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轟鳴 “沈掠，不

嘭！！

前面的集市上忽而傳來巨響。那聲音脆生生地在耳邊炸開, 驚飛樹叢上的一群麻雀。

路晏之正在一樓魚缸前頭蹲着看大魚吃食。這聲音來得突然，吓得她一激靈。

聲響過了，她直起身往大門口走了兩步踮腳查探。不等她向外面的人開口詢問，空氣裏似有若無地混進一股熱烘烘、甜絲絲的香氣, 一群小孩子驚呼嬉笑着往集市方向狂奔而去。

“爆米花嗎？”

今天初五。荊秋華提過每逢五這樣的日子, 轟爆米花的老大爺就會開車他的三輪從隔壁鎮上來這邊趕集。他技術好, 什麽都能爆。

路晏之只是聽着就饞, 還想着從家裏拎了大米和玉米去爆兩袋玩玩來着。她看了眼表, 九點四十五。

約好了十點出門。

沈掠天沒亮就起來開跨國會議, 結束後接了個電話就一直恍惚失神。路晏之看着心疼, 又哄着他吃了藥睡回籠覺。看時間, 這會兒也該起了。

“沈掠！沈大美人，裝扮好了嗎？”

路晏之一腳踏上樓梯, 仰頭向上張望。

滿室寂靜。

路晏之心中不安, 三步并作兩步跨上臺階。

·

突發的異響夾雜着高強度的沖擊感混進腦海，一瞬間将沈掠帶回四年前的K國。

炮火紛飛, 炸彈和槍聲交織在一起。

爆炸發生的那一刻，軍用越野車原地騰空, 血霧散開, 硝煙味、飛散的玻璃, 男女老少嚎叫聲的碎片擠進腦海。

沈掠猛得一震, 從頸間開始所有的肌肉都收縮到一處。心髒蹦跳的速度陡然飙升，冷汗，戰栗。呼吸加快，再加快。

外面的巨響停止，腦海中的雜音叫嚣中輪番上演。屬于他的聲音全部都變成了慢動作，聲音無限延展, 爆炸聲被分裂成無數的碎片，每一片碎片都向他的心髒飛濺。

心髒在胸腔裏迸發出遠非常人的搏動頻率，他本能伸出右手抓住左胸口，試圖通過蠻力抗争這股從骨縫裏滲出的恐慌，全然忘記了那只手早就失去了原本應該具有的功能。

五指蜷縮，指節發白，除了顫抖別無用處。

鋪天蓋地的恐慌砸落下來的瞬間，肉體凡胎毫無還手之力。

他眼前發黑，腳下發軟，大口喘氣的同時，本能伸手摸索想讓自己能在床邊坐下。

一手抓空，重心偏移，撲通砸在地上。

“嗬…嗬呃…”

一只無形的手掐住喉嚨，進入到身體的氧氣越來越少，瀕死感漫上來，人甚至喪失了痛感。

路晏之推開房門看到眼前場面，整個人被冷汗從頭到尾打濕了個徹底。

沈掠側身蜷縮在地上，手機掉在身邊。他口鼻張開，嘴唇和喉結都在劇烈地顫抖，漲紅的面頰又分明在說這具身體完全沒有完成氣流的交換。

“沈掠！”

那雙好看的杏仁眼仍是睜着的，卻始終空洞無法聚焦。

“沈掠，你怎麽樣？需要吃藥嗎？或者……”

路晏之從沒處理過這樣的場面，大腦一片空白，除了讓自己竭力鎮定不至于大喊大叫以外，甚至不知道該做什麽。

她腿腳發軟，跪坐在沈掠身旁，将人從地面上吃力擡起抱進懷中，觸手所及的衣物已被冷汗濕透。

他的頸子随着她的呼喚向上挺了挺，頭向後仰去，怔怔看向她。

眸中滑過一絲光亮，似乎是認出了她的存在，嘴角牽扯，再想說什麽，卻只發出尖銳的氣流聲。

“沈掠？”

路晏之幾乎以為他緩過來了，俯身靠近，試圖聽清他口唇開合間溢出的微弱氣流。

就在她貼近的瞬間，變故陡生。

随着一口氣吸進身體，他的胸腔、腹部都沒有了起伏。

那張臉因為窒息蒙上一層灰紫。

路晏之也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揪着他的衣服輕輕搖晃。

“沈掠？”

“沈掠，不要吓我。”

“不可以，聽到了嗎？試着吐氣，沈掠……”

