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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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重新踏入歌舞伎町主街,嘈雜的人聲、食物的香氣、炫目的霓虹瞬間将兩人包裹。

虎杖這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偷偷拽了拽李雪袖子,壓低聲音:“我們就這麽走了?不再查查?比如監控……”

李雪一把扯下脖子上那圈讓她呼吸不暢的Choker,沒好氣地白他一眼:“除非你想現在就砸了那地方,然後被全日本的秘密警察和詛咒師通緝,否則就死了這條心。走。”

“哦……”虎杖讪讪地摸了摸後腦勺,又問,“那現在回去?”

“回去?”李雪挑眉,高跟鞋踩得噔噔響,朝着電影院方向大步流星,“不是你說要看《蚯蚓人3》嗎?餌撒了,魚驚了,總得換個地方看看有沒有傻魚會換個地方咬鈎吧?”

她說着,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表情嫌惡至極:“……雖然我恨蟲子。”

“對、對不起!”虎杖連忙跟上,額角冒汗。

走出幾步,李雪腳步一頓,眉心微蹙,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身後洶湧的人潮。

“怎麽了?”虎杖立刻警覺。

“沒什麽。”李雪收回視線,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輕笑。

而就在他們身後,人流縫隙中,三雙眼睛正灼灼地盯着他們買票、進場,然後……

“進去了?!”釘崎野薔薇躲在一面巨大的熒光廣告牌後,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極力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裏面的震驚和怒火,“他們居然真的進去看電影了?!這算什麽任務啊?!”

星野月小口舔着剛從隔壁甜品店買的草莓奶油可麗餅,聞言眨了眨眼,誠實地說:“就是看電影吧。不知道他們看的是哪一場?我們要不要也買票進去?我也想跟雪姐姐一起看。”

伏黑惠沒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裏,看着那兩人身影沒入影院昏暗的入口,看着虎杖手裏那桶過分顯眼的爆米花。

手機在他指尖被無意識地按亮、熄滅、又按亮,屏幕的光映在他沒什麽表情的臉上,卻照不透眼底那片沉郁的暗色。

“……算了。”釘崎像是被抽乾了力氣,眼神失去高光,拖着腳步走向街角的咖啡店,“不管是哪種可能,現在沖進去都像個傻子。等吧,等他們出來……”

星野月點點頭,乖巧地跟上,還順便看了一眼咖啡店的招牌:“不知道有沒有草莓牛奶。”

伏黑惠沉默地走在最後,指尖劃過手機屏幕,終究沒有發出任何消息。

他選了個靠窗的能清晰看到影院出口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黑咖啡,卻一口未動。

咖啡店的暖黃燈光和輕柔爵士樂,與窗外光怪陸離的街景,和他內心無聲滋長的藤蔓般雜亂的思緒,形成了詭異的割裂。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怯生生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那個……打擾一下。”

三人擡頭,看到一個穿着素雅毛衣長裙、長相清秀的瘦高女生,正雙手緊握着一個舊錢包,有些緊張地站在桌邊。

“請問……你們是虎杖悠仁君的朋友嗎?我、我叫小澤優子,是虎杖君的……初中同學。”

她的表情帶着顯而易見的局促,目光在釘崎和伏黑臉上小心地逡巡,最終落在看起來相對“好說話”的釘崎身上。

釘崎愣了一下,點點頭:“啊,是。你找虎杖?他……” 她話到嘴邊,又卡住了。說他在裏面和女生看電影?好像哪裏不對。

“不、不是的!”小澤優子連忙擺手,臉頰微紅,“只是……剛好看到你們,想起虎杖君。他、他在東京還好嗎?是不是……交了很多新朋友?”

很尋常的寒暄,但她眼底那抹小心翼翼的期待,卻瞞不過人。

“他啊,好得很,天天活蹦亂跳的。”釘崎揮揮手,語氣随意。

“是、是嗎……那就好。”小澤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錢包邊緣。

片刻,她像是下定了決心,從錢包裏珍而重之地抽出一張保存得很好的照片,遞給釘崎。

那是初中畢業照。

照片上,笑容青澀腼腆有些圓潤的少女旁邊,站着笑容燦爛如陽光的粉發少年。

距離并不親近,只是普通的同學合影,但保存這張照片的心意,卻昭然若揭。

“虎杖君他……還是那麽有精神,真好。”小澤的語氣帶着懷念,和一絲幾乎聽不出的惆悵,“他現在……還是像以前一樣,對誰都很溫柔嗎?”

