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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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的東京,正是秋高氣爽的好時節。午後的天空澄澈得沒有一絲雜雲,陽光傾灑暖意,透過訓練場邊緣的樹林,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李雪獨自坐在訓練場邊的臺階上,竭力想清空腦內的雜念。她望着場地中央,臉上努力維持着空白。
伏黑津美紀安靜地躺在一張移動病床上,身上蓋着薄毯,神色平靜,仿佛只是沉睡。家入硝子正在她身邊做着最後的檢查。
只有李雪自己知道,她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腦海深處正被無意義的尖叫瘋狂刷屏:
【蒼天啊!這就真的要上了嗎?!
雖然話說得那麽滿,但我真的只是紙上談兵啊,這就要實操了嗎??見鬼!
萬一……我是說萬一!
我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家入硝子合上病歷,朝她走來,神色平靜地點了點頭:“生命體征穩定,随時可以開始。”
李雪深吸一口氣,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四周,試圖抓住點什麽支撐。
訓練場對面的看臺上,高專一二年級的學生,連同夜蛾校長,都站在那裏,神情關切。真希他們上午剛帶着真依匆匆趕回,此刻也正信任又凝重地望着她。注意到她的視線,虎杖用力朝她揮了揮拳,做了個“加油”的口型。
她的視線向內移動。五條悟站在跑道邊緣,與津美紀的病床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警戒距離,手上漫不經心地把玩着墨鏡,那雙盛滿了天空的“六眼”卻鎖定着全場的每一寸空間。九十九由基站在他旁邊,雙臂環抱,目光灼灼地釘在她身上,顯然不打算錯過“陣”字訣的任何細節。
她眨了眨眼,最後看向就站在她身後幾步的伏黑惠。他脊背挺得筆直,雙手卻在身側緊握成拳,指節用力到發白,嘴唇抿成一條沒有血色的直線,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津美紀的方向。
李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攤開掌心,向上伸去。
伏黑惠怔了一下,随即毫不猶豫地擡起手,緊緊握住。兩人的手心都有些汗濕,指尖微涼,卻在相握的這一刻,仿佛有股無形的力量傳遞過來,壓下了各自翻騰的心緒。
“小惠,”李雪揚起一個陽光又自信的笑,努力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可靠,“我會把姐姐帶回來。”
伏黑惠喉結滾動,所有翻湧的情緒似乎都被這一個握手、這一句話暫時按捺下去。他重重點頭,從喉嚨裏擠出一個短促而沙啞的音節:“嗯。”
松開手,李雪又看向幾步外安靜站立的七海建人。他還是一身筆挺的西裝,金發一絲不茍,表情是慣有的沉穩。
“麻煩你了,娜娜明。”
七海推了推眼鏡,語氣平穩如常:“專注于你要做的事。其他的,交給我和五條前輩。”
看着這位從她來到這個世界就默默關照她的人,李雪心頭最後一絲浮動的波瀾終于沉澱。她點點頭,轉向五條悟,試圖讓氣氛輕松點:“悟,外面就拜托你啦。”
“沒問題~”五條悟比了個OK的手勢。
她又對硝子笑笑:“家入老師,後面拜托了。”
家入硝子淡淡“嗯”了一聲。
最後,她看向眼睛發亮的九十九由基,扯了扯嘴角:“由基,看仔細哦,下次可要收費了。”
九十九由基笑了:“一個細節都不會漏。”
做完這一切,李雪不再看任何人。她走到津美紀身邊,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訓練場徹底安靜下來,連風都仿佛停滞。
