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13 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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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第 13 章

昨夜的大雨下了半宿,到天亮時依然稀稀落落個不停。

雨珠拍打在窗外的芭蕉葉上,噼裏啪啦吵得人心煩,青竹環繞的屋內,傳出一道年邁老者遲緩的嘆息。

小院不大,青石板鋪就的小路自外邊蜿蜒到書房門口,唐年和周諾互相推搡着在石板上磨了好一陣功夫,最終一起繞過疏疏落落的青竹,叩響了書房的門。

“進來吧。”

老人平和的聲音響起,唐年和周諾小心翼翼推開門,先拿眼睛往裏邊張望了一圈,最終定格在太師椅上穿着赭色布褂的年逾七十的老者。

不待他倆開口,老人便先問道:“查到了?”

唐年和周諾頓了頓,搖了搖頭。

老人不作反應,只招了招手:“進來再說。”

兩人從門縫裏蹭了進來,鬼鬼祟祟地往裏邊望了望,道:“蔔老,老大還頭疼麽?”

蔔學欽嘆了口氣:“疼着呢,叫他休息也不肯。”

唐年和周諾都是蔔學欽救助的孤兒,和沈度一樣被他安排着從高人那兒習得一身武藝,但只有沈度是由蔔學欽親自教習詩書,因而只有沈度喚他一聲師父,唐年周諾同旁人一樣稱呼他為蔔老。

三人說話間,沈度聽到動靜從裏邊緩緩走出,整個人看上去比半月前冷了不知多少,一雙眼無聲看向二人。

唐年和周諾互相推了個眼色,最終還是唐年咬牙開口道:“老大,人跑得太乾淨了,實在找不到......”

這話一說出口,整間屋子都成了冰窖。

蔔學欽默默攏了攏身上的毯子,就聽沈度開口道:“細說。”

沈度繞到書案後,兩人跟到案前,周諾便解釋道:“我們派人從軍營外的那條小路一路追去,結果剛追到煙州城外就碰上了回程的馬匹,沒有人,而且那兩匹馬被卸了馬鞍,不知何時折返的。”

唐年接話道:“我估摸着是聲東擊西,後來果然在密林裏發現了腳印,咱們的人跟着腳印去追,他大爺的竟然給咱們引去了死路!這洛白玉真是精得很!”

沈度皺眉:“除了這幾處,沒有別的痕跡?”

周諾搖頭道:“沒有。洛白玉早就安排好了一切,處理得這般周密,很難說不是慣犯。”

“底下人怎麽說。”沈度單手支在桌案上,指節用力抵着太陽xue。

周諾和唐年對視一眼,低下頭:“沿途以來,确有不少百姓稱見過穿月白衣的人,可都說樣貌不像畫上的那般,缺少感覺。但有個泠鳶村的村民聽了咱們的描述,對洛白玉倒是十分有印象,甚至還神情激動地說什麽鬼仙顯靈。”

“他們稱洛白玉是他們村子裏曾經死去的醫師,兩年前還在他們村裏顯過靈,那時他們村鬧瘟疫,洛白玉乘着雲霧突然出現,賜予他們一鍋湯藥後又驟然消失,如同鬼魅一般,村民們甚至還給他蓋了個鬼仙祠,咱們的人去看時,香火還旺得很。”

鬼神說辭自是不可信,只能說明洛白玉确實到過那個小村,可再細問去處,也只能得到“鬼仙就是原地消失”的吊詭回答。

一路聽下來,蔔學欽不由被這神秘的洛白玉勾起興趣,直起身子,好奇地看向眼前的幾人:“這洛白玉究竟是何人,行蹤隐秘不說,還值得你這般費心尋他?”