“啊,對誰都那樣,老好人一個,沒心沒肺的。”釘崎看了一眼照片,心中暗嘆“這女生的變化還挺大”,但沒多問,只随口答道。

小澤優子深吸一口氣,擡起頭,直視釘崎的眼睛,聲音帶着更明顯的顫抖:

“那……虎杖君他現在,身邊有……在意的‘那個’嗎?”

她沒有說“女朋友”,用了更含蓄的“那個”,但眼中混合的期待、忐忑、害怕聽到答案的惶恐,已經說明了一切。

釘崎野薔薇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

她眉毛一挑,想也沒想,斬釘截鐵地脫口而出:“哈?‘那個’?怎麽可能有!那小子整天就跟我們混一起,哪有機會認識什麽‘那個’……”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猛地想起,此時此刻,就在幾步之遙的電影院裏,虎杖悠仁,那個“腦子裏沒長那根筋”的笨蛋,正和另一個女生,單獨在一起,看電影。

釘崎的表情瞬間凝固在臉上。她脖子有些僵硬地轉向旁邊的伏黑惠和星野月。

伏黑惠在她那句“怎麽可能有”說出口的瞬間,目光就已經沉了下去。

他避開了釘崎的視線,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盯着桌面那杯紋絲不動的黑咖啡,仿佛要将玻璃看穿。

星野月接收到她驟然僵硬的視線,茫然地眨了眨眼,放下吃了一半的可麗餅,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

空氣,死一般寂靜。

小澤優子沒有等到預想中徹底否定的答案,反而等來了釘崎驟然的語塞,和旁邊那位一直沉默的黑發男生瞬間變得更加冷硬、甚至隐隐散發出不悅氣息的側影。

一個讓她心髒驟然揪緊的猜測,不受控制地浮上心頭。

難道……虎杖君他……現在……正和“那個”在一起?而且,他的朋友們都知道?

所以他們才在這裏……等待?所以他們此刻的表情,才會如此……尴尬,甚至……帶着一絲對她這個“局外人”的、無言的憐憫?

是了,他們剛才坐在這裏,氣氛就很奇怪,幾乎沒什麽交流。

小澤優子的臉色一點點褪去血色,變得蒼白。

她收回照片的手指抖得厲害,幾乎拿不穩那張薄薄的塑封紙。她想扯出一個笑容,嘴角卻無力地耷拉着。

“是、是嗎……我明白了……” 她的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帶着破碎的顫音,“對不起……問了奇怪的問題。我、我還有事,先走了……”

她慌亂地将照片塞回錢包,甚至沒來得及好好放回夾層,就匆匆鞠了一躬,想要逃離這讓她幾乎窒息的尴尬。

“等等!”釘崎猛地回神,下意識叫住她。

看着女生那微微顫抖,仿佛随時會碎掉的背影,釘崎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怎麽解釋?說“不是你想的那樣,虎杖只是和另一個女生在裏面執行秘密任務,我們是跟蹤狂”?

這能說嗎?!

“小澤同學,”釘崎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帶着點乾巴巴的安撫,“虎杖他其實……”

她的話再次卡住。因為就在這時——

“诶,你看這家店的限定,那個抹茶栗子卷,小惠應該會喜歡吧?不過某人肯定要搶……這個草莓奶油戚風也不錯,野薔薇和小月可能會喜歡……”

一道熟悉的、帶着點漫不經心又隐含雀躍的女聲,随着影院散場的人流傳來。

“啊!真的!釘崎上次還念叨這個!”

