掌心那一點點因為乾燥而微微起皮的粗糙,感受着他脈搏在手腕處一下一下地、比平時慢了一些的跳動。他在想,也許不需要用什麽特殊的工具,不需要用什麽特別的技巧,只需要在這裏,在他的旁邊,在他的手心裏,在他的視線範圍內,安靜地、耐心地、不着急地,等。等他自己把那層灰擦掉,等他自己重新亮起來。藍亦忱能做的不是替他擦灰,是讓他在擦灰的時候,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車開到了丁香路12號。沈硯洲把車停在院門口,熄了火。兩個人下了車,走過石板小路,走進那扇門軸上的漆已經磨掉了一塊的鐵藝院門。院牆上的植物在晚風裏輕輕晃着,葉子的正面是深綠色的,背面泛着銀灰色的光,和上周三晚上藍亦忱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但今天的藍亦忱看着那些植物,覺得它們比上周長高了一些,葉片比上周更密了,有一些新的、嫩綠色的、還沒有完全展開的葉子從老葉子的縫隙裏探出頭來,像一群好奇的、膽小的、剛出生的小動物,在試探着這個還不熟悉的世界。
他看着那些新葉子,忽然想到——也許沈硯洲也是這樣的,在他那些堅硬的、成熟的、深綠色的老葉子下面,也有一些嫩綠色的、還沒有完全展開的新葉子,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長出來。那些新葉子是軟的,薄的,脆弱的,經不起風吹雨打的,需要被小心地保護着,不能被太多人看到。但它在長,在藍亦忱看不到的地方,在沈硯洲自己都感覺不到的時候,它在一毫米一毫米地、以一種幾乎可以被忽略的速度,向外伸展着。
藍亦忱收回了目光,跟着沈硯洲走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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