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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白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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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白露

第四十一章白露

白露那天,藍亦忱在院子裏發現了一片黃葉。不是石榴樹的葉子,石榴樹的葉子還是綠的,綠得發黑,油亮亮的,在風裏搖着,發出沙沙的聲響。不是絲瓜的葉子,絲瓜的葉子也是綠的,但比石榴樹的葉子淺一些,薄一些,在陽光下會透光,能看到葉脈的紋路,像一幅很細很細的、用綠色的墨水畫在透明紙上的畫。是從院牆外面飄進來的,不知道是什麽樹,也許是隔壁鄰居家的,也許是巷子口那棵很大的梧桐樹的,也許是從更遠的地方被風吹來的。它躺在院子裏的石板上,黃黃的,乾乾的,卷卷的,像一只被遺忘了很久的、已經死了的、翅膀還張開着但沒有力氣再合攏的蝴蝶。

藍亦忱蹲下來,把那片葉子撿起來,放在手心裏。它很輕,比他想象的輕得多,幾乎沒有重量,他感覺不到它在他手心裏,他只能看到它。黃黃的,乾乾的,卷卷的,邊緣有一些褐色的斑點,像老人臉上的老年斑,一枚一枚的,圓圓的,印在葉子的邊緣,從邊緣向中心蔓延。它死了。在它還是綠色的時候,它活在樹上,曬着太陽,吸着水,做着光合作用,為它的樹制造養分。現在它黃了,乾了,卷了,從樹上落下來,被風吹到丁香路12號的院子裏,被藍亦忱撿起來,放在手心裏,看着。它不知道它為什麽會在這裏,不知道藍亦忱是誰,不知道丁香路12號是什麽地方。它只知道它死了,它的生命結束了,它的下一個生命——如果它有的話——會在泥土裏,在細菌的分解中,在根的吸收中,在明年春天的新葉中,重新開始。

藍亦忱把手心裏的葉子放在石榴樹的根部,用泥土把它蓋住了。他蓋得很薄,怕蓋得太厚它喘不過氣。但葉子不需要喘氣,它已經死了,它不需要空氣,不需要水,不需要陽光,它只需要被分解,被吸收,被變成別的東西。他把它埋在土裏,是希望它變成肥料,被石榴樹的根吸收,變成石榴樹的葉子、花和果實。他不知道它會不會變成肥料,不知道石榴樹的根會不會吸收它,不知道它會不會在明年春天變成一片新的葉子,從石榴樹的枝頭鑽出來,綠綠的,嫩嫩的,在陽光下透光,能看到葉脈的紋路,像一幅很細很細的、用綠色的墨水畫在透明紙上的畫。但他希望它會。他把它埋在石榴樹的根部,蓋上一層薄薄的土,用手把土按平,在上面放了一顆小石頭,作為标記。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做标記,也許是想在明年春天的時候來看看,這片葉子有沒有變成新葉,也許只是想讓自己的手做點什麽。

白露是秋天的第三個節氣。藍亦忱查過,白露之後,天氣轉涼,清晨的草木上會有露水,白色的,圓圓的,亮亮的,像很小很小的珍珠。他今天早上起來的時候,特意去院子裏看了,石榴樹的葉子上沒有露水,絲瓜的葉子上也沒有,石板上也沒有。他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石板,乾的。他又摸了摸石榴樹的葉子,也是乾的。他又摸了摸絲瓜的葉子,還是乾的。沒有露水,也許是因為今天沒有太陽,也許是因為風太大了,也許是因為白露的第一天,露水還沒有形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很想看到露水,很想看到那些白色的、圓圓的、亮亮的、像很小很小的珍珠一樣的水珠,躺在石榴樹的葉子上,躺在絲瓜的葉子上,躺在院子的石板上,在清晨的光裏閃着光,然後太陽升起來,它們就蒸發了,變成水蒸氣,飛到天上,變成雲,變成雨,落下來,又變成露水。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想看到露水,也許是因為他沒有見過,也許是因為他聽說白露的露水很乾淨,可以用來泡茶,喝了可以長壽。他不想長壽,他只想看到露水,看到它在葉子上,在陽光下,在蒸發之前的那一刻,閃一下光,然後就消失了。他想看到它消失,因為消失也是一種美,一種很短暫的、只屬于清晨的、太陽一出來就沒有了的美。