極致的恐懼反而讓人冷靜。她微微用力推揉着他的胸口，慌亂中揪扯住他的手臂埋頭啃咬。

手臂處尖銳的刺痛在混沌中撕開一個口子，緊接着路晏之慌張又絕望的哀求傳進腦海。

她在哭。

理智回籠，大量的氧氣沖進鼻腔和胸膛。

“嗬呃……”

沈掠痙攣着吸進一大口氣。身體再次被動陷入了劇烈的喘息和嗆咳。

意識逐漸恢複，叩在胸口的手掌垂落，覆上她因為驚慌而冰涼的指尖。

那雙空洞的眼眸，星子閃了又閃，終于還是熄滅下去，陷入昏沉。

房門從外面推開，醫護人員魚貫而入。他們把已經癱軟的沈掠搬到床上，圍着床邊走來走去，進行檢查。

荊秋華率先發現了扶着床頭櫃子慌亂無措的路晏之。她看見路晏之膝上的灰印和發抖的雙手，嘆了口氣，拉着她在沙發上安置下來。

“別擔心，交給醫生。”

路晏之木讷點頭，強撐着擠出一個乖順的笑容，目光游離一圈，最終還是穿過重重疊疊的人影落在沈掠身上。

那張臉在氧氣面罩的水霧中紫氣散盡，變得清透乾淨。就像只是尋常的午後，他洗了個舒服的熱水澡，開始了惬意午睡。

沒人知道前一刻，他在她懷裏呼吸幾近停止。她的手還在抖。

出診的醫生很快就做完了基本的檢查和荊秋華做做最後的溝通。然後，丁劼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兩邊都很專業，迅速達成一致。

醫生交代了基本的注意事項後離開，房間落回安靜，只剩下心電監護儀和制氧機嗡嗡作響。

章姐洗了兩條熱毛巾，一條塞進沈掠那只在驚恐發作中痙攣變形沒能緩解的右手，另一條則用于擦去他頸間不時冒出的冷汗。

路晏之想要站起來幫忙，卻發現自己手腳發軟，根本用不上力氣。

荊秋華遞來一杯溫水，示意她再坐會兒。

路晏之接過抿了一口，皺眉吐舌，好難喝。

“這是電解質水，補液。”

所以，之前讓沈掠皺眉的水就是這個。

路晏之耐着性子，又抿了一口。溫熱氣息升騰，霧氣遮蓋眼下的紅暈。

荊秋華在她身邊坐下，看着她的小表情，不禁莞爾，擡手拍了拍路晏之。

“他之前在A國療養院呆了兩年，對住院很抗拒。”

“丁劼會盡快趕過來。那之前小章都在這兒。別擔心。”

路晏之點頭。這個家裏的人面對沈掠的發作處理起來有條不紊，熟練地像是發生過十次百次。

她為自己的慌亂無措而慚愧。

荊秋華看穿她的心思，笑問：“第一次見到，吓壞了吧？”

“有點。”

路晏之垂眼，眼眶越來越紅。

“他情況好多了。按說不會有這麽大反應。今天确實有些意外。”荊秋華嘆了口氣，看着路晏之交扣的雙手：“你家裏人知道沈掠的情況嗎？”

“知道。”

“那應該是不同意的。”

路晏之不知道該如何描述向蓉的态度，只能沉默以對。

“可憐天下父母心。都能理解。”

荊秋華嘆了口氣，向後靠在沙發上，安靜看向陷在被子裏昏睡的沈掠，難免心疼。眼見路晏之驚魂未定，慌亂無措的模樣，又于心不忍。

為了轉移注意力，她給路晏之講了很多沈掠小時候的事情。有路晏之熟悉的意氣風發，少年得志，也有她見識過的毒舌腹黑，小肚雞腸。

還有沈家的過去，沈掠和他父母的往事。

荊秋華調侃說，她大概是這個家裏最沒有文化的一個了。荊家世代從政，她一早就進入機關單位工作，後來在基層活動中認識了研究古物名畫的沈爺爺。嚴瓊和沈承書更是不必說，一個計算機系的教授，一個哲學系教授。