數息之後,李雪雙眼驀然睜開,右手擡起,內力随着自然擺出的手訣奔湧而出。
“陣。”
清越的低喝聲落下。
下一瞬,以李雪和津美紀為中心,璀璨的白色光柱沖天而起。
光柱直徑足有四十米,凝實純粹,散發出浩瀚威嚴的磅礴氣息。訓練場地面在無形的壓力下微微震顫,空氣變得黏稠。
伏黑惠屏住呼吸,手指深深掐進掌心。五條悟蒼藍的眼瞳中,清晰倒映着光柱內每一道能量流轉的軌跡。九十九由基身體微微前傾,眼睛一眨不眨,試圖解析着那光芒中每一次細微的能量變化。
光柱內,李雪的全部心神,已順着“陣”字訣的力量,沉入了津美紀意識的至深處。
很難具體描述她“看到”了什麽。
不同于上次簡單粗暴的能量對沖,這次“陣”發動的判定對象,是概念性的“非本人能量”。
內力支撐的、代表規則之力的金色光線,帶着她的意識在充斥着灰蒙蒙霧氣的通道中穿行。她的“視野”裏有多條線路交錯,仿佛同時在多個維度行進。
沿途遇到黑紅色線狀能量,金光便帶着她的意志,開始緩慢而堅定地侵蝕、解構,直到将其化為瑩白的細線。
起初很順利,外圍的黑紅線條被輕易化解。金光穩步推進,如同最精密的外科手術,精準地切除病竈,同時溫柔地拂過脆弱的通道壁,防止其受到絲毫損傷。
然而,就在她逐漸深入,即将觸及一個關鍵的能量節點時——
異變陡生!
前方的黑紅能量線條突然急速彙聚凝結。就在李雪操控金光沖向核心點進行瓦解的瞬間,一股同源卻更龐大精純的黑紅能量,沿着一條完全隐匿的隐晦通道,轟然灌注進來!
新湧入的能量極其兇悍,立刻沿着剛剛被淨化的瑩白線路反向侵蝕,甚至企圖順着李雪探入的規則之力反向蔓延。
【有後手?!】
李雪心頭劇震。她完全沒料到,過去了這麽久,施術者本人也不在,這殘留的術式竟然還能被遠程激活增強!
手術的難度瞬間飙升。她不僅要繼續清除那變得更具攻擊性的黑紅能量,還必須立刻分出一大半心神和力量,在脆弱的通道上,構築起更厚實的屏障,抵禦兩股高能對沖的餘波。
原本流暢的清除過程立刻變得艱澀緩慢,壓力如山崩般壓來。
訓練場中,白色光柱依舊穩定,但光芒的亮度開始出現細微卻明顯的波動,內部能量流轉也變得湍急紊亂。
光柱中心的李雪,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白下去,額角和脖頸滲出細密冷汗,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伏黑惠的心髒瞬間揪緊,下意識上前半步,卻被身旁伸來的手穩穩按住肩膀。是七海建人。他對他搖了搖頭,目光沉靜地看向光柱中的李雪,低聲道:“相信她。”
五條悟不知何時已站直了身體,墨鏡後的蒼藍眼眸微微眯起。在“六眼”的視野裏,津美紀體內突然湧現一股龐大的外來咒力,而光柱內原本規律的能量,正通過李雪的經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密度,與那股咒力發生着激烈的對沖與湮滅。
九十九由基的表情也變得無比嚴肅。她能清晰感知到,那看似平靜的光柱內部,正進行着一場遠超表象的、兇險至極的拉鋸戰。
顱內戰場,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李雪感到內力在飛速見底,精神緊繃到極限。那股新加入的能量冰冷高效,帶着非人的漠然,不斷變換攻擊模式,試圖撕開她的防禦。她不得不将“陣”字訣的精細操控發揮到極致,在方寸之地騰挪抵禦。
終于,在她不計消耗的頑強消磨下,那股陌生能量的攻勢,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小的、或許是遠程操縱必然存在的遲滞。而黑紅的核心節點,也已被削弱到只剩最後一點頑固的根。
就是現在!
李雪眼中厲色一閃。她主動撤去了對內力對自身的保護,将更多內力導向規則之力。咒力的攻擊讓她的氣血開始加速損耗,血量降低,但換取來的,是對陌生能量來時的通道進行一次迅捷而冒險的逆流判定與追蹤!
