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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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琰的動作不快不慢,都是他早就精心設計好的。
他預想過宸王會是個什麽長相,也預備了不論對方如何,自己該以什麽表情面對,然而在他看清龍椅上坐着的那人後,他一瞬間仿佛被抽乾了血,生氣全無,如同紙人。
林家主驚得胡子都掉了一根。
不是吧老弟,要做到這份上嗎?!
明殿內,沈度與溫琰遙遙對望,無聲中似有金鼓陣陣齊鳴。
——是洛白玉。
——是那個巧舌如簧、騙得他一顆真心又始亂終棄,醉月樓中故意隐瞞身份、唬得他百感交集的負心漢洛白玉!
沈度一雙眼死死盯着溫琰,金漆紫檀扶手幾乎要被他握斷,從唐年的視角看去,沈度整個人都氣到發抖。
地磚上,林家主偷眼瞧了一眼上頭,見宸王果然有反應,他也跟着心動。
溫老弟這招果然有用啊!
他激動之餘也開始醞釀,然而溫琰忽的脫力暈了過去,他眸中當即露出充沛的學習熱情。
受審中途暈在殿前實在不妥,很快太監便端來一碗水給溫琰喂下,掐了人中将人弄醒。
溫琰雙目無神地醒來,太監問他:“溫家主還有什麽話要說嗎?”
溫琰:“完了......”
太監點頭:“老奴這就去回禀殿下。”
溫琰有氣無力跪在原地,對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已不在乎。
完了。
溫家完了。
怎麽會是他呢!?
他怎麽會是宸王?!!
自己曾經還那樣綁過他、蒙他的眼、故意不讓s......簡直壞事做盡,哪條都夠自己死一百次了!而自己腦袋只有一顆,剩下的不得搭上整個溫家?!
溫琰想起刑場上那幾乎壘成一座小山的屍體,豆大的淚珠瞬間自眼角滾下。
他受的刺激太大,就這麽愣在原地一直盯着龍椅上的王,急得一旁的太監都不住跺腳:“大膽溫琰,簡直放肆!”
沈度冷着張臉:“他說了什麽?”
太監額上淌下一滴汗:“回殿下,他說‘完了’。”
沈度目光釘在溫琰身上,重又開口道:“方才本王的話,你還未回答。”
溫琰顫着唇,發出聲音:“......草......草。”
殿內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溫琰:“草民誓死效忠殿......下......”
所有人緩了一口氣。
沈度聞言,呵呵一笑。
騙子。
“撲通!”
左邊忽然傳來倒地之聲。
衆人看去,只見林家主不知為何憋紅了張臉躺倒在地,還擺出一副碰瓷的神情,嘴裏虛弱道:“我暈倒了......我不行了......”
“拖出去!”
沈度狠狠皺眉。
“唉不是?!殿下饒命啊!饒命啊!”
宮衛們幾乎是用飛的速度,架起林家主就往外跑,眨眼的功夫就不見了蹤影。
溫琰癱坐在地,眼睜睜目睹一切,靜靜等待賜死自己的令。
他幾乎已失去了五感,眼前一片模糊,耳邊只能聽見囫囵的聲音卻不知其意,很快就感覺有人架起自己的胳膊,将自己帶出了承明殿。
途中的記憶完全失散,等溫琰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坐在床沿,眼前既不是偏殿的隔間也不是溫家,是一間完全陌生的住所。
他撐着床沿想站起來,用了許久的力,屁股都沒離開床榻。
“我這是死了還是活着......”
溫琰狠狠掐了下自己的臉,略疼,感覺還活着。
方才的一切,簡直就是場噩夢。
他有好幾個瞬間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但宸王不論是長相還是聲音,甚至連鬓角的發絲都與行淵別無二致,加之對方看自己的眼神,恨不得将自己碎屍萬段......
他怎麽也沒想到真有一日會與“行淵”重逢......還是在這種毫無掙紮餘地的生死局......
我不是在澄華寺祈願了嗎?!
溫琰仰頭倒在榻上,欲哭無淚。
難怪阿塗探查行淵一點線索也無,難怪那方印信于他而言那麽重要。
曾經的行淵還将宸王印信親自交到自己手裏,而自己反手将他棄如敝履......
不僅傷了堂堂一國之君的心,還頂着與徐黨勾結的罪名——
哈哈,死定咯!