元氣十足、絕無可能錯認的男聲緊接着響起,語氣是毫無陰霾的明朗。

釘崎、伏黑、星野,連同那個僵在原地、背影凝滞的小澤優子,幾乎同時,循聲望去。

影院明亮的出口處,李雪和虎杖悠仁并肩走了出來。

李雪正低頭看着手機屏幕,似乎在查店評,虎杖一手提着電影院的小紙袋,裏面還剩着些爆米花,另一只手正指向斜前方那家燈火通明、飄出甜蜜香氣的高級甜品店櫥窗。

兩人一邊走,一邊很自然地交談着,讨論着要買什麽口味,分享給誰。

從背後看,他們的肩膀或許沒有緊挨,但步調是那樣一致,熟稔地讨論着同伴的喜好,分享着對甜品的挑剔。

完完全全,就是一副“愉快的共同活動結束後,順道為親友挑選禮物”的模樣,自然、默契,甚至帶着點旁人難以介入的氛圍。

小澤優子看着那個背影,看着虎杖君側頭傾聽時專注的側臉,看着他手指某個櫥窗時明亮的笑容,看着他們目标明确地走向那家看起來就價格不菲、顯然是“會為重要的人精心挑選”的店鋪……

最後一絲微弱的、自欺欺人的希望倏然熄滅。

沉重的失落和羞恥感瞬間淹沒了她。

她猛地低下頭,劉海垂落,遮住瞬間通紅的眼眶和幾乎崩潰的表情,只想立刻消失。

釘崎野薔薇眼睜睜看着小澤優子從僵硬到顫抖,再到徹底失去支撐般微微佝偻的背影,又看到前面那對“罪魁禍首”毫無所覺、甚至氣氛和諧地走向甜品店……

胸腔裏那口憋了整整一晚的、混合着跟蹤的憋屈、誤會的煩躁、對虎杖木頭腦袋的憤怒、對小澤此刻心境的同情,以及某種被排除在外的微妙不甘的悶氣,轟然炸開。

“虎——杖——悠——仁——!!!”

她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推開椅子,金屬腿在地面刮擦出尖銳刺耳的噪音。

在伏黑惠擡起手似乎想攔但最終又放下的沉默中,在星野月倒吸一口冷氣的細微聲響中,釘崎野薔薇氣勢洶洶地沖出了咖啡店,目标直指那個剛剛走到甜品店門口、聞聲茫然轉過頭的粉發刺猬頭!

伏黑惠幾乎在釘崎沖出去的瞬間,就帶着一種近乎認命的低沉氣壓站起了身。

他臉色陰沉,薄唇緊抿,綠眼睛裏翻湧着複雜難辨的情緒,邁開長腿,快步跟了上去,背影緊繃。

“等、等等我!”星野月驚訝地張了張嘴,放下杯子,有點慌張地小跑着追了出去。

小澤優子被釘崎那聲響徹半條街的怒吼驚得渾身劇顫。

她擡起頭,只看到釘崎憤怒的背影、伏黑惠冷硬的側影和星野月匆忙的小跑身影從她面前掠過。

感受到身後咖啡店裏其他客人投來的詫異目光,她腦中一片空白,幾乎是本能地,也跟着低頭沖了出去。

虎杖悠仁和李雪同時停下腳步,轉過身。

虎杖眨巴着那雙總是充滿活力的琥珀色眼睛,看着氣勢洶洶沖過來的釘崎,以及她身後臉色難看得吓人的伏黑惠,和一臉狀況外但努力想跟上大家的星野月,臉上露出了貨真價實的驚訝和疑惑:

“诶?釘崎?伏黑?星野?你們怎麽在這兒?也來看電影嗎?” 他晃了晃手裏的宣傳單,帶着點分享的快樂,“這家店的季節限定好像特別棒!我和小雪正打算去買點帶回去給大家當手信……”

“手你個頭啊!”釘崎氣得頭發都快炸起來,手指差點戳到虎杖鼻尖上,“虎杖悠仁!你知不知道我們——”

她的怒吼,戛然而止。

她的餘光裏,李雪正靜靜地站在虎杖身側半步的位置。

夜風吹動她鬓邊的發絲,她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沒有驚慌,沒有羞澀,只有一種近乎洞悉的平靜。

