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16 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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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第 16 章

穆少府生日宴的最後一日,溫琰的厚禮堪堪送上,恰好趕在了他上報朝廷之前。穆少府沒有計較他來得晚,拉着他一塊兒看戲班的壓軸大戲,身旁從半年前就開始賠笑穆少府的商戶們瞬間成了空氣。

生日宴後不久,溫家不僅順利領到了谕帖和信牌,更因邊關大捷,被賜下金匾與絲絹千匹,嘉其助戰有功,家主溫琰被封資政大夫,雖是個虛銜,卻也不可多得。

溫家要倒臺的消息不攻自破,有關溫琰的不當言論也盡數消失,短短數日,溫家在行內的聲望竟比溫林當家時還要顯赫。

海棠花開的院落,梨花木躺椅橫在樹下,溫琰裹了身薄襖睡了約半個時辰,醒轉時溫效恰好帶着一疊賬簿過來。

“家主,庫中所有劣等藥材都理清乾淨了。”

溫琰眯着眼接過賬簿,翻看時随手将身上的海棠花掃落。

“所有賬面都整理完畢,原先的那些如何處理?”溫效請示道。

“燒了,不要留下一絲痕跡。”溫琰的聲音還帶着困倦。

溫效将他的疲乏看在眼裏。溫琰也算是他看大的,在他眼中一直都還是少年模樣,一朝擔上了溫家的重擔,再晃眼半年過去,瞧着已全然不同。

看着溫琰瘦削的手腕,他眸中不禁流露出心疼:“家主忙了這麽久,可算能緩口氣歇歇了。”

“沒什麽要緊事,再有登門者便婉拒了吧,咱們都好好歇幾日。”溫琰看完了賬簿交還給他,重又躺了回去。

恰在此時,溫岚抱着一卷醫書自遠處繞了過來,看到溫琰在,便直直地向這邊走來。

“二公子。”溫效帶着賬簿先下去了,留溫岚和溫琰說話。

對于這個名義上的胞弟,溫琰與他相處得不多,但到底以兄長自居,總要照顧許多:“阿岚在看醫書?”

溫岚生得也瘦,兩頰的肉瘦得都凹陷進去,五官不說精致至少瞧着端正,只是從來都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樣,瞧着沒什麽生氣。

溫琰問話時,他兩眼只是盯着腳下,低聲道:“兄長當家,我幫不上什麽忙,想着多學點東西,只是背了許久......總是記不住。”

溫琰莞爾:“學醫本就不易,你願意學便慢慢學着,莫心急累壞了身子。”

溫岚點點頭,卻是欲言又止。

“阿岚有話可以直說,我是你兄長,不必這般拘謹。”溫琰道。

“明日京中舉辦燈會,聽聞今年詩社的頭籌是大師魯祥親手做的九霄雲鶴彩燈,我才疏學淺,論詩猜謎定然比不過他們......”溫岚快速擡眸看了溫琰一眼,又迅速瞥開,小聲道:“兄長......可否幫我贏回來?”

京中素來熱鬧,一年到頭各種節會數不勝數,溫岚所說的寒露燈會便是由京中讀書人人推崇舉辦的,頭籌有時是名家字畫有時是能人巧匠的精心之作,士人往往不在意其本身價值,只為博得個好名聲。

溫琰從前讀書時參加過一兩回,但對這些文雅詩作無甚興趣,滿心都是各種藥理膏方,偶然脫口的一副對子碰巧踩着了新鮮,讓他摘得過一回頭籌,贏回來的牙雕套球還放在房裏吃灰。

他離開私塾多年,如今再要他擠出什麽可太難了,便回絕道:“我養病多年,早已荒廢了課業,還不如你親自去。”

溫岚搖搖頭,聲音愈發低沉:“我不行的......先前就被他們笑話了許久,我......我......”

他聲音越來越小,到後來亦有了啜泣之意,溫琰見了心軟,只要點頭:“我去可以,只是不保證能贏。”

“不妨事,多謝兄長......”溫岚擡眸快速看了他一眼,末了道:“那兄長歇息,我先回去背書了。”

溫琰點點頭,目送他緩步離開,直到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後。

待四周恢複了安靜,阿塗從對面的樹上躍下,拍了拍肩頭的草葉,對溫琰道:“公子的這個弟弟,瞧着怎麽這麽奇怪,跟你還這般客氣。”

“阿岚性子本就內斂,與我又不相熟,這很正常。”溫琰道。

“這正常嗎?”阿塗不太理解,有些猶豫道:“既是親兄弟,也不至于天差地別?”

阿塗既然這般問了,溫琰思忖片刻,将他喚至跟前告訴了他真相,聽完了解釋,阿塗這才了然點頭。

“阿岚長相随母,溫林家主年輕時臉受過傷,我與阿岚不像也勉強說得過去。”溫琰道:“他自小長在溫家,我常年在外,環境不同,差別大也正常。”

阿塗忽而想起一事,道:“溫家的那些死士,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培養起來,想必也不是公子親自管着的吧。”

溫琰默認:“前家主養的,為了助我穩住溫家。”

阿塗追問道:“那家主去後,他們便效忠公子嗎?”

