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心為物役,欲壑難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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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澈将縫補好的新衣仔細疊好。
袖上那密實的針腳,像是将他心頭亂麻也一并縫綴平整了。
其實櫃中最深處收着阿爹留下的舊戎服,那時金吾衛還執掌京畿大權,不像如今甚至要看神策軍臉色。
王澈長長舒了口氣,将衣服收進櫃中,也将那些關于朝局、關于神策軍的紛雜念頭統統壓下。
罷了,不再胡思亂想了。
他對自己說:有多大力氣,就耕多大地;領多少俸祿,便操多少心。
金吾衛失勢也好,神策軍跋扈也罷,那些朝堂之上的風雲變幻,距離終究太遠,何苦為哪些根本夠不着的人物懊惱。
這長安城,從來便是朱門笙歌與白骨露野同在的。
與其終日憤懑不平,惶恐難安,不如守好自己的本分,巡好自己的街,管好自己這一畝三分地。
眼下,家裏的一切都在向好。
娘子聰慧持家,夫妻關系日漸融洽,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他作為一家之主,若再不努力上進,将來如何能讓她過得更舒心,又如何擔得起養育子女、支撐門戶的責任。
還有弟弟王泓,那小子讀書頗有天分,心心念念想進國子監,若能成,那束脩、筆墨、乃至日後其他花銷……
王澈掰着手指頭一算,頓覺肩上的擔子沉甸甸的。
他得努力當差,争取早日再進一步,俸祿也能多些。
這麽一想,一切不再是虛無的迷茫,而是化作了催人奮進的清晰動力,他深吸一口氣,只覺得渾身又充滿了乾勁。
王澈站起身,活動了下筋骨,想去院中練會兒拳腳,想起該叫阿福把練功的石鎖搬出來。
“阿福?”他揚聲喚道。
院子裏靜悄悄的,只有外面樹上的蟬在聒噪不休。
王澈等了一會兒,仍不見應聲,心下有些疑惑。
這阿福,平日還算勤快,這是跑哪兒偷懶了,許是天氣太熱,所以找個陰涼地方打盹去了?
他搖了搖頭,最近幾天似乎都沒怎麽看見阿福,許是有什麽別的事絆住了,便懶得計較了。
于是他自己動手将石鎖搬到了院中。
與此同時,皇宮深處。
薛婕妤在殿外廊下靜靜等候着。
陛下正在內室與那位新近得寵的妙成大師密談,大約還是商議修建那座前所未有的“通天塔”之事。
殿門緊閉,閑人免進。
她來得不巧,便被擋在了外面。
如今陛下沉迷長生享樂,愈發疏于朝政。
真正的決策權力,逐漸從三省轉移到了“內朝”,由神策軍中尉、樞密使和翰林學士決定。
而太子年幼,被宦官把持,其他幾位皇子背後各有勢力,蠢蠢欲動。
薛婕妤心中冷笑,即使如此,陛下卻不忘在後宮玩弄平衡之術。
自己得寵,不過是帝王忌憚那些名門望族,用來平衡皇後與太子一系,甚至制衡其他皇子母妃的棋子罷了。
她正覺無聊時,卻見另一側,長清真人緩步而來。
顯然他也是來觐見陛下,同樣被阻在了門外。
出乎薛婕妤意料的是,這次長清真人竟主動向她微微颔首致意。
薛婕妤微微一驚,轉身看向長清真人。
這位道長頗有清名,向來超然物外,與那些熱衷“奇術”的僧道并非一路人,極少與宮中之人主動交談,今日這是……?
她心思玲珑,立刻捕捉到這不同尋常的信號,順勢還禮,姿态拿捏得十分優雅得體:“真人安好,不知近日講經可還順利?”
長清真人拂塵輕擺,答道:“陛下心有所念,貧道所言,不過清風過耳。”
薛婕妤聽明白了,陛下近來熱衷與那位西域來的大師商讨“通天塔”之事,對道家經典,只怕是左耳進右耳出。
長清真人看着那扇緊閉的殿門,又道:“貧道冒昧,千秋節将至,有善信發願,欲捐獻一批上好的沉香、檀香等物,以供國寺國廟,祈聖壽綿長,國泰民安。此事關乎朝廷體面,或需禀明聖聽。”
薛婕妤再次驚訝,此事長清真人為何不直接面聖禀報,反而提前在此與她這個後宮妃嫔說起?
長清真人何等清高,難道也會做替人傳話的中間人?
她迅速權衡着,進獻香料是好事,能在陛下和佛道面前都賣個人情,自己進言風險不大。
而能讓長清真人出面傳話的“善信”,恐怕也非尋常之輩,她究竟是誰,目的為何,眼下不必深究,結個善緣未嘗不可。
心思電轉間,薛婕妤已嫣然一笑:“真人慈悲,如此功德無量之事,陛下若知,定感欣慰。若有機會,我定當在陛下面前,言明其好,不負這番功德。”
她答應得如此乾脆利落,反倒讓長清真人微微側目,心中暗贊,此女能在深宮之中立足得寵,果然心思玲珑,非同一般。
他稽首道:“無量天尊,婕妤慈悲。”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殿門終于打開了。
那位身着袈裟的妙成大師,志得意滿地走了出來。
他看見了長清真人,長清真人卻仿佛未見此人,拂塵一甩,閉上雙目,繼續靜候,似乎不願與那番僧有交集。
妙成大師的眼神在長清真人身上一轉,随即停下了腳步。
他雙手合十,朗聲道:“阿彌陀佛,原來是長清道友在此。貧僧方才與陛下論及通天之妙谛,陛下聖心甚悅。聽聞道友亦常講天人合一之道,不知對‘通天’之途,有何高見啊?”
他特意加重了“通天”二字,想在剛剛議定的大事上,壓對方一頭。
聞言,長清真人緩緩睜開眼:“無量天尊。貧道淺見,‘天’者,自然也,道也。‘通天’非指壘土砌石,直達雲霄。老子有雲:‘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通天之途,在于澄心遣欲,感悟自然大道,使內心與天道相合。
“若心為物役,欲壑難填,縱起千丈高塔,亦不過是塵世濁物,何談通達清淨天道?”
他這番話,直指妙成鼓動皇帝興建通天塔是違背自然、勞民傷財的濁行,暗諷其迷惑聖心。
妙成大師絲毫不惱,搖頭嘆道:“道友此言,未免過于執著空寂,忽視了陛下澤被蒼生、溝通人天之宏願。佛曰慈悲濟世,陛下建塔,正是大功德、大願力,以有形之塔,承無形之願,接引佛法,廣度衆生!”
他一下将建塔之舉拔高到澤被蒼生的高度,反将長清真人置于不顧蒼生的境地。
長清真人不願與他做口舌之争,只是重新閉上雙眼,拂塵輕掃,淡然道:“佛法道法,皆在渡人。是功德還是業障,是宏願還是私欲,蒼天在上,自有分明。貧道只知,清淨生智慧,煩惱生妄念,大師好自為之。”
說罷,他便不再理會妙成。
妙成大師碰了個軟釘子,心中惱火,卻也不好再在殿外争執,只得重重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薛婕妤将這場短暫的佛道交鋒盡收眼底,勾起一抹淺笑。
這沉寂的深宮,似乎要有新的波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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