沈掠更像母親，從小就對理工科的代碼零件表現出興趣。可惜的是，他并沒有借由天資多得到什麽陪伴和愛護，反而因此被更嚴苛的對待。

嚴瓊懷上沈掠的時候是36歲，是她争取到第一批出國交換名額的那一年。

那個年代的出國交換，不僅僅是費用的減免，還有明裏暗裏的一切機遇和扶持，很難得的機會。

偏偏她是大齡産婦，偏偏她和沈承書還想要個孩子。不要沈掠，就要承擔以後沒有孩子的風險，留下沈掠就必須接受事業停滞的事實。

生下沈掠是一家四口權衡利弊之後的決策，嚴瓊生下孩子，老兩口幫忙撫養，沈承書陪她出國自費攻讀學位。後來，嚴瓊靠自己的努力拿到了她想要的榮譽和名校終身教職。

事實是，無論如何彌補，嚴瓊就是失去了第一批出國交換所帶來的一切紅利，和自己的理想失之交臂許多年。

那個路晏之曾覺得和他本性極為契合的‘掠’字，是嚴瓊一氣之下所取，她恨他的到來剝奪她的成就。

‘掠水身猶重，偎風力尚微’是祖父祖母翻了很久的詩詞典籍找出來為數不多可以表達期待和祝福的含義。

“那沈伯伯呢？”

“承書倒是國內國外兩頭跑。只不過他們夫妻兩個感情很好，他性格中庸，大多時候只能顧上一頭。”

荊秋華太了解自己那個文弱的兒子，提起來也只剩嘆氣。

“那伯母她現在是不是已經算是實現理想了？”

路晏之記得嚴瓊好像已經拿到了世界名校的終身教職。

荊秋華點頭。

“畢竟是晚了快二十年。二十年，沈掠長大了。兩代人的關系也疏遠了。”

“沈掠和他們一直聯系不多，不算親近，面子上也還好還過得去。真正要說有矛盾，還是那件事。”

順着荊秋華的視線看過去，沈掠雙手一起搭在被面上，更明顯地看出右手的細弱畸變。

路晏之咬緊嘴唇。

“那年他手剛受傷，做了修複手術，有七成的把握能通過複健複原。嚴瓊不想耽誤他的職業生涯，瞞下了他祖父去世的事情。我出院後，沈掠回了A國，賣光了名下所有可以出售的專利獎項，捐給世界各地的反戰項目，退學創業。從此和他母親再不來往。”

荊秋華還跟路晏之講了一件她沒聽過的事情。

七年前獲獎後，沈掠第一次主動給嚴瓊打了電話，請求他們陪他去海城見路晏之的家長。

雖然不知道當時他們是怎麽聊的，可嚴瓊他們确實如約回國了。緊接着，沈掠和路晏之兩人出了變故。

窗外風聲簌簌，夜漸漸深了。

床頭的監護儀和制氧機交替發出微弱的聲音。

老人家下樓休息，章姐也在外面忙着。房間裏只剩下路晏之和沈掠。

沈掠睡得并不安穩，夢呓間常常吐出破碎的詞句。

他說，那是個孩子，不要殺他。

不要過去，車會爆炸。

他說，對不起、好痛、殺了我……

還有……路晏之，救救我。

噩夢中情緒激動，身體卻無力掙紮的時刻，胃腸痙攣不住作嘔，吐到最後只剩下酸水和沒消化乾淨的白色藥沫。

路晏之坐在床邊，手中拿着溫熱的毛巾，将他嘴角的穢物輕柔拭去，一度心痛到無法呼吸。

她想起，圖書館前逆光而來，調侃她的笨拙，然後背着崴腳的她走回寝室的沈掠；比賽前夕，她的電腦卡頓黑屏，任憑她上蹿下跳，他始終安穩坐着修理電腦的沈掠；醫院裏，她自我麻痹告訴自己，沒有人會來的那一刻，為她送上一杯熱巧的沈掠……

她還想起來，上午她傾身靠近他唇邊時，他無意識地喃喃。

他說的是，不要……不要看他。

她那天在佛前許過願望，說希望更多地看見沈掠。她想要的只是更多地了解和靠近，不是這樣血淋淋、直白而殘忍地看見……

所以，是不是老天也看不過眼。

“所以沈掠，其實你也沒有原諒我對不對，你在懲罰我。”

因為年少無知的我把你推開一個人面對生活中的困境，所以你用同樣的方法懲罰我。你把我隔絕在你的痛苦之外，讓我也品嘗束手無策的絕望滋味。

作者有話說：

/祈求在路上沒任何的阻礙  令愉快旅程變悲哀/

/祈求天地放過一雙戀人 怕發生的永遠別發生/

/祈求天父做十分鐘好人 賜我他的吻 如憐憫罪人/

---分界線---

深夜掉落一把，會有人發現嘛？

嘿嘿！收到人生第一顆潛水炸彈！受寵若驚，歡呼雀躍，加更一章聊表心意。

謝謝每一位投雷灌溉、留過評論的寶寶們，每一份喜歡我都收到了，碼字動力upup！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