“算是,我可任意差遣。”溫琰不解看他:“為何忽然問這些?”

阿塗頓了片刻:“方才二公子拐過牆角後,我瞧見他和一名死士會面,還低聲說了什麽。”

死士一般不會輕易露面,靈堂那日過後溫琰也沒再用到過他們,他們理應在暗處才是,怎會主動出現。

阿塗話音落後,有一小股涼風不幸被樹梢絆住,海棠恰好落入溫琰的衣領。

溫琰默默取下頸側的海棠,淡聲開口:“許是碰巧遇上了。”

阿塗沒應聲,看着地上的海棠不知在想什麽。

“我答應了阿岚明日去參加燈會,你去不去?”溫琰從躺椅上起身,阿塗伸手去扶:“公子需要我陪嗎?”

“燈會不遠,我自己走走也成。”溫琰攏了衣領,慢步回房。

“公子記得帶幾個小厮。”

“知道了。”

*

寒露燈會雖不是傳統佳節,但燈會當晚的熱鬧并不比元宵遜色。

街上樓無不燈,燈無不席,席無不人。

自高處俯瞰,京城夜市如星河倒注,浴浴熊熊;燈盞彙成虹橋,各色人頭在底下攢動,又如錦鯉游魚首尾擺動。

游興之際,皇城司亦在街市上巡視,就怕天乾物燥,燈盞起火,引起不必要的動亂。

雜耍藝人向空中噴出一大簇火焰,火光明滅瞬間,照徹出在路邊茶肆落座的沈度。

沈度如今職任乾當皇城司,領着兵士負責京城城安,眼下正在值守。

燈會從酉時一直持續到醜時,正常來說不會發生什麽事,因而多數時候也只是坐在茶攤打發時間。

唐年最喝不慣茶,嫌茶苦,反手掏出一包紅糖糍粑嚼着,還問沈度要不要。

沈度正抱臂出神,瞥了他一眼,很快又恢複原狀:“吃完換地方。”

唐年嚼着糍粑,含混道:“半個時辰一換,會不會太勤了點——諾諾呢?他怎麽不跟咱一塊兒輪班?”

“他守哨樓,一晚上不得離開。”沈度道:“不然你去換了他。”

“別了,我坐不住。”唐年嚼吧嚼吧湊到他跟前,問道:“老大,想什麽呢這麽出神?”

“溫琰的恩師是有名的妙手郎中,知道他的人應該很多,怎麽會查不出他到底有幾個弟子?”沈度納悶道。

唐年就知道他在想此事,安慰他:“怕什麽,只要洛白玉活着,不愁找不出來,大不了就把溫琰抓回來問個清楚。”

沈度也不是沒想過抓溫琰,只是眼下是關鍵時期,不好旁生枝節,只能同蔔學欽說的那般先放放,等塵埃落定再找人。

他轉頭看向吃得滿嘴甜膩的唐年,問:“東西哪兒來的?”

唐年嚼吧嚼吧,把最後一點咽下:“方才路過一個賣糍粑的攤子,不小心被地上的石臼絆了下,攤主過意不去送了我一大塊熱乎的。”

沈度瞥了眼他手裏的空包:“給你你就拿了?”

唐年抹了抹嘴,睜大了眼睛道:“哪兒能啊,我給了錢的!不然回來又要被你說。”

沈度眸中閃過一絲探究:“你給了錢,他數了麽?”

唐年搖頭:“沒有,拿了就扔罐子裏了,就顧着同我道謝。”

“沒數?你确定?”

“當真沒有,我瞧得可仔細了,我還多給了幾文呢!”

沈度抄起桌上的配劍起身就走:“攤子在哪?”

唐年被驚了一下,随即反應過來:“在那邊,同我來!”

雜耍圈內,藝人舞劍舞得铮铮響,茶攤外兩道身影匆匆掠過,直奔東面的平康街坊。

燈會博彩地點就設在平康街坊的松風樓外,崔侍郎牽頭命燈匠造了一只三丈高、一丈寬的九連燈,高高懸挂在搭建的詩臺之上,隔着兩條街都能清楚看到。

九連燈燈體特殊,是由九個獨立的燈層用細繩和機關串聯在一起疊成的寶塔狀,崔侍郎在每一層裏都夾雜了一句燈謎或是詩句對子,只有答上來才可點燃燈火落下一層,誰能破解到最後,誰便是今年燈會的詩魁。