她就那樣看着他們,清澈的目光掃過釘崎,掠過星野,最終,落在了釘崎身後一步、緊繃着下颌的伏黑惠身上。

伏黑惠的目光,從始至終,都牢牢鎖在李雪身上。

那眼神裏有未消的沉郁,有深深的困惑,還有更多連他自己也分辨不清的東西,在那雙翡翠般的眼眸深處翻攪。

李雪輕輕嘆了口氣。

她沒有先回應釘崎的怒火,而是微微側身,目光越過高挑的伏黑和憤怒的釘崎,看向了他們身後,那個眼眶微紅、手足無措地站在幾步之外的清秀少女。

她的目光溫和地,帶着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徑直投向那個女孩:

“這位同學,是虎杖君的熟人嗎?你好,我是李雪。”

她停頓了下,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選擇了一個安全而模糊的定義:“算是虎杖臨時的工作搭檔。”

她的目光短暫地掃過釘崎和伏黑,似乎在傳遞某種信息,又重新落回小澤優子身上:“我們接了個委托,來歌舞伎町這邊調查一些……不太尋常的失蹤事件。這邊最近不太安全,你最好還是早點回家。”

她說完,像是被自己這番過于正經的叮囑逗樂了,又或許是為了緩和過于凝重的氣氛,嘴角彎起一個帶着點自嘲的淺淺弧度,補充道:“當然,只是建議,聽不聽由你啦。”

她的視線轉向釘崎,最後定格在伏黑惠臉上,那點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坦然的平靜,以及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惡:“至于看電影……”

她撇了撇嘴,仿佛想起了什麽極其倒胃口的東西:“純粹是因為調查需要,想試試能不能在類似的場所找到點關聯線索。結果……”

她斜睨了身旁的虎杖一眼,眼神裏充滿了控訴:“某人選片‘品味獨特’。”

虎杖悠仁立刻用力點頭,表情無比真誠,甚至帶着點後怕:“是啊!小雪剛才在電影院裏臉都白了,一直捂着嘴!出來就說必須吃點甜的壓壓驚,不然要做噩夢!順便給大家也帶點!”

李雪似乎被他過于實誠的話噎了一下,下意識用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低聲道:“閉嘴,笨蛋。”

釘崎野薔薇張了張嘴,臉上的怒火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迅速被尴尬和讪讪取代。

回想起自己一行人鬼鬼祟祟的跟蹤、先入為主的猜疑、剛才那石破天驚的怒吼……她簡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真、真的?你們真是來……‘工作’的?”

“不然呢?”李雪無奈地攤開手,表情是貨真價實的“你在想什麽”,“你以為我和虎杖是來這種地方約會?還看《蚯蚓人3》?”

她臉上那個混合着荒謬和“你腦子沒問題吧”的表情,讓釘崎瞬間從脖子紅到了耳根。

伏黑惠一直緊繃的肩膀,松懈了一點點。

那混合着擔憂、焦躁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滞悶感的郁結,似乎随着李雪那坦蕩中帶着嫌棄的解釋,緩緩消失。

但随之湧上的,是一種更深的無奈,對自己那些未曾言明卻暗自滋長的猜疑的些許懊惱,以及……一絲未能完全平複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移開視線,不再與李雪對視,目光落在腳下被霓虹染成五彩的地磚上,只有他自己知道,耳根後知後覺地攀上了一絲熱意。

現場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尴尬、恍然、哭笑不得,以及淡淡的釋然,在幾人之間無聲流淌。街頭的喧嚣仿佛被隔離開來。

小澤優子站在後面,将這一切清晰地聽在耳中。

工作搭檔、委托、調查、失蹤事件、不安全……這些詞彙對她而言陌生而突兀,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但眼前這幾個人的反應不像是假的。

虎杖君那坦蕩到幾乎傻氣的佐證,看起來更成熟些的李雪那自然流露的嫌棄,釘崎同學那瞬間漲紅的臉和尴尬,還有那位黑發男生周身驟然緩和下來的氣息……

原來……不是約會。是“工作”。

是自己完全想錯了方向。

他的朋友們跟蹤他們,也是因為擔心他們的“工作”安全。

釋然、羞窘和淡淡的失落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沒。

釋然于虎杖君并沒有“那個”,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試探和不堪的猜想,原來只是一場可笑的誤會。