依照入宮以來的所見所聞,宸王殺伐果斷、手段殘忍,自己不會落得什麽好下場,并且在死之前還得遭遇一番非人的折磨。
他沒有立即将自己拖下去問斬反而關在這裏,恰恰就是要将自己磋磨在等死的恐懼中,以洩心頭之恨。
痛。
太痛了!
溫琰渾身發冷,蜷縮起身子,懊悔自己當初怎麽就色迷心竅饞了他的身子,若是不邁出這一步,與宸王而言最多是個不辭而別的故人,說些好話說不定就能放過自己放過溫家。
他悔恨地揉着自己的臉,很快如死魚一般沒了聲息。
溫琰就這麽躺着,等到屋內已經昏暗到伸手不見五指,只從窗外透進來一點燈籠的微光,突然有宮衛推開了房門,将他從床上架起二話不說帶了出去。
“你們要帶我去哪兒?”溫琰沒了掙紮的力氣,啞着嗓子問道。
宮衛們沒理他,将人徑直帶去了紫宸殿。
承明殿是帝王面見朝臣、處理朝政之所,紫宸殿則是帝王的書房兼寝殿,一般只允許近臣後妃進入。
宮衛們将溫琰放進殿內就光速退去,留他一人戰戰兢兢環視左右。
“溫家主,這邊請,殿下正等您呢。”原先在殿前侍奉的太監忽然出現在他身邊,溫琰驚了一瞬,立馬回神:“有勞公公......”
宸王還要見我做什麽?
不會是想親自剮了我吧TvT
溫琰軟着腿在地上慢慢蹭,太監忍不住來扶他:“溫家主喚老奴連順吧,咱們得加緊些,莫讓殿下等太久。”
“實不相瞞,我控制不了......”溫琰顫聲道。
連公公手上力氣還算大,半扶半拽地将人帶到沈度面前。
沈度換上了一身玄袍,依舊在案後處理政務。
桌案兩側,唐年将刀刃從鞘中反複抽出欣賞,周諾用布巾擦着染血的匕首,發出的刺耳動靜像刀片般生刮着地上瘦弱之人。
溫琰跪得很乾脆,弱聲叩拜完就趴在地上一動不敢動,案後的人緩緩擡眸,目光有如巨石,沉沉壓在他背上。
緊接着,他聽得一道冷聲響起:“溫家主可還記得本王?”
溫琰喉嚨一緊,發顫道:“記......記得......”
這是要開始清算了。
他緊緊閉上雙眼,耳邊的磨刀聲愈發清晰淩人。
他臉上被掐得紅一塊白一塊,唇上血色全無,跪縮成一團抖得跟篩子似的,好像座上人說話聲大一些他就會原地吓死。
沈度微眯了眼,問道:“怕麽?”
溫琰在袖中狠狠掐着自己,控制聲音:“殿下威儀,草民敬畏......”
他回答完,沈度卻忽然沉默。
軍營的篝火、空蕩的營帳和随風散落的枯木,伴随着夜深人靜的心跳與歡愉緊緊交織,在他心底卷起一陣飓風。
一邊是經年累月、日思夜想,一邊是身份成謎、捉摸不透。
他将情緒暫時壓下,同時生起了一個更好的想法。
他沉默的這段時間內,溫琰的心跳加快到快要窒息,直到沈度再度開口:“那日在醉江月,溫家主的口氣可不小。”
溫琰聞言又愣。
醉江月?!
原來你就是那個蜂窩煤!
溫琰兀的癱坐在地。
行淵和宸王一樣,手段能力皆是不俗,但行淵那般的坦蕩君子,與宸王滿是心眼的蜂窩煤簡直挨不上邊。
莫不是自己一開始認識的行淵就是他刻意僞裝出來的?
溫琰思緒混亂成一股糾纏的線,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拜帖上的落款——
“度”,大梁國姓為沈,沈度。
想起來了!
我想起來了!
那晚他在我耳邊說過他叫沈度!!
溫琰咬碎一口銀牙,悲嘆世事難料、自掘墳墓,他癱坐地上喃喃道:“原來在醉江月就與你重逢,果然,該來的躲不過,早知在軍營時......”
“什麽軍營,你參過軍?”沈度适時打斷了他。
溫琰兀的止聲。
唐年和周諾同時停了手頭動作,齊齊扭頭看向沈度:o_O??
