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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蟬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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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蟬鳴

第三十二章蟬鳴

老人出院後的第三天,丁香路12號的院子裏多了一把藤椅。不是新的,是老人自己從房間裏搬出來的,舊的,深褐色的,藤條有些地方斷了,用麻繩纏着,纏得很仔細,一圈一圈的,很密,像是什麽人花了很多時間做的,不像是随便纏兩下應付了事。

藍亦忱第一次看到那把藤椅的時候,老人正坐在上面,在院子裏曬太陽。六月的陽光很烈,曬在皮膚上會疼,但老人不在陽光裏,他在屋檐的陰影下,把藤椅放在了陽光和陰影的交界處,腳伸在陽光裏,上半身在陰影裏。他閉着眼睛,頭靠在藤椅的靠背上,嘴巴微微張着,呼吸很輕很慢,和之前每一天在病房裏一樣的呼吸,一樣輕,一樣慢,但他的臉色不一樣了。不是那種被稀釋了很多遍的粉色,是一種更健康的、更自然的、像一個人曬了幾天太陽之後皮膚會自然呈現出的那種淡淡的、溫暖的、有光澤的顏色。藍亦忱站在院子門口,看着藤椅上的老人,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過去,在老人旁邊的臺階上坐下來。

他沒有說話,怕吵醒老人。老人也沒有醒,呼吸還是那麽輕那麽慢,胸口的起伏還是那麽小,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會以為他沒有在呼吸。但他的手在動,手指在藤椅的扶手上無意識地畫着圈,一下,兩下,三下,和他之前在餐桌上畫圈的時候一模一樣的動作,一模一樣的頻率,一模一樣的無意識。

藍亦忱看着那只手,想起了沈硯洲的手。沈硯洲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着的時候,在等待紅燈的時候,在思考問題的時候,在不知道該怎麽回答藍亦忱的問題的時候。他也會在某個固定的表面——方向盤、桌面、扶手、膝蓋上,用固定的頻率、固定的力度、固定的節奏,叩着,畫着,摩挲着。他以前以為這是沈硯洲的習慣,現在他知道了,這不是沈硯洲的習慣,這是外公的習慣。沈硯洲從小和外公一起生活,他看着外公在藤椅扶手上畫圈,看了十幾年,看着看着,自己也會了。不是學的,是長的,像一棵樹長在另一棵樹旁邊,它的根會朝着另一棵樹的根的方向延伸,不是因為它在學,是因為它在長。

“來了?”老人的聲音從藤椅上傳過來,沙啞的,但比之前大了一些,清晰了一些。

藍亦忱偏過頭,老人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正看着他,那雙深棕色的眼睛渾濁但溫和,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很亮,像兩顆被擦乾淨了的舊玻璃珠,光線從它們表面反射出來,在藍亦忱的臉上投下兩個小小的、亮晶晶的光點。

“外公,您醒了?”

“沒睡。閉着眼睛養神。”老人的手從扶手上擡起來,指了指院子角落裏的那棵石榴樹,“你看,石榴花了。”

藍亦忱順着他的手指看過去。石榴樹在院子的東南角,不高,和他差不多高,但枝葉很密,葉子是深綠色的,油亮亮的,在陽光裏反着光。花是紅色的,不是那種暗紅,是真正的、鮮豔的、像火一樣的紅,一朵一朵地挂在枝頭,有的已經全開了,花瓣層層疊疊的,像很小很小的裙擺;有的還是花骨朵,鼓鼓的,尖尖的,像一支一支蘸滿了紅墨水的毛筆,立在枝頭,等着誰來握住它們,在白紙上畫下一筆。

“開了好幾朵了,”老人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慢悠悠的,像在講一個很長的故事,“昨天還沒開,今天早上起來一看,開了。谷雨的時候它還沒動靜,立夏也沒動靜,小滿也沒動靜,芒種也沒動靜。到了夏至,它開了。等了整整一個春天,等到夏天才開。”