“在看什麽?”沈硯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藍亦忱轉過身,沈硯洲站在廚房門口,手裏拿着兩杯水,杯壁上有水珠,在清晨的光裏閃着光。他穿着一件淺灰色的長袖,新的,上周買的,領口很緊,不像之前那件舊的、領口松了、露出一截鎖骨和一小片肩膀的背心。他的頭發比之前長了一些,額前的碎發垂下來,快要遮住眉毛了。他該剪頭發了,藍亦忱想。但藍亦忱不想幫他剪,因為他上次剪得不好,後腦勺有一塊剪得太短了,露出頭皮,白白的,圓圓的,像一小塊被剃光了的、正在等待重新長出草來的草地。那塊草地現在已經長出來了,新長出來的頭發很短,很硬,紮手,像剛割過的草坪。藍亦忱摸過,在沈硯洲睡着的時候,他偷偷摸過,手指從沈硯洲的後腦勺上滑過,感覺到那些短而硬的頭發紮在他的指腹上,癢癢的,像很小很小的針在紮他。不疼,很舒服,像在摸一只剛剃過毛的貓。

“在看露水。”藍亦忱說。

沈硯洲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看着石榴樹和絲瓜的葉子。“有嗎?”

“沒有。”

沈硯洲偏過頭看着他,嘴角彎了一下,左邊比右邊高,不對稱的,但很好看。“白露不一定有露水。要看天氣。今天陰天,沒有太陽,露水不容易形成。”

藍亦忱點了點頭,把目光從葉子上移開,落在沈硯洲的臉上。沈硯洲的皮膚比夏天的時候白了一些,不是因為太陽曬得少了,是因為秋天來了,陽光沒有那麽烈了。他的顴骨還是那麽高,下颌線還是那麽利落,嘴唇上那個很小很小的疤還是在那裏。藍亦忱看着那個疤,想起沈硯洲說過,是小時候磕到的。在老家,在院子裏,在外公種絲瓜的那塊地旁邊,在那個陽光很好、絲瓜長得很快、蜜蜂很喜歡黃色花朵的夏天,他摔了一跤,磕到了嘴唇,留下了一個疤。那個疤跟了他十幾年,從一個夏天跟到另一個夏天,從老家跟到丁香路12號,從一個小孩的嘴唇上長到了一個少年的嘴唇上。它還在那裏,沒有消失,沒有變淡,和十幾年前一樣的大小,一樣的形狀,一樣的顏色。

“今天想吃什麽?”沈硯洲問。

藍亦忱想了想。“絲瓜。”

沈硯洲點了點頭,走到絲瓜架前面,挑了幾根不大不小的、顏色不深不淺的、摸上去不軟不硬的絲瓜,用剪刀剪下來,放在籃子裏。他挑得很仔細,每一根都看了很久,摸了摸,捏了捏,像是在确認它是不是剛好可以摘,是不是剛好可以吃,是不是剛好在這個白露的、陰天的、沒有露水的、絲瓜還在繼續結果的、秋天已經來了夏天已經走了的早晨,被摘下來,被切碎,被炒熟,被吃掉。

藍亦忱看着沈硯洲挑絲瓜的背影,覺得這個背影他看了很久了。從三月看到九月,從春天看到秋天,從走廊上的那一眼看到白露的這一天。他不知道他還要看多久,也許看到下雪,也許看到明年春天,也許看到絲瓜不再結果、石榴不再開花、外公不再坐在藤椅上、沈硯洲不再穿着那件淺灰色的長袖、他不再每天早上從右邊那個房間的床上醒來、枕頭下面不再壓着那八張便利貼。他不知道,但他不在乎。他只要還能看到,就夠了。

