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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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琰的營帳被安排在中帳大營的左後方,位置隐蔽又安全。
他回去時,途經一路紗布纏身的傷兵,每走一步便激起一陣挽留。
溫琰微笑回應,腳步不停。
直到走至半途,主帥身邊的人風風火火找到了他:“洛大夫,主帥傷心過度一時提不上氣,你快去看看吧!”
溫琰不敢耽擱,跟着侍從去了中帳。
大軍主帥本就陳疾加身、心緒郁結,傷心過度提不上氣實乃正常,溫琰為他施了幾針後很快便緩了過來。
他靠在榻上,緊攥着手中的一角染血殘衣,在衆人的勸慰之中阖眼,強撐了整晚的疲憊身軀終于睡去。
溫琰在一旁守着,看着主帥這幅模樣,他也不禁為大軍處境擔憂。
大梁地廣物博,阆風關為大梁邊境要塞,背後的宛月城又物阜民豐,因此常遭玄趾人觊觎,來來回回挑釁攻打。
偏偏大梁軍事不利,指揮不及,後勤糧草屢次告急,在強撐了大小百場戰役後,大軍已逼至絕境。
若這個月內無法徹底擊退玄趾大軍,阆風關失守,身後的宛月城也将淪陷。
國土被侵占,百姓流離失所,是任何一位大梁人都不願看到的,更不必說宛月城早先就被玄趾人侵占過五年,是如今的主帥浴血拼殺、折損數十位良将花費數年才收複回的失地。
當年宛月城失守那日,溫琰年僅七歲,還揣着一肚子的長壽面,對着院中的菩提樹許下平安喜樂。
如今親臨敵犯,他便是舍這一身血肉,也決不允許宛月城再度淪為人間煉獄。
“咳咳......”主帥在夢呓中呼喚姓名。
溫琰查看了他的情況後繼續守着,底下人為他取來水和乾糧。
他簡單吃了幾口,待在主帥帳中也算休整。
就這般過了半日,主帥情況穩定後,溫琰才提着藥箱走出中帳,一擡頭,星辰撞了滿眼。
他邁步走下石階,慢慢走向自己的營帳。
以往夜行營中,嗅到的都是冷意沉寂下風卷起的塵土與青草味,但今日溫琰嗅了太多血腥,回程時只覺得砂礫在研磨血肉,針似的往鼻腔喉嚨鑽。
他捂着口鼻咳嗽了一陣,到了營帳,掀開門簾看到裏頭漆黑一片,便知阿塗還未回來。
大梁有人借戰亂大肆斂財是不争的事實,只是那人位高權重,借監軍之位掣肘一軍主帥,多次妄送同袍性命。
溫琰以身份行便,得空便讓自己的侍從阿塗潛在監軍營帳外,不時還能聽到些機密。
他進到帳裏點燭,燭火雖微弱,但至少能将這方寸之地照徹明晰。
“咳咳。”
血腥氣依然揮之不去,溫琰晃了晃桌上的水壺,裏頭還有前日剩的水,便一口氣都倒了喝下。
溫琰持着杯盞坐在桌邊,腦海裏便浮現出沈度的臉,左手不緊不慢攏了衣領。
從今日的試探來看,沈度對自己的心思絕不清白,不過他并未有任何出格之舉,倒是說明他不同于其他莽夫,頗有些君子風度。
且他既然發現了趙鐵臨陣脫逃又猜到和自己有關,看上去又沒有揭發的意思,想來也不是目光淺短、心胸狹窄之人。
能在愣頭莽夫、粗魯之輩高度聚集的軍營裏遇到這樣一個英勇忠義的朗月君子,想來還真是難得。
但——若是他本就出身良好呢?