她的“視線”仿佛穿過了一條光怪陸離、急速收縮的隧道,在通道被對方徹底切斷、能量完全撤回的前一剎那——
她“看”到了。
一種強烈的冰冷存在感,以及隔着重重視障投來的一雙平靜眼睛。
那目光裏沒有憤怒,沒有殺意,甚至沒有瘋狂與邪惡。只有一種冷靜到極致的、如同研究員觀察變異菌落般的純粹興趣與探究。
下一秒,通道徹底斷絕。
李雪悶哼一聲,強行維持的感知如潮水般退去,帶來更深的眩暈與虛弱。
但她的動作沒有停。借着對方能量撤回、通道切斷、黑紅節點失去最後支撐的瞬間,她鼓動經脈中剩餘的全部內力,化作最後一股溫暖而堅定的洪流,将最後一點頑垢徹底沖刷淨化。
外界的白色光柱,光芒達到頂點後驟然收斂消散。被光柱籠罩的區域,空氣重新開始流動,微風拂起李雪和津美紀的發絲,在空中輕輕飄蕩。
伏黑惠掙開了七海按在他肩上的手,拖着因過度緊張而僵硬的雙腿,踉跄着沖向場中央的兩人。
津美紀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又一下。
然後,她緩緩地、有些費力地,睜開了眼睛。初時,眼神是茫然而空白的,瞳孔緩緩聚焦,适應着光線,最終,落在了那張幾乎貼到她眼前的、寫滿不敢置信與狂喜的、屬于少年的臉龐上。
她的嘴唇翕動,發出微弱卻無比清晰的聲音:
“……惠?”
伏黑惠整個人僵住了,仿佛被那道聲音釘在了原地。下一秒,巨大的、幾乎要将他淹沒的酸澀與狂喜沖上眼眶和喉嚨,他猛地跪倒在床邊,緊緊握住姐姐伸出薄毯的手,将額頭死死抵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肩膀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成功了……”釘崎野薔薇松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虎杖悠仁也用力揮了一下拳頭,低喊:“太好了!”
家入硝子已經快步上前,開始檢查津美紀的身體狀況。
而李雪,在聽到津美紀發出聲音的剎那,強撐的那口氣一松,身體便軟軟地向前栽倒。
緊跟而來的七海建人箭步上前,穩穩扶住她的手臂。五條悟也幾乎同時出現在另一側。
李雪臉色蒼白如紙,額發被汗水浸濕,淩亂地貼在臉上。但靠七海手臂支撐着,她還是對正紅着眼睛看來的伏黑惠,努力扯出一個疲憊到極點、卻如釋重負的虛弱微笑,輕輕點了點頭。
家入硝子快速檢查完津美紀,确認她只是身體虛弱但無大礙後,又轉向李雪這邊,沒有外傷,只是脫力,她幫不上什麽忙,便聳了聳肩淡淡笑了笑。
虎杖和釘崎也已經跑過來。看着她佝偻着腰背站不穩的樣子,虎杖半蹲下身擔憂地問:“小雪,我背你去醫務室?”