藍亦忱看着那些石榴花,想起了那棵在後頸上長出來的、開滿了白色小花的樹。那棵樹在三月開了花,在四月落了花,在五月長出了新葉子,在六月——他不知道六月這棵樹怎麽樣了,他很久沒有夢到它了。也許它還在,在某個他看不到的地方,在某個他觸不到的維度,在某個他只有在睡着了才能進入的空間裏,安靜地、緩慢地、不需要任何人的注視和關心地,生長着。它的根在往下紮,紮得很深很深,深到連他自己都找不到它的根在哪裏。也許在丁香路12號的院子裏,也許在市二院住院部5樓的病房裏,也許在學校那條鋪着灰色地磚的路上,也許在沈硯洲家的廚房裏,也許在他的心裏。

“好看嗎?”老人問。

“好看。”

“送你了。”

藍亦忱愣了一下,偏過頭看着老人。老人也在看他,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陽光下顯得很淺很亮,像一杯被陽光照透了的紅茶,所有的顏色都沉在底部,表面是一片乾淨的、近乎透明的琥珀色,和沈硯洲的一模一樣。

“石榴樹?”藍亦忱問。

“嗯。等你和沈硯洲以後有了自己的房子,把它移過去,種在院子裏。”

藍亦忱張了張嘴,想說“我們還早”,想說“我們還沒有想過那麽遠的事”,想說“這棵樹是您的,您留着吧”。但他說不出來,因為老人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太平常了,平常到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像在說“晚飯吃了嗎”,像在說一件已經确定了的、不需要再讨論的、只需要通知你一下的、理所當然會發生的事情。

“好。”藍亦忱說。

老人笑了,嘴角彎起來的弧度比之前大了很多,大到能看到他缺了一顆的牙齒——下排左邊,第二顆,和之前一樣的缺。但藍亦忱今天看着那顆缺了的牙齒,不覺得它讓人心疼了。他覺得它讓外公的笑容看起來更完整了,不是缺了東西的完整,是有了自己獨特印記的完整。那顆缺了的牙齒就是外公的印記,就像沈硯洲左邊嘴角比右邊嘴角高的弧度是沈硯洲的印記,就像藍亦忱走路的時候右腳比左腳重一點是藍亦忱的印記。這些印記讓他們成為他們,讓他們在茫茫人海中可以被認出來,被記住,被想念。

下午的陽光從頭頂移到了西邊,院子裏的陰影從屋檐下移到了院牆邊,藤椅上的老人從陰影裏移到了陽光裏。藍亦忱幫他把藤椅往屋檐下挪了挪,老人又回到了陰影和陽光的交界處,腳在陽光裏,上半身在陰影裏,和之前一模一樣。

“今天沈硯洲怎麽沒來?”老人問。

“他學校有事,晚一點過來。”

“什麽事?”

“學生會的事,要開會。”

“哦。”老人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閉上眼睛,手指又開始在藤椅扶手上畫圈,一下,兩下,三下,和之前一樣的頻率,一樣的力度,一樣的無意識。

藍亦忱坐在臺階上,看着院子裏的石榴樹。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石榴花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朵一朵的,紅色的花瓣在灰色的水泥地上變成了黑色的、模糊的、像墨跡一樣的形狀。風吹過來,石榴樹的葉子沙沙地響着,花的影子在地上晃動,像一群正在跳舞的、黑色的、很小很小的精靈。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六月二十一號。夏至。一年中白天最長的一天。太陽從東邊升起,在北回歸線的正上方停留很久很久,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南邊移。從今天開始,白天會一天比一天短,黑夜會一天比一天長,直到冬至,然後再反過來。四季就是這樣循環的,春天過了是夏天,夏天過了是秋天,秋天過了是冬天,冬天過了又是春天。石榴樹會在春天長出新的葉子,在夏天開出紅色的花,在秋天結出紅色的果實,在冬天落光所有的葉子,光禿禿地站在院子裏,等着下一個春天。