大梁軍隊一直都有嚴格的征收标準,将領由朝廷指派,士兵都有軍卷所記載籍貫姓名,至此防備了敵國探子潛入。
溫琰是唯一一個半途來的不明人士,當初入軍營還是靠醫治好了主帥的頭疾,又承諾絕不離開營地,費了好一番功夫才贏得信任。
他暗中調查過沈度,對方比自己早入軍營兩年,入營時年歲十九,稱是淮南人士,家中無人是個絕戶,在軍營中行事也從未惹人注意,一條條信息從外界看挑不出錯處。
但越是挑不出錯,越是透露着怪異。
溫琰放下杯盞,徐徐舒出一口氣。
罷了。
只要他不是什麽敵國探子,為的是保下阆風關,不論什麽出身,總歸與自己無甚關系。
溫琰活動了下筋骨,解着外衣向床榻走去。
突然,帳外掠過一道聲響,他停下腳步回身看去,在聲響寂滅之後,卻并未瞧見有何異處。
若換做常人,只會以為是勞累後産生的幻聽,可溫琰自小警惕,直覺身處的環境透露着不對勁。
他下意識看向自己存放藥物的櫃臺,才發現櫃臺被人動過。
軍醫住處任何人都不得打擾,阿塗跟在他身邊雖久,但半點不通藥理,動藥櫃的人也絕不可能是他。
溫琰瞧準了桌上的茶壺,想拿在手裏作防禦之備,奈何他剛一邁步,兩腿便如踩在棉花上似的,帶着他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軟倒。
摔在地上的那刻溫琰只覺一陣眩暈,渾身的力氣被瞬間抽走,取之而來的是難以言說的潮熱和千蟻噬骨的癢。
......是芙蓉散!
回想起白日裏聽到的那陣竊竊私語,溫琰幾乎瞬間就明白了過來。
此時營帳外。
趙鐵正蹑手蹑腳往裏張望,身後跟着幾個白日裏在一處歇息的年輕小兵,也跟着猴急往前擠。
在聽清帳中的動靜後,他揮手打退了這幾個不知輕重的年輕小兵,回頭對他們小聲道:“說好就咱們幾個,待會兒老子先上,誰都不許搶!”
今夜之事他日思夜想很久了,誰讓這麽大個美人整日在眼前晃,看得見吃不着,再不解解饞怕不是要活活憋死!
幾個年輕小兵入營久沒經過事,在那方面也憋了許久了,又被趙鐵唬得一愣一愣,敢怒不敢言。
等他們幾個嘟嘟囔囔撤了走,趙鐵抹了抹嘴,激動地将手伸向帳門。
營帳內,溫琰抓着桌沿強撐着上半身,聽到外頭的動靜後,急得大口喘息卻沒有絲毫力氣。
他拼命往桌面伸手,指尖推了一把壺身,厚重的水壺咕嚕嚕滾下桌面,摔在地上的剎那一如沉入泥潭,驚不起一絲波瀾。
而門簾已被人掀開了暗夜的一角。
突然,屋外響起一道短促的腳步聲,下一刻營帳被“呼”的一聲撩起,溫琰咬緊了牙關瞪向來人,不想裹着涼風沖進來竟是沈度。
“洛白玉!”
沈度的聲音像一柄劍刺破了濃霧,溫琰從混沌中清醒,對上來人急切的雙眼。
“行淵......”
溫琰聲若蚊讷,呼救帶着厚重的鼻音和喘息,眸光渙散迷離。
沈度走近一看,只見地上的人胸前衣襟松散,露出大片頸肩,外衣堪堪搭落在肘上,整個人蒲柳般癱軟在地。
像被驟然穿了胸骨,沈度一下撲跪到人跟前,溫琰驚得渾身一顫,手下意識摸向腰帶裏藏着的毒粉。
出乎意料的,沈度并未碰他,只是單手握拳撐在他身側,俯首貼近問道:“解藥在哪兒?”
溫琰無力回答,用眼神看向櫃臺,沈度幾步跨了過去,根據溫琰的眼神找出裝有解藥的瓷瓶。
他将藥丸倒在掌心湊到溫琰的唇邊,無奈後者連吃藥的力氣都沒有。
沈度只好道聲“得罪”,用胳膊圈住溫琰的上身把人扶起,将藥丸倒入他嘴裏,溫琰這才艱難吞咽下解藥,脫力靠在沈度懷裏,聽着人砰砰的心跳。
幸好。
溫琰松了口氣,靜靜等待恢複。
而沈度攬着尚未恢複的人,保持着姿勢一動也不敢動。
不知過了多久,溫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對沈度感謝道:“多謝你了,若非你及時趕到,我怕是兇多吉少。”
沈度沒接話,反問道:“軍營之中怎會有這等毒物?你可知是誰給你下的毒?”