羞窘于自己竟然在陌生人面前,如此狼狽地暴露了那點隐秘的心思。

失落于……那份深藏心底未曾說出口的期待,終究還是以這樣一種離奇的方式,徹底落空了。

但與此同時,一種更清晰的認知,也浮現在心頭。

虎杖君,以及他身邊的這些朋友,他們所生活的世界,他們所談論的“工作”、“調查”、“危險”,離她這個普通的女高中生,實在太遙遠了。

那個叫李雪的學姐,說起這些時那種平靜中帶着厭倦的語氣,還有虎杖君提到“惡心”電影時那毫無陰霾的反應,都讓她清晰地感覺到一道無形的巨大鴻溝。

她輕輕地深吸了一口氣,上前一步,對着虎杖,也對着其他人,微微鞠了一躬:

“虎杖君,好久不見。還有……各位,晚上好。剛才……打擾你們了。我、我先告辭了。”

她的目光快速掠過虎杖驚訝後轉為爽朗笑容的臉,掠過釘崎混合着尴尬和同情的複雜表情,在伏黑惠沒什麽表情但似乎不再那麽冰冷的側臉上停留了一瞬,最後,輕輕落在了李雪身上。

這個漂亮得驚人的黑發少女,也正靜靜地看着她,眼神裏沒有探究,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透徹的平靜了然。

小澤優子忽然徹底明白了。這個女孩,和虎杖君,和他們所有人,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默契、信任,共同面對那些她無法理解的“危險”和“工作”。

而自己,只是一個偶然闖入的、格格不入的觀衆。

“小澤同學?”虎杖這才完全認出她,臉上露出驚喜又略帶歉然的笑容,“是你啊!好久不見!你也在東京讀書嗎?啊,剛才不好意思,我們這邊有點事情……”

“嗯,沒事的。”小澤優子搖了搖頭,打斷了他那友善卻只會讓她更覺難堪的寒暄,努力擠出一個微笑,“看到虎杖君還是這麽有精神,我就放心了。還有這麽多可靠的同伴……真的很好。我……我該回去了。再見,虎杖君,各位。”

她沒有再給虎杖任何回答或追問的機會,再次微微颔首,轉過身,挺直了背脊,加快腳步朝着地鐵站的方向走去。

夜風帶着深秋的涼意,吹起她素色的裙擺和柔軟的發絲,她的背影在斑斓炫目的霓虹燈光下,顯得單薄而倔強,帶着一種安靜的、徹底的告別。

這一次,大概是真的,再見了,虎杖君。她在心裏,對着那個曾經照亮過她灰暗青春的少年,輕聲說道。

祝你,在那個我永遠無法觸及的世界裏,一切安好,永遠這般耀眼。

小澤優子的離開,讓剩下的五人之間,氣氛變得更加微妙而複雜。

虎杖撓了撓他那一頭粉色的短發,看看小澤離開的方向,又看看臉色各異的同伴們,後知後覺地、帶着點困惑地“啊”了一聲:“小澤同學她……剛才是不是誤會了什麽?我看她好像……不太對勁?”

釘崎野薔薇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胸中那點殘餘的尴尬和憋悶,終于找到了一個安全的發洩口:“不然呢?笨蛋!你以為我們剛才為什麽那麽生氣?!看你們倆‘約會’看得太投入所以上來打招呼嗎?!”

“約、約會?!”虎杖猛地瞪大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麽匪夷所思的天方夜譚,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手足無措地比劃着,“我和小雪?!怎麽可能!我們真的是在做正事啊!而且那電影裏全是黏糊糊的蟲子,小雪看得都快吐了,出來就一直說要用甜品洗眼睛……”

“知道了知道了!閉嘴吧你!”釘崎不耐煩地揮手打斷他急于澄清的語無倫次,轉向李雪,雖然語氣還帶着點別扭,但已緩和了許多,“所以,你們在那種地方……還有電影院裏,到底查到什麽了?有線索嗎?”