兩人朝着九連燈的方向趕來,到了地方,卻發現賣糍粑的攤主不見了,連東西都收拾了個乾淨。

唐年立馬找了附近的攤主詢問,對方稱賣糍粑的不久前就走了,說是今日生意好賣得快,趕着回去過節。

“文人騷客辦的燈會,一個大字不識的小攤販不想着趁機多做生意,跑去過什麽節?這人肯定有問題!”唐年轉頭向沈度彙報。

沈度讓唐年召了幾個皇城司的兵衛,順着地上的糖霜印記,順着街道繼續追。

他們一路穿過主街到了松風樓下,那裏已經聚集了一大幫等着猜謎的人。

其中有個一身短打的人在附近徘徊,正穿過人群往樓裏走,沈度命手下四散隐匿,自己悄悄跟着他進了松風樓。

他前腳剛消失在樓裏,外頭人群便出現一陣騷動,在擠得最滿的地方,人們忽然往左右讓開了路,與此同時,一道月白身影在家仆的護送下來到詩臺前。

明亮的燈光将溫琰的容貌照徹清晰,明明天乾物燥,他的臉卻好似蒙着一層薄霧,從潑墨山水畫中意外步入塵世。

“溫大人到了!”詩臺上的公子哥家世都不俗,有不少平日裏會和溫家打交道,因而也認得他,前不久溫琰被封了個虛銜,他們也跟着喊他一聲大人。

溫琰還不習慣被這般稱呼,作揖回禮:“謝諸位擡舉。”

很快,他便被他們熱情地招呼上臺,沒有一人問為何本該來的溫岚換成了他,只是七嘴八舌地談笑,贊嘆溫琰綽約風姿,幾雙眼睛都落在他身上,連詩會開始的鑼聲都沒聽着。

臺上正說着規則,某個喚不出名字的公子終于好奇問起:“溫大人多年不曾參加了,今日為何有此等雅興?”

溫琰随口道:“聽聞今年的九霄雲鶴燈很是好看,便想來瞧上一眼。”

“哦?溫大人意欲拔得頭籌?”

“哪裏,沒這本事,湊個熱鬧。”

衆人笑嘆溫琰謙虛:

“溫大人若想要那燈,我贏下來送大人便可。”

“你小子口氣不小!”

“今兒探花郎可在呢,你贏得過他再說吧!”

“哈哈哈哈哈哈——”

溫琰但笑不語,只見燈下已展出了第一層謎面,在場公子們立時便圍了上去,不出一盞茶的功夫便輕易破了謎底,小厮挑着竹竿點燃燈火,燈體落下一層,露出精心繪制的“歲寒三友”。

場下響起一陣歡呼,溫琰也跟着鼓了鼓掌。

他本就不擅長吟詩作賦,此行目的既是為了鶴燈,那等結束後向燈魁買下即可,燈魁原本也只為個名聲,定然不會因此為難。

在這幫讀書人沉浸在詩句對子的熱鬧中時,溫琰靜靜立在外側,百無聊賴地掃視周圍。

詩臺高于地面,從上面望向松風樓,樓裏來往交錯的人影映照在窗紙上,來來往往,像一出一出的皮影戲。

賣糍粑的一路上到三樓進了雅座,沈度悄悄跟到門外,在濃郁的飯菜酒香中,他隔着門縫嗅到一股極淡的硫磺味。

“好!對得好!”

一層又一層的燈體下落,衆人激動得面色通紅,持着折扇不住扇風。

溫琰往後站了站,省得被他們推搡到,目光被松風樓上的剪影吸引。

三樓的雅間裏,怎麽有個人舉止有些奇怪?

他定睛想看得更清楚,卻忽然被人喚回神,下一秒被七手八腳拉進了包圍圈:“溫大人也來猜猜!”

溫琰推辭不過,一下就被複雜的謎面給亂了注意。

他半晌猜不出,旁邊的人跟着着急,不住給他提示:“溫大人看第一個字!對對,看後面的對仗,可有想到什麽?”

“還有他的平仄,是不是有如高山流水?”

“最後一字更是關鍵,能想起那道李杜的詩,溫大人可記得?”

溫琰已經分辨不出耳邊的話裏,在一片嘈雜中,他卻突然聽到幾聲清晰的崩裂聲。

他擡頭看向頭頂的九連燈,燈線在下一秒驟然斷裂!

燈體瞬間傾斜,燃燒的燈油立即引燃了燈體,單線承受不住燈體沉重的筋骨,直直往人群中砸落!

“小心!!”

“砰——”

松風樓雅間突然傳出一陣爆炸,賣糍粑的轉頭從窗口一躍而下,當場摔死在樓前。

“封鎖街道!”

沈度順着暗道追向喬裝者,唐年立即傳令下去,命人封鎖平康街坊,任何人不得進出。

詩臺上,衆人驚呼四散,溫琰不知被誰拽了一下,及時躲過了下落的燈體。

他拔腿往外跑,但因本身站得太裏面,免不了被燈油濺上了後背,油火立即在他背上燃燒起來!

他一把扯下着火的大氅丢去一邊,擡頭不見家仆,卻正撞上人群中三名莽漢陰狠的目光。

溫琰腳步一頓,回頭望了眼臺下,牙關一咬,縱身躍下高臺,躲進小巷奔逃而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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