溫琰沉了口氣,解釋道:“芙蓉散雖常被用于煙花之地,但其活血根本,在特殊情況下亦可用于醫治。我行醫習慣将各類藥物都備着些,不想竟被有心之人利用。”
“同在軍中,我本以為家國大義在先,無奈人總是性情之物......是我疏于防範了。”
聽到溫琰虛弱自責的話,沈度知自己失态,冷靜下來緩聲安慰:“這不是你的錯。”
溫琰在他懷裏靠了良久,勉強才起身,問道:“人怎麽樣了?”
沈度跪在他跟前,低着頭,用衣角擦着手上的血跡:
“我殺了。”
溫琰怔了片刻。
等到回神後,他才看清了身前之人。
只見對方已經将身上的血清洗乾淨且換了身布衣,那張五官立體的臉在遠離了污塵之後,更如勁墨側鋒而出,攝人心魄的風神俊逸。
溫琰的眸光不由微微晃動。
“這可是重罪。”
“嗯。”
“熟識趙鐵的人不少,即便今夜無人發現,也瞞不了多久。”
“你會同主帥揭發我麽?”
沈度直直盯着他。
溫琰搖頭。
沈度淺淺一笑:“那便無須擔心。”
溫琰有些恍然,任由沈度将自己扶上床榻,之後對方兀自出了營帳,在門外對着暗處吩咐了幾句,很快,幾個士兵自暗處現身,熟練将地上的屍體擡了走。
溫琰靜靜看着帳外思忖着,直到沈度轉身進來,同他打了招呼:“天亮後,你只當今夜從未見過他。”
他順從地點點頭。
因着藥物的效果,他的臉上紅暈還未消退,在昏黃的燭光下更顯朦胧。
沈度說話間向他走近幾步,卻在榻前不遠處堪堪停下。
還想留下嗎?
可危機已經解決,他沒有理由。
洛白玉心善聰慧,不會追問自己為何大晚上出現在他營帳附近,卻也不代表自己就可以憑這一點點的相助之舉越界。
沈度醒了醒神,留下一句“早些歇息”便轉身離去。
然而在他轉身的剎那,溫琰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沈度被抓得心頭一顫,回頭竟見溫琰的臉比先前還紅,眸子也溢滿了水光,連眼尾都紅得豔麗。
“不對,不是芙蓉散!是噬骨香——”
溫琰面色失控,倉惶無措。
沈度趕忙回到他身前:“噬骨香是何毒?”
“噬骨香雖與芙蓉散藥效相似,但其毒性更烈,方才的解藥只能暫時恢複體力,此毒發作猛烈,若不及時救治,将七竅流血而亡......”
溫琰難耐地緊捂小腹。
裝噬骨香的藥瓶他一直放在櫃臺最裏層,想着不會有用到的時候,誰料趙鐵如此狠心,放着芙蓉散不用竟将噬骨香下到了水壺裏。
聽完解釋沈度愈發緊張:“有毒必有解,你說從何處能得到解藥,我去取。”
陣陣熱意不住襲擊着關鍵處,溫琰強撐在榻邊,緊攥着沈度的手:“軍中沒有解毒的藥材,何況沒等炮制完畢,我就先一步去了。”
“那該如何救?”沈度徹底慌了。
他本以為再見不到昔日救他的少年,好在上天眷顧,多年後竟讓他在軍營與溫琰意外重逢,可他滿腔的話語還未曾說出一句,難道就要親眼看着溫琰死在面前?
沈度一時來不及想,什麽也思考不了。
“要解此毒,唯有行雲雨之合......”
溫琰攥着沈度的手忽而一緊,他仰起頭,泛紅的水眸不顧一切地闖進沈度眼中,呼出的氣音灼熱,狠狠撞擊着他的心:
“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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