藍亦忱站起來,走到石榴樹前,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朵花。花瓣很薄,很軟,摸上去像絲綢,又像紙,又像蝴蝶的翅膀。他的指尖沾上了花粉,黃色的,很細,很輕,風一吹就散了,但他的指尖上還殘留着花粉的觸感,滑滑的,膩膩的,像很小很小的、看不見的、正在融化的糖粒。他把手收回來,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有一股很淡很淡的、甜絲絲的、像蜂蜜一樣的味道。不是石榴花的味道,是他自己的信息素的味道。發情期過去快一個月了,他的信息素濃度已經降到了正常的水平,不會不受控制地往外冒了,但它還在,在他的皮膚裏,在他的血液裏,在他的每一個細胞裏,在他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眨眼、每一次伸手觸摸一朵花的時候,它會從毛孔裏滲出來,以非常非常微小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劑量,被他身邊的人——沈硯洲,外公,蘇晚——聞到。沈硯洲說過,他的信息素是甜的,草木的,像新鮮折斷的植物莖稈斷口處滲出的汁液的味道。他聞着自己的手指,覺得這個味道不像折斷的植物莖稈,像石榴花的味道——甜的,但不是那種濃烈的、霸道的、侵略性的甜,是一種很淡的、很收斂的、需要你把鼻子湊得很近很近才能聞到的、在你不注意的時候就會從你鼻尖溜走的甜。

“藍亦忱。”

他轉過身,沈硯洲站在院門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書包只挂了一邊肩膀,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額前的碎發掃過眉骨。他的手裏拿着一個透明的塑料袋,袋子裏裝着幾個綠色的、圓圓的、表皮上有一層細細的絨毛的東西。藍亦忱走過去,接過塑料袋,打開,裏面是幾個桃子,不大,比他的拳頭小一圈,表皮是綠色的,但有些地方已經微微泛黃了,摸着有一點軟,聞起來有一股很香很香的、甜中帶酸的、讓人想立刻咬一口的味道。

“桃子?”藍亦忱問。

“嗯。學校門口買的,說是今天剛摘的。”

藍亦忱從袋子裏拿出一個桃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很脆,很甜,汁水很多,從他咬開的口子裏湧出來,順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他的白色短袖上,在胸口的位置洇出一個淺黃色的、圓圓的、像一枚小小的印章一樣的痕跡。沈硯洲看着他,嘴角彎了起來,左邊比右邊高,不對稱的,但很好看。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包紙巾,抽了一張,遞給藍亦忱。

“擦擦。”

藍亦忱接過紙巾,擦了擦下巴,又擦了擦胸口那個桃汁印出來的痕跡。印跡擦不掉,它已經滲進了白色的棉質面料裏,變成了一個淺淺的、淡黃色的、邊緣模糊的圓。他低頭看着那個圓,笑了一下,把紙巾團成一團,扔進了院子角落的垃圾桶裏。

“外公呢?”沈硯洲問。

“在屋裏,看電視。”

沈硯洲點了點頭,走進屋。藍亦忱跟在他後面,手裏還拿着那個咬了一口的桃子。桃子的切口在空氣中慢慢氧化,從淺黃色變成了深黃色,從深黃色變成了淺褐色,汁水在切口的表面凝成了一層薄薄的、亮晶晶的膜,像一層透明的、正在慢慢變硬的糖殼。他把它吃完了,把桃核扔進垃圾桶,用紙巾擦了手,然後走進客廳。

老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和昨天一樣的位置,一樣的姿勢,一樣的頻道——中央三套,唱歌的節目,有人在唱一首很老的歌,聲音沙啞的,和老人的聲音有點像。沈硯洲坐在老人旁邊,手裏拿着一個桃子,正在用水果刀削皮。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刀鋒貼着果皮的內側,從頂部到底部,一條一條地削,削下來的皮是連續的,很長很長,垂下來,在空氣中輕輕晃着,像一條綠色的、細細的、正在跳舞的蛇。

老人偏過頭看着沈硯洲削桃子,看了一會兒,又把目光移回到電視上。

沈硯洲削好了,把桃子切成小塊,裝在碗裏,插上牙簽,放在老人面前。老人沒有吃,他還在看電視,看那個沙啞的聲音唱歌,唱完了,下一個歌手上來,年輕的,聲音很亮,很高,像一把被擦亮了的銀勺子,敲在玻璃杯上,發出清脆的、好聽的聲音。老人聽着這個聲音,手慢慢伸到碗裏,拿起牙簽,紮了一塊桃子,放進嘴裏,嚼了嚼,咽下去。然後他的嘴角開始彎,彎到能看到那顆缺了的牙齒,彎到他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彎到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線,彎到沈硯洲看着他,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