“嗯,算是有點收獲。”李雪點了點頭,神色重新變得認真而冷靜,那種在會所和電影院時的慵懶或嫌惡全然褪去,“包廂裏有殘留的痕跡,和‘窗’失蹤成員的标記。對方很警覺,沒露面,但肯定注意到我們了。”

她說着,把手裏那張被卷得有些皺的甜品店宣傳單撫平,塞到虎杖手裏,“悠仁,你和野薔薇、小月去排隊吧,看看還有沒有限定款。小惠,”

她轉向一直沉默的少年,語氣平靜無波,“你留一下,有些細節要确認。”

虎杖接過“任務”,立刻恢複了元氣,仿佛剛才的尴尬插曲從未發生:“哦!好!釘崎,星野,我們快去!伏黑,小雪,你們要什麽口味?啊,小雪你肯定要自己挑吧?”

伏黑惠的視線終于從地面擡起,掠過李雪平靜的側臉,對虎杖簡短道:“随便。”

李雪報了幾個甜品名字,都是高專衆人偏好的口味。

看着虎杖一手推着還在小聲抱怨“誰要跟你這個笨蛋一起排隊”的釘崎,一手輕輕拉過安靜等待的星野月,走向那家甜香四溢的店鋪,李雪才将目光完全轉向一直沉默伫立、仿佛與周遭喧嚣隔絕開來的伏黑惠。

夜晚的街道依舊人潮湧動,霓虹燈光如同流動的星河,在他沒什麽表情的臉上投下變幻的光影。

他安靜地站着,所有的情緒都內斂在那雙幽深的綠眸裏,只有緊抿的唇線和微微繃緊的下颌,洩露出一絲不平靜。

李雪開口了,聲音裏帶着點笑意,穿透嘈雜的背景音,輕飄飄地落入他耳中:“在想些什麽呢?小惠。”

伏黑惠的目光落在遠處流動的車燈彙成的光帶上,聲音有些低啞,帶着夜風的涼意:“很危險。你不該單獨行動,更不該只帶虎杖。”

“我知道。”李雪承認得沒有絲毫猶豫,“我只是來确認下,沒打算真的動手。”

她微微側頭,看向他在光影下半明半暗的、線條清晰的側臉,聲音放輕了些,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意味:“而且,我知道你們在後面。”

伏黑惠的身體僵硬了一瞬。他猛地轉回頭,目光牢牢鎖住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在霓虹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清亮,也格外深邃,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所有未曾言說的褶皺,卻又平靜無波,不起漣漪。

“你……”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乾。

“從離開高專,就感覺到了。”李雪替他補完了未盡之言,嘴角勾起帶着點無奈,又似乎有點了然的弧度,“雖然沒什麽惡意,但三個人跟得那麽近,想不注意都難。尤其是你——”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緩緩掃過,最終落進他眼底:“視線太有存在感了,小惠。”

伏黑惠一時語塞。

跟蹤被全程看穿,讓他有種無所遁形的尴尬,但更讓他心緒翻湧的,是她話語中那平淡的陳述,和那雙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想問“為什麽是虎杖”,想問她到底在計劃什麽,想問她如何能在那樣的地方保持那樣的平靜……

無數的問題在胸腔裏沖撞,卻最終都被他抿成一條直線的嘴唇死死堵住,只化作一句近乎固執的宣告:“下次,至少告訴我。”

李雪看着他緊繃的側臉和泛紅的耳根,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好。”她答應得很乾脆,卻又補了一句,語調拖得長長的,似乎暗含深意,“不過小惠,有時候,想得太多,反而會錯過眼前的東西哦。”

伏黑惠心頭一震,倏地看向她。李雪卻已經轉過了身,走向甜品店,語氣恢複了平常的随意:“他們好像買好了。走吧,回去了。限定款應該還有吧?希望悟別又把我的那份也搶了……”

伏黑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不知何時攥緊又松開的掌心。

夜風帶來甜品店溫暖的甜香,和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靜的、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霧的氣息。

他想,他大概永遠也搞不懂這個人在想什麽。但或許,也不需要完全搞懂。

他擡步,跟了上去,融入了那片暖光和喧嚣之中。

街道的另一頭,小澤優子乘坐的地鐵剛剛駛離站臺,載着一個少女未曾說出口的心事,駛向平凡的、沒有咒靈和“任務”的日常。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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