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一舉一動，或褒或貶

這裏是皇五子李琰和皇六女李薇的居所。

他們的生母品級不高，在生産李薇時難産而逝，留下這一雙年幼的兒女在深宮中相依為命。

皇帝子嗣不豐，對他們倒也未曾苛待，份例一應俱全，但宮中最不缺的就是踩低捧高，沒了生母庇護，又非嫡出，待遇自然平平，日常也少有人問津。

太子對這對弟弟妹妹，心中總有一份憐惜。

他自己也還是個半大孩子，但身為兄長，又是儲君，便覺得自己有責任照拂他們，因此每隔一段時間，他便會抽空過來看看。

“阿兄，阿兄！”五歲的李薇邁着小短腿，像只快樂的小雀兒撲過來，抱着他不放，喊着，“薇兒想阿兄了！”

七歲的李琰也放下手中的東西，規規矩矩地走過來，躬身行禮：“見過太子哥哥。”

太子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彎腰将妹妹李薇抱起，又摸了摸弟弟李琰的頭：“免禮，都在玩什麽，今日可曾好好吃飯？”

兩個孩子說着自己這兩天吃了什麽，玩了什麽，雖然都是些瑣碎小事，但太子也耐心聽着，不時點頭。

李琰仰着小臉，烏溜溜的眼睛裏充滿了好奇：“我聽宮人們說，太子哥哥前些日子出宮去了，去了好遠好遠的地方，是嗎？宮外是什麽樣的，是不是有很多很多好玩的東西？”

妹妹李薇也鹦鹉學舌般跟着問：“阿兄，外面好玩嗎？”

他們生于深宮，長于深宮，外面的世界對他們而言，充滿了未知的吸引力。

太子抱着李薇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讓李琰也挨着自己坐在旁邊，乳母和宮人們早已識趣地退到遠處候着。

他開始用盡量淺顯易懂的語言，講述這次河南道之行的見聞，挑了些相對輕松有趣的見聞，還有地方官員進獻的一些新奇玩意兒。

太子描繪着市井的繁華，此次河南道之行，他雖然目睹了慘狀，但也見到了與宮中截然不同的天地。

兩個孩子聽得眼睛瞪得更大了。

“不過，哥哥這次出去，不是去玩的，而是去赈災，河南道那邊，鬧了很厲害的蝗蟲，莊稼都被吃光了，很多百姓沒有飯吃，很可憐。”太子的語氣認真了些。。

李薇的小臉垮了下來：“那怎麽辦呀，他們餓肚子嗎？”

太子想起沿途所見那些面黃肌瘦的災民，眼神暗了暗。

“是啊，很餓。不過，有一個很厲害的将軍，叫李崇晦，他帶着兵，幫百姓打蝗蟲，還抓那些不好好救災的壞官。所以啊，這蝗蟲雖然厲害，但只要大家齊心協力，用對了法子，就能戰勝它。”

太子如此總結道。

“還有……”他想起程恬，斟酌着詞句，補充說道，“這次能這麽快控制住蝗災，多虧了有人想出了許多巧妙的辦法，這些法子很有用，救了很多莊稼，也救了很多百姓。這個人啊，不是朝中那些天天吵架的大臣，而是一位聰慧的女子，她有膽有識，心懷百姓，其智其勇，不輸男兒。”

他想讓弟弟妹妹知道，這世上有許多榜樣。

這些，都是書上不會細說，卻至關重要的道理。

兩個孩子聽得似懂非懂。

“女子也能這麽厲害嗎？”李薇好奇地問。

“當然。”太子肯定地點點頭，“只要有才智，肯用心，無論男女，都能做有益于百姓的事。你們長大了，也要記住，要明辨是非，要知道什麽樣的人是真正對百姓好、對國家忠的。”

他這既是在回答弟妹的問題，也是在對自己信念的一次重申。

李琰點點頭，李薇則懵懵懂懂地“哦”了一聲，繼續玩着太子的衣袖。

看着孩子們純淨信賴的眼神，太子心生溫暖的同時也感到肩上的責任更重了幾分。

他希望，自己也能成為弟弟妹妹的榜樣，希望這宮牆之內，能多保留幾分這樣的手足溫情。

又陪着弟妹玩了一會兒，叮囑了伺候的宮人務必精心，答應下次再來看他們，太子才起身離開。

走出宮苑，随行的一名小內侍立刻湊上前，笑着奉承道：“殿下仁德寬厚，對皇子公主們關愛有加，實乃手足楷模，奴婢們看了都感動不已，陛下若是知道了，定然欣慰。”

若是往日，太子或者受用，或者對這種奉承一笑置之。

但今日，他心中本就積郁了對宦官的不滿，剛剛又在弟妹面前講述了仁心和責任，轉頭就聽到這般阿谀，心中沒來由地感到厭煩。

他腳步一頓，側頭看着那小內侍，冷淡地說道：“照拂幼弟幼妹，乃是為人兄長本分，天經地義之事，何須特意誇贊。你這般說來，倒像是孤做了什麽了不得的善舉一般。莫非，在你等眼中，孤平日裏竟是不顧手足，冷落弟妹之人？

“還是說，你覺得孤來看望他們，是件需要拿出來說道，以至于博取名聲的稀奇事？若哪日孤忙于課業或政務，未曾前來，你們便要在背後議論太子失責，不恤手足了？”

小內侍沒料到，一向溫和的太子會突然如此冷酷，一句奉承竟引來如此厲害的質問。

他吓得臉色一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奴婢失言，奴婢該死！殿下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身邊其他宮人也是戰戰兢兢。

太子看着他那副惶恐的模樣，心中并不得意，只覺得更煩。

這些宦官，慣會看人下菜碟，揣摩上意，用各種浮誇的言辭來讨好。

他厭惡這種浮于表面的刻意奉承，更厭惡他的一舉一動都落在別人眼中，并随時可能或褒或貶的宮廷處境。

他揮了揮手：“起來吧，以後多做事，少說話。”

“是是，謝殿下開恩。”小內侍如蒙大赦，戰戰兢兢地爬起來，再不敢多嘴，低着頭跟在太子身後。

這件事，很快便傳到了田令侃的耳中。

他正把玩着一塊上好的羊脂玉，嘴角噙着一絲冷笑：“哼，小小年紀，倒是學會擺譜，教訓起下人來了。看來，太子這次出宮一趟，見了點世面，心氣是越發高了，連身邊人奉承幾句，都要訓斥一番，還要引申出這許多道理來。看來咱們這些‘忠心耿耿’的奴才，是都入不了他的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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