藍亦忱靠在門框上,看着他們。沈硯洲坐在老人旁邊,老人坐在沙發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沈硯洲的手臂幾乎要碰到老人的肩膀。電視的光在他們臉上交替着亮和暗,一會兒紅,一會兒藍,一會兒黃,一會兒紫,和之前每一天一樣的畫面,一樣的光,一樣的顏色。但今天藍亦忱覺得這個畫面不一樣了,不是畫面變了,是他看畫面的角度變了。以前他站在門口,看的是沈硯洲和老人——沈硯洲在照顧老人,老人在被沈硯洲照顧,他們是祖孫,他們是彼此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今天他站在門口,看的不是沈硯洲和老人了,他看的是一個畫面。一個他很想記住的畫面,一個他以後可能會在很多很多個夜晚、在很多很多個睡不着的時候、在很多很多個想沈硯洲想得心裏發疼的時候,會從記憶裏調出來看、看很多很多遍、看到每一個細節都爛熟于心、看到每一個細節都刻進了他的骨頭裏、看到每一個細節都變成了他自己的一部分的畫面。他要把這個畫面裏的所有東西都記住——老人手裏那根牙簽上還沾着一點桃汁,在燈光下反着光;沈硯洲左腳的鞋帶松了,垂在腳踝旁邊,鞋帶的頭是透明的塑料封套,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電視裏那個年輕的歌手唱到高音的時候頭會往後仰,喉結很突出,上下滾動着;窗外有蟬在叫,很響,很長,一聲接一聲的,像是在喊誰來救它,又像是在慶祝夏天的到來,又像是什麽都沒在喊,只是在叫,因為它活着,活着就要叫,叫到死的那一天。

藍亦忱靠在門框上,把這些細節一個一個地收進眼睛裏,存進腦子裏,存進那個叫“沈硯洲”的文件夾裏。那個文件夾現在已經很大了,從三月十七號到今天,六月二十一號,三個月,三個季節,一個文件夾。裏面有沈硯洲在廚房裏炒菜的畫面,在車裏開車的畫面,在走廊上走路的畫面,在天臺上看操場的畫面,在病床邊握着外公的手的畫面,在地板上睡覺的畫面,在沙發上握着藍亦忱的手的畫面,在樓梯間的窗戶前看着谷雨便利貼的畫面,在丁香路12號的廚房裏把嘴唇貼在藍亦忱指節上的畫面,在院子裏削桃子、把桃子切成小塊、裝在碗裏、插上牙簽、放在外公面前的畫面。所有的這些畫面,一幀一幀地,按時間順序排列着,從春天到夏天,從三月到六月,從走廊上的那一眼到院子裏的這棵石榴樹,從“你昨天去做什麽了”到“外公,您醒了?”,從一顆漏跳了一拍的心髒到一顆平穩地、勻速地、一下一下地跳動着的心髒。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

沈硯洲站在他面前,手裏拿着那個深藍色的保溫杯,杯蓋擰開了,熱氣從杯口冒出來,在兩個人之間形成一層薄薄的、透明的、正在慢慢消散的白霧。

“喝點水。”沈硯洲說。

藍亦忱接過保溫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泡着紅棗和枸杞,和三月第一次在食堂喝到的味道一模一樣,甜度一樣,溫度一樣,連杯壁上水珠凝結的位置都一樣。他喝了三個月了,從三月喝到六月,從春天喝到夏天,從沈硯洲第一次把保溫杯推到他面前的那個中午,喝到了今天,喝到了夏至,喝到了一年中白天最長的一天。

“好喝。”藍亦忱說。

沈硯洲看着他,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但藍亦忱看到了。

院子裏傳來蟬鳴。

不是一只蟬,是很多只,在石榴樹上,在院牆上,在隔壁鄰居家的院子裏,在丁香路12號的上空,在這個夏至的傍晚,在太陽快要落山、天還沒有全黑、光線從橙色變成灰紫色的這個時刻,它們同時開始叫了。聲音很大,很響,很長,一聲接一聲的,像是在比賽,像是在吵架,像是在開一場沒有聽衆的音樂會,像是在告訴這個世界——我們還在,我們還活着,我們還在這裏,在這個夏天,在這個丁香路12號的院子裏,在這棵石榴樹的枝頭,在這個六月的傍晚,在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我們要叫,叫到太陽落下去,叫到天完全黑下來,叫到月亮升起來,叫到明天早上太陽再升起來。