“不用……只是血量和內力消耗有點大,緩一緩就行。”李雪想搖頭,但更深的眩暈襲來,讓她眼前發黑。
五條悟的“六眼”上下掃了她一遍,确認她體內能量雖近乎乾涸,但循環未斷。他淡定地點點頭,掏出李雪事先塞給他保管的止血散,利落地給她灌了下去。
“咳咳……!”李雪被那古怪的味道嗆得直瞪他,剛想開口,又被眼疾手快地塞進一顆糖。她鼓了鼓臉頰,過于疲憊,懶得跟他計較。
“別逞強,先去休息。”七海建人沉穩道,和五條悟一起,幫忙把她扶到虎杖背上。虎杖小心地背起她,快步朝醫務室走去。
家入硝子看了一眼被伏黑惠扶着坐起、正茫然又依戀地望着弟弟的津美紀,對走過來的夜蛾正道說道:“身體機能正在恢複,需要靜養。另外,她體內出現了微弱的咒力流動,具備了‘看見’的資質,但沒發現術式痕跡。具體要回去做詳細檢查。”
“窗?”夜蛾正道問。
“大概率是。”家入硝子點頭。
五條悟摸了摸下巴,看向李雪被背走的方向,又看了看喜極而泣、相顧無言的伏黑姐弟,最後目光與若有所思的九十九由基對上。
“很厲害,但也真夠亂來的。”九十九由基低聲說,不知是在評價李雪,還是那個隔空與她交手了一瞬的未知存在。
“是啊。”五條悟戴上墨鏡,應了一聲,墨鏡後的眼神微冷,“能遠距離精準發動術式,咒力還有這個強度……對面那家夥,比預想的還要麻煩點。”
七海建人确認場地中央無虞,已匆匆離開,去巡查高專外圍是否有可疑痕跡了。
醫務室裏很安靜。
李雪換了乾淨衣服躺在床上,臉色恢複了些許血色,但疲憊感深重。
門被輕輕敲響,然後推開。
伏黑惠走了進來。情緒已平複大半,只是眼眶還殘留着微紅。他走到床邊,看着李雪,嘴唇動了動,似乎有千言萬語堆積在胸口,最終卻只是化作一句沙啞而鄭重的話:
“謝謝你,小雪。”
李雪靠在枕頭上,笑了笑,聲音有些無力:“說這個乾嘛。姐姐感覺怎麽樣?”
“津美紀很好,硝子前輩在做詳細檢查。她說……津美紀現在的體質類似于‘窗’,體內有咒力,能看見,但沒有術式。”伏黑惠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語氣複雜,但喜悅是毋庸置疑的主導。
“是嗎……那也好,至少有了一些自保的能力。”李雪頓了頓,看向伏黑惠,神色認真起來,“惠,治療的時候,我遇到了點意外。”
伏黑惠神色一凜。
“那家夥留下的東西,比預想的更難纏。處理到一半,突然有新的、更強的力量從很遠的地方灌進來,差點出事。”李雪回憶着,眉頭微蹙,“我最後想試着追蹤源頭,但對方非常敏銳,立刻切斷了鏈接。不過……我好像跟他對視了一眼。”
“看到是誰了?”
“沒看清樣子。”李雪斟酌着用詞,聲音低了下去,“那家夥……他的眼神,就像實驗室裏的研究員,突然發現培養皿中的細菌長出了預料之外的花紋。只有好奇,只有‘這東西真有趣,怎麽做到的’那種……純粹的探究。完全沒有惡意,沒有憤怒,甚至感覺不到‘我在做壞事’的自覺。”
她擡起眼,看向伏黑惠,眼底帶着一絲罕見的凝重:“那是個真正的‘研究者’瘋子。理智的、只對‘現象’和‘結果’感興趣的瘋子。對他來說,算計、利用、傷害生命,可能就像做實驗時處理樣本,只是必要步驟,無關善惡。”
伏黑惠沉默地消化着這段話。一個剝離了人性倫理、只餘純粹探究欲的敵人,比任何張揚的惡徒都更讓人心底生寒。
“我明白了。”他最終點頭,聲音沉穩下來,“這件事,必須告訴五條老師、夜蛾校長,還有七海先生他們。”
“嗯。”李雪疲憊地閉上眼睛,“等我睡醒就去說。對了,傑那邊……”
“五條老師已經同步了情況。夏油前輩回複,他看守的幾處都沒有異常動靜。”
“……行吧,傑的判斷還是靠譜的。”李雪嘀咕了一句,聲音越來越含糊,帶着濃重的倦意,“我睡會兒……”
話音未落,均勻而輕微的呼吸聲便已響起。
伏黑惠坐在床邊,看着她沉靜的睡顏,又想起醒來後拉着自己的手、眼神溫柔又帶着些許茫然的津美紀。他輕輕握了握拳,心中那座沉甸甸的、壓了太久太久的巨石,終于在這一刻,徹底粉碎、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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