上午的時候,藍亦忱幫外公洗了澡。這是第很多次了,他已經非常熟練了。他知道外公今天想先洗頭,不想先洗身體。知道外公今天想用灰色的毛巾,不想用藍色的。知道外公今天想自己穿衣服,不想讓他幫忙。他站在旁邊,看着外公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把衣服穿好。先是內褲,再是背心,再是襯衫,再是褲子,再是襪子。他穿得很慢,每一個動作都要花很長時間——把腳伸進褲腿裏,把褲子拉上來,把扣子扣好,把拉鏈拉上。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老了,肌肉萎縮了,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指了。但他不想讓人幫忙,他想自己穿。因為他還能穿,還能自己把腳伸進褲腿裏,還能自己把褲子拉上來,還能自己把扣子扣好,還能自己把拉鏈拉上。他不需要別人幫忙,他只需要別人在旁邊看着,在他扣不上扣子的時候,不催他;在他拉不上拉鏈的時候,不急他;在他穿反了襪子的時候,不笑他。他只需要有人在旁邊,等他把衣服穿好。藍亦忱在旁邊等着,不催,不急,不笑。他看着外公穿衣服,覺得這是他看過的最好看的畫面——一個八十多歲的、剛從一場大病中恢複過來的、身體還很虛弱的、手還在發抖的、但堅持要自己穿衣服的老人,坐在床邊,一件一件地,慢慢地,仔細地,不放棄地,把衣服穿好。

外公穿好了,站起來,走到窗邊,看着窗外。窗外是院子,院子裏有石榴樹和絲瓜架,石榴樹上挂着幾個紅紅的大石榴,絲瓜架上挂着很多大大小小的絲瓜。天還是陰的,沒有太陽,沒有風,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外公看着那些石榴和絲瓜,看了很久,久到藍亦忱以為他睡着了。但他的眼睛是睜着的,看着窗外,一動不動的。

“藍亦忱。”老人說。

藍亦忱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白露了。”

“嗯。”

“天涼了。”

“嗯。”

“你和沈硯洲,要好好的。”

藍亦忱看着他,點了點頭。“好。”

外公的嘴角彎了起來,彎到能看到那顆缺了的牙齒,彎到他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彎到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線。他伸出手,在藍亦忱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力氣不大,但拍得很實在,一下,兩下。藍亦忱看着那只拍在他手背上的手,覺得很瘦,很老,很輕。但它的溫度是暖的。他把自己的手翻過來,握住了外公的手。外公的手指在他手心裏微微動了一下,不是要抽走,是在回應——他的拇指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擡起來,搭在了藍亦忱的虎口上。

窗外的天陰着,沒有太陽,沒有風,很安靜。絲瓜架上最後一批絲瓜還在長,石榴樹上最後一批石榴還在紅。蟬已經不叫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死的,也許是在某一天的某一個時刻,在藍亦忱不知道的時候,它停止了叫,從枝頭掉下來,落在泥土裏,被螞蟻吃掉,被細菌分解,變成肥料。藍亦忱沒有看到它死,沒有看到它掉下來,沒有看到它被螞蟻吃掉、被細菌分解。他只知道它不叫了,從某一天開始,他早上起來,走到院子裏,聽不到蟬鳴了。安靜了,太安靜了,安靜到他有點不習慣。他聽了一整個夏天的蟬鳴,從夏至到處暑,從到處暑到白露,每一天都在聽,聽習慣了。突然有一天,它不叫了,他站在院子裏,覺得少了什麽,覺得這個世界變得不完整了,覺得夏天真的走了。蟬走了,帶走了夏天的聲音。風會帶走夏天的溫度,陽光會帶走夏天的亮度,時間會帶走夏天的一切。但帶不走記憶,記憶在藍亦忱的腦子裏,在叫“夏天”的那個文件夾裏,一幀一幀的,從夏至的第一聲蟬鳴,到最後一聲,他都存着呢。

午飯是沈硯洲做的。絲瓜炒蛋、清炒空心菜、番茄蛋花湯。絲瓜是今天早上摘的,不大不小,顏色不深不淺,摸上去不軟不硬。沈硯洲把它切成了片,翠綠色的皮,白色的瓤,中間有一顆一顆的、圓圓的、軟軟的籽。藍亦忱夾了一塊放進嘴裏,很脆,很嫩,很甜,和之前吃的每一根絲瓜一樣的味道。但他覺得今天的絲瓜更好吃,因為今天是白露,因為天涼了,因為蟬不叫了,因為夏天走了,因為外公說“你和沈硯洲,要好好的”,因為他說“好”。他不知道這個“好”能不能做到,不知道他和沈硯洲能不能好好的,不知道好好的有多好,不知道好好的需要多久。但他想做到,他會努力做到,不管多難,不管需要多久,他都會努力。