藍亦忱站在廚房的窗前,看着院子裏的石榴樹。石榴花在暮色中變成了深紅色的、模糊的、像一團一團的火一樣的東西。他看着那些火,覺得它們不會滅。即使夏天過去了,即使秋天來了,即使花瓣落了,即使葉子黃了,即使整棵樹光禿禿地站在冬天的寒風裏,那些火也不會滅。它們會藏在樹根裏,藏在泥土裏,藏在樹乾的最深處,藏在年輪的中心,藏在每一個細胞裏,等到下一個夏天,等到六月的陽光再次照到它們的時候,它們會重新從枝頭冒出來,一朵一朵地,火紅火紅的,和在每一個夏天開過的花一模一樣——一樣的顏色,一樣的形狀,一樣的大小,一樣的味道。

藍亦忱不知道他和沈硯洲之間會不會也像石榴花一樣,每年夏天都開一次,每次開的花都和上一次一模一樣。他不希望它們一模一樣,他希望它們不一樣。他希望今年的花和去年的不一樣,明年的花和今年的不一樣,每一年的花都比前一年的更紅、更大、更香、更美。因為他們是人,不是花。花只能按照基因的指令開,開成它被設定好的樣子,開了幾十年,幾百年,幾千年,都是一樣的。人可以不一樣,今年的人可以和去年不一樣,明天的人可以和今天不一樣,下一秒的人可以和這一秒不一樣。因為人會變,會長,會進步,會退步,會做對,會做錯,會後悔,會慶幸,會在某一天突然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和以前完全不一樣的人,會看着鏡子裏的自己,覺得這個人既熟悉又陌生,會問自己——我是怎麽變成這樣的?然後他會想起某個人,想起那個人在某一天、某個地方、某個時刻,跟他說過的一句話,做過的一件事,露出過的一個表情。然後他會知道——我是因為他變成這樣的。

藍亦忱轉過身,沈硯洲站在他身後,手裏拿着兩個碗,碗裏裝着飯,飯上蓋着菜,菜上冒着熱氣。他看着沈硯洲,覺得這個人就是讓他變成這樣的人。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麽驚天動地的事,是因為他做了很多很小很小的、不起眼的、容易被忽略的、但在他心裏留下了很深很深的痕跡的事——在食堂裏幫他把紅燒肉的肥肉挑掉,在車裏把草莓牛奶放在他腿上,在走廊上對他說“別怕”,在發情期握着他的手,在廚房裏把嘴唇貼在他的指節上。這些事很小,小到沈硯洲自己可能都不記得了,但它們在他的心裏留下了痕跡,那些痕跡一層一層地疊着,疊了三個月,疊出了一個新的他。這個新的他會在石榴樹前站很久,會看石榴花看到忘了時間,會幫外公把藤椅從陽光裏挪到陰影裏,會把桃子咬一口然後看着桃汁在衣服上印出一個淺黃色的圓然後笑出來,會站在廚房的窗前聽着蟬鳴想着一些以前不會想的問題——明年的花和今年的花一樣嗎?明年的他和今年的他一樣嗎?明年的沈硯洲和今年的沈硯洲一樣嗎?明年的他和明年的沈硯洲,還在一起嗎?

“吃飯了。”沈硯洲說。

藍亦忱接過碗,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菜放進嘴裏。是青菜,清炒的,只放了鹽和蒜末,很清淡,但很好吃。他把青菜嚼了嚼咽下去,又夾了一塊,又嚼了嚼咽下去。沈硯洲坐在他對面,也吃着飯,也夾着菜,也嚼着咽着。兩個人面對面坐着,窗外的蟬在叫,電視裏的歌手在唱歌,老人在沙發上睡着了,毯子蓋在身上,邊角塞進了肩膀和靠背之間的縫隙裏,密不透風,像在包裹一件很珍貴的、很容易碎的、需要被小心保護的東西。藍亦忱看着那個畫面,把嘴裏的飯咽下去,放下筷子,用紙巾擦了嘴,然後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硯洲。

“沈硯洲。”他說。

“嗯。”

“今天夏至。”

“嗯。”

“白天最長的一天。”