沈度面色不變,自顧自說道:“宮變之日本王不慎傷了腦袋,記憶丢失了很多,本王只記得在阆風關軍營時的日夜厮殺,其餘都模糊了。”
唐年和周諾張大了嘴,無聲對視。
溫琰下意識擡頭直起身,不可思議道:“殿下,失憶了?”
沈度點頭:“不錯。知道本王為何留下你?”
“你醫術高明,留下來有助本王養傷,恢複記憶。”
溫琰脫口而出:“可宮裏不缺醫術高明的太醫......”
“那些庸醫不提也罷,你可是不願?”沈度皺眉看他。
求生本能讓溫琰立馬回神,毫不猶豫叩拜:“草民願為殿下效力!謝殿下不殺之恩!”
“即日起你為太醫署太醫丞,不必再自稱草民。”
“臣,謝主隆恩!”
登基大典需要欽天監挑選吉日,籌備事務衆多,因而還要緩上些時日,溫琰既已投誠受封,稱一聲主也不為過。
從鬼門關驟然回到人間,他肉眼可見恢複了血色,起身時也有力氣了,不用扶就能一個人走出大殿。
待人離開後,唐年忍不住開口:“殿下這是演的哪一出?我怎麽看不懂。”
沈度翻開卷宗,道:“溫琰認得你們,待他私下問起,你們就說不便插手,什麽也不知道。”
周諾沉了口氣:“我早知殿下不會殺他,畢竟他幫我們擊退玄趾,對殿下也有救命之恩,可殿下既已知此人薄情卑劣,為何還要與之糾纏?”
沈度挑眉:“不行?”
唐年嘆息道:“行行行,你是一國之君,怎麽着都成。就是溫琰到處沾花惹草,一顆心都不知道飄在哪裏,怕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沈度卻是不語,揮退了二人。
他自座上起身,慢慢往殿外走去,走過的每一步都激起蕩徹的回響。
待止步于殿外,夜風拂面,他看着長階一級一級延伸而出,向外連接着皇宮、整座皇城以及整個大梁。
殿前空曠的廣場上,月白色身影小小一只,以不快的速度毫無察覺地走着。
沈度收聚目光凝住那道身影,天地為證,他的話如咒如誓:“不論溫琰如何,他的人他的心,都只能是我的。”
*
離開的路上,溫琰內心歡呼雀躍。
溫家保住了!
他大口呼吸着寒風,任由淩冽冷意刮走體內的熱,一雙腿毫無根據地帶着他在廣場上轉着圈圈。
廣場太大,他的身影在黑暗中時隐時現,連公公追了半天才追上他:“溫大人不記得回去的路,老奴領大人去吧。”
溫琰恍然回神,向他作揖道:“有勞公公!”
“溫大人客氣。”
連公公掌燈走在前頭,溫琰慢慢冷靜下來,想起一事,詢問道:“我留宮一事突然,家裏還未作準備,我遲遲不歸,他們怕是會擔心。”
“溫大人放心,宮裏已打點好一切,大人受封太醫丞之旨也會送去溫家。”連公公寬慰道:“大人若是不習慣宮人服侍,可以告訴老奴人選,送旨那日可順便将伺候的人接來宮裏。”
溫琰點點頭,思來想去還是選了阿塗,并讓連順幫忙帶句話給溫效,讓他如常管家。
連公公記下囑托,繼續領着他步出廣場,然而繞了半圈後沒走多遠便停了下來:“溫大人,到了。”
到了?
溫琰一路上眼瞧着地面沒注意方向,也不知被帶到了什麽地方。他跟着連公公進了院子,等推開房門一看,當下愣住——
這不就是自己先前躺過的屋子?
“這兒是凝霜院,是大人今後的住所,出門右拐繞過禦花園便是太醫署。”
連公公将人領到後便功成身退。
溫琰獨自一人在屋內站了會兒,随即又回到院中。
這個小院有兩間卧房,一間堂室并夥房。
朱牆黛瓦,階庭白井,皆是嶄新,像才砌成不到半月。
他立于庭院正中擡頭看去,只見巍峨的紫宸殿燈火通明,靜靜高聳于天暮下。
那道玄色身影就立在殿後高臺上,遙遙與他四目相望。
溫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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