唐年和周諾默契地縮去角落,擡頭望天。

沈度沉默片刻,擡頭看向自家師父,一開口便将蔔學欽拉入往事之中:“七年前在安舟縣,那時的我身體孱弱、身旁沒有親人,是您和您的手下碰巧發現了我,帶我回了琴川給了我住處,還收我做親徒。”

蔔學欽腦海裏浮現出多年前的畫面,點着頭緩緩道:“那時的你骨瘦如柴、食不果腹,外頭狂風暴雨,你卻獨自一人躲在漏風的破屋中,像頭被抛下的狼崽,死死盯着來人,老夫一回想起那時你的眼睛,依然會被驚到。”

他對着沈度笑了笑道:“阿貴起先勸我沒必要管你,你活得下去,而後我對你的試探,你的選擇也證實了他的話。”

蔔學欽對沈度這個弟子十分滿意,說起來語氣中都帶着欣慰。

沈度卻垂眸道:“阿貴叔說得不錯,但倘若再早些時日,便不是這般光景。”

蔔學欽困惑地望着他。

其實自沈度拜他為師後,兩人相處這麽多年,沈度對于自己的往事幾乎是不曾提及,蔔學欽也只是在對話中得知一點零碎的內容。

眼下沈度主動開口,屋內随之安靜。

沈度出生于安舟縣的一個小村莊,父親是村中唯一會讀書識字的,卻連年考不中,在家日日郁結,家中只有母親日夜操勞。

他是家中獨子,為了分擔母親的辛苦,十歲左右便跟着下地乾活。彼時梁國尚且安定,百姓還不至于餓肚子,沈度跟着母親耕田收麥,吃的新鮮白面和野菜雞蛋,身體蹭蹭長,竄得比同齡人都快,加上繼承了母親一身的好力氣,十歲便能将村裏愛嚼舌根的大小孩子揍服,無人敢惹。

三年後梁國與玄趾開戰,大肆征讨軍糧,仗才打了一月就征讨了五回,村裏已是一粒米都剩不下,村民們都餓死了半數,裏正卻一而再再而三逼迫,還帶着小吏威脅要将所有人壓入大牢。

沈度雖稚嫩,但力氣足以擰斷一個游手好閑的人的脖子。

當天夜裏,他安頓好母親,趁着月黑風高,帶着裏正躲進了運糧車安舟縣,等到了臨郡,官差聞到屍臭,找到了車裏的沈度和一具死屍,将沈度關進了大牢。

他在牢裏一待便是兩年,等到玄趾軍洗劫郡縣,無人看守大牢,他趁亂跑回了安舟縣,然而彼時戰火蔓延,村子裏沒有半點人影,只剩下一地靜谧的焦土。

沈度赤着腳踏着焦土走在記憶中回家的路上,感受到的是刺骨的寒意,烈火和母親的音容被時間隔在了另一端,在破敗的殘屋中,他收拾出一片空地,鋪上僅剩的一點乾草,縮了進去一動不動。

數月內玄趾軍掃掠了多地,沈度卻一直留在家中,想着也許某一日能等到逃命的人回來直到那日外頭傳來動靜,他追出去,竟是一夥劫匪劫了個富家小姐往南邊野地跑。

沈度跟了過去,趁劫匪不注意将他們踢下了深山,帶着人逃跑,不想富家小姐的家裏人追來,将沈度錯認成了劫匪,推到野地打了個半死。

富家小姐解釋無果,被扶上馬帶了走,留下奄奄一息的沈度躺在原地。

他沒有求救,也沒有掙紮,他只是在等,等着時間一到,自己就可以徹底離開這個地方和母親團聚。

然而天不随人意,在他快要閉上眼睛時,月光恰好罩在了他身上。

沈度不知道溫琰是怎麽找到他的,他只感覺到有一只溫熱的手摸上自己的頸邊,再然後,眼前便是那張再也忘不掉的臉。

溫琰不是一個人來的野外,身旁還跟着不少溫家的護衛,他檢查完地上的人,确定還活着,便取出一瓶藥給人灌下。

那時的溫琰也不過十四,又被溫家好生養着,手上力氣不夠,搬不動沈度的腦袋,只能皺着眉細聲細語道:“張嘴,再晚我也救不了你。”

他确信沈度還有意識,能聽見自己的話,然而對方卻是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嘴閉得嚴絲合縫。

溫琰無奈,溫柔勸道:“你想死嗎?”