沈硯洲放下筷子,看着他。窗外的蟬還在叫,一聲接一聲的,很響,很長,像是在喊誰來救它,又像是在慶祝夏天的到來,又像是什麽都沒在喊,只是在叫,因為它活着,活着就要叫,叫到死的那一天。但藍亦忱從這蟬鳴中聽出了一些別的東西,不是求救,不是慶祝,不是單純地因為活着所以叫。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的、像一個人在經歷了很長很長的冬天、終于等到了春天、又經歷了春天、終于等到了夏天、站在夏天的陽光下、眯着眼睛、用手搭着涼棚、看着天空、看着飛機從頭頂飛過、拖着一條細細的白線、白線慢慢消散在藍天裏、他放下手、偏過頭看着身邊的兩個人、說出的那兩個字裏所包含的所有那些不需要被說出來、不需要被解釋、不需要被任何人理解、只需要被他自己感受到的東西。

沈硯洲伸出手,握住了藍亦忱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穿進他的指縫之間,掌心貼着他的掌心,溫度交換着溫度。他的手是熱的,比藍亦忱的熱一些,也許是剛吃完飯,也許是夏天的緣故,也許只是因為它是沈硯洲的手,在夏天的時候就是會比在春天的時候熱一些,就像石榴花在夏天的時候會比在春天的時候紅一些,就像蟬在夏天的時候會比在春天的時候叫得響一些,就像人的心髒在夏天的時候會比在春天的時候跳得快一些。

藍亦忱握緊了他的手,閉上了眼睛。

蟬在叫,在石榴樹上,在院牆上,在丁香路12號的上空,在這個夏至的傍晚,在太陽快要落山、天還沒有全黑、光線從橙色變成灰紫色的這個時刻,它們同時叫着,聲音很大,很響,很長,一聲接一聲的,像是在比賽,像是在吵架,像是在開一場沒有聽衆的音樂會,像是在告訴這個世界——我們還在,我們還活着,我們還在這裏,在這個夏天,在這個丁香路12號的院子裏,在這棵石榴樹的枝頭,在這個六月的傍晚,在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我們要叫,叫到太陽落下去,叫到天完全黑下來,叫到月亮升起來,叫到明天早上太陽再升起來。叫到夏天結束,叫到秋天來臨,叫到天氣變涼,叫到我們死去。然後我們的屍體從枝頭掉下來,落在泥土裏,被螞蟻吃掉,被細菌分解,變成肥料,被石榴樹的根吸收,送到樹乾,送到樹枝,送到明年夏天的新葉和花苞裏。然後我們會在那些新葉和花苞裏重生,從枝頭鑽出來,趴在石榴樹的葉子上,趴在院牆上,趴在丁香路12號的上空,在夏至的傍晚,在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重新開始叫。和去年一樣響,一樣長,一樣大聲,一樣拼命。

藍亦忱閉着眼睛,聽着蟬鳴。沈硯洲的手在他手心裏,很熱。他握緊那只手,覺得這一刻可以一直持續下去,持續到蟬鳴停止,持續到太陽落山,持續到天完全黑下來,持續到月亮升起來,持續到明天早上太陽再升起來,持續到夏天結束,持續到秋天來臨,持續到冬天,持續到下一個春天,持續到下一個夏天,持續到明年的夏至。明年的夏至,他還會坐在丁香路12號的餐桌前,面前是沈硯洲做的飯,窗外是石榴樹上的蟬鳴,老人坐在沙發上,毯子蓋在身上,邊角塞進肩膀和靠背之間的縫隙裏,密不透風。電視裏有人在唱歌,唱的還是那些很老的歌,聲音沙啞的,和老人的聲音有點像。沈硯洲的手握着他的手,手指在他的指縫之間,掌心的溫度比他的高一些。

藍亦忱睜開眼睛,沈硯洲也在看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沒有笑,沒有說任何話,只是看着對方。窗外的蟬還在叫,電視裏的歌還在唱,老人還在睡。藍亦忱把手從沈硯洲的手裏抽出來,拿起筷子,繼續吃飯。菜已經涼了,但沒關系。他夾了一塊涼了的青菜放進嘴裏,嚼了嚼咽下去,又夾了一塊,又嚼了嚼咽下去。

沈硯洲也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窗外的蟬鳴還在繼續,一聲接一聲的,很響,很長。藍亦忱聽着蟬鳴,把碗裏最後一口飯吃完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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