他咽下那口絲瓜,夾了一塊雞蛋放進嘴裏。雞蛋很嫩,很滑,很香,是土雞蛋,蛋黃是深黃色的,比洋雞蛋的蛋黃顏色深得多。沈硯洲每天早上都會去菜市場買土雞蛋,因為外公喜歡吃,說土雞蛋比洋雞蛋香。藍亦忱也覺得土雞蛋比洋雞蛋香,不是因為真的香,是因為沈硯洲每天早上都會去菜市場買,風雨無阻。那些雞蛋是沈硯洲的腿走過去的,是沈硯洲的手挑過的,是沈硯洲的錢買回來的,是沈硯洲做給他和外公吃的。它們不香,誰香?

“好吃。”外公說。

藍亦忱看着他,笑了。“好吃就多吃點。”他用公筷給外公夾了一塊絲瓜,夾了一塊雞蛋,夾了一筷子空心菜,舀了一碗湯。老人看着碗裏堆得滿滿的菜和湯,嘴角彎了起來,彎到能看到那顆缺了的牙齒,彎到他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彎到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線。

“夠了,夠了,吃不了那麽多。”

藍亦忱沒有聽他的,又給他夾了一塊絲瓜。老人看着那塊絲瓜,笑了一下,低下頭,開始吃。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但他一直在吃,沒有停,把碗裏的菜吃完了,把碗裏的湯喝完了。他用紙巾擦了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還是陰的,沒有太陽,沒有風,很安靜。他看着那片灰白色的、什麽都沒有的、空蕩蕩的天空,看了很久,久到藍亦忱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但他開口了。

“藍亦忱。”藍亦忱偏過頭看着他。

“白露過了就是秋分。”

“嗯。”

“秋分之後,白天就比黑夜短了。”

藍亦忱看着他,點了點頭。“嗯。”

外公看着他,嘴角彎了起來。“天短了,你還要來。”

藍亦忱看着外公的眼睛,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裏顯得很暗,但很溫和,像一盞被調暗了的、不會滅的、可以亮很久很久的小夜燈。

“來。”藍亦忱說。“天短了也來。天黑了也來。天冷了也來。天再短,我都在。”

外公的嘴角彎得更深了,深到能看到他牙龈的顏色。他笑得很開心,開心到沈硯洲也笑了起來,從廚房門口走過來,在他們旁邊坐下,伸出手,握住了藍亦忱的另一只手。藍亦忱的左手握着外公的手,右手被沈硯洲握着。他的左邊是一雙很瘦、很老、很輕、但很暖的手,右邊是一雙比他大一些、比他長一些、比他涼一些、但握着他的時候力度剛好、不緊不松的手。

他閉上眼睛,感覺到了兩雙手的溫度。左邊是暖的,右邊是涼的。左邊的暖是從身體裏面長出來的、八十多年沒有滅過的、一個人活着的最基本的、最底層的、不需要任何燃料就能一直燒着的暖。右邊的涼是年輕的、夏天的、從冰箱裏拿出來的草莓牛奶的涼,是剛洗完手還沒擦乾就被風吹過的涼,是西瓜在嘴裏炸開、汁水從牙齒間湧出來的涼。兩種溫度在他手上交彙着,融合着。他在這兩種溫度之間,在左邊和右邊之間,在過去和現在之間,在暖與涼之間,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在黑暗中,他聽到了兩個聲音。一個是心跳聲,很慢,很弱。一個是心跳聲,很快,很強。兩個聲音在他耳邊響着,一個快一個慢,一個強一個弱,一個遠一個近。它們沒有重疊,沒有同步,沒有變成一個聲音。它們敲着,藍亦忱聽着,在兩個心跳聲之間,在快與慢之間,在強與弱之間,在遠與近之間,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睡着了。

嘴角彎着,左邊比右邊高。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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