沈度動了動眼皮。

溫琰似乎不懂他的意思,低頭俯身,側耳去聽。

沈度張了嘴,冷不丁卻就被一根手指抵住了齒關,苦甜的藥汁不容阻攔地灌了進來。

被灌了藥的沈度挺身猛地咳嗽起來,體內淤血被吐了出來,吐了個昏天暗地,溫琰始終待在原地,靜靜看着他吐完淤血雙眼翻白。

沈度大口喘息躺回地上,那只素白溫熱的手再次來探他的脖頸。

他垂着眼皮,眼前指上印着道深紅的牙印,沈度凝着那道牙印,手無力地擡了擡,下一秒徹底失去意識。

等他再次醒來,卻已回到了破屋內。空地上生了火搭了竈,聞着有肉湯的香味。

他身上動彈不得,一看卻是被紗布包成了粽子,一張嘴口腔裏又彌漫着藥湯的苦澀味。

在離他不遠的牆角,瘦弱青澀的溫琰跪坐在軟墊上,正低頭看着手中的書卷,若非身上披着防風的大氅,看上去像平日在書房一般。

屋內其他侍從做飯的做飯,巡視的巡視,煮藥的煮藥,沈度醒來多時,卻無人看他一眼。

那邊侍從剛煮好一碗湯藥,端了來卻是繞過他,将藥遞給了溫琰。

溫琰放下書卷,低頭淺抿了一口,下一瞬擡眸看向躺在草堆上的沈度:“瞧什麽?”

沈度盯着那道月白身影,啞聲問道:“天黑了?”

“天亮許久了,不過外頭下着雨,瞧不見什麽光。”溫琰看了他幾眼,淡淡道:“還想死嗎?”

沈度不答,反問:“為何救我?”

溫琰也不答,只問:“受傷之前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沈度剛重傷醒轉,心緒不穩,又閉上了嘴,掙紮着起身要走。

“你救了那姑娘,趕來的家丁見你穿着粗鄙将你錯認,姑娘被吓得語無倫次旁人不聽她的話便罷了,你自己也不解釋,白白挨一頓打。”

溫琰的聲音忽而軟了下來,道:“為了救你,我費了不少名貴藥材,你可還得上?”

沈度身下的稻草被他弄亂了,他強撐着上半身,被溫琰的話喚回了些許注意,沉默着搖了搖頭。

“既還不上,你的命就是我的,好好待着,莫要浪費我的藥材。”溫琰道。

不知怎的,沈度竟真的躺了回去,他有氣無力地看着溫琰起身走來,将手中的藥碗遞到了自己唇邊:“不燙了,一口氣喝下去,一滴不許剩。”

沈度有些意外,目光在溫琰和藥碗上打量,鬼使神差地聽了話。

在他當真将湯藥喝得一滴不剩後,溫琰對着他莞爾一笑。

沈度的心口也随之一顫,他那時不知這意味如何,只是自那之後,不論溫琰問什麽,他都和盤托出。

溫琰聽着他的經歷,神情卻始終淡淡的,到最後似乎沒了耐心,打斷了他問道:“在野地時你還有意識,可有瞧見那姑娘和家丁往那邊去了?”

沈度全然不曾察覺他的變化,只老實回答:“似乎往東邊,那方山道窄,不太好走。”

溫琰這才勾了勾唇,回頭同侍從小聲吩咐了一句,依稀聽得“追”“盧狗賊”等字樣。

沈度彼時還以為溫琰還會多留一會兒,至少不是在自己回答完後,就立刻收拾東西離開。

溫琰給他留下了藥和食物,沈度恍惚地看着他踏出門外,離開時頭也不曾回,乍然出現,匆匆又去。

對方其實并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卻偏偏将自己拉出了鬼門關。

沈度醒了,卻又沉入了另一個夢裏,他想找到這個與自己萍水相逢的人,再然後憑心而動,奈何,奈何......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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