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陰陽怪氣，句句機鋒

田令侃眼中閃過一絲狠戾。

只要咬死這玉璧形制與逆王之物一致，有人刻意仿造，只要皇帝心中對叛王的忌憚和厭惡仍在，他就有辦法将此事引向對侯府不利的方向。

哪怕它是假的，只要侯府無法解釋其來源，依然可以攀扯，只要跟叛逆沾上邊，就足以讓皇帝心生芥蒂，寧可錯殺。

真假可以模糊，但罪名必須坐實。

田令侃定了定神，正準備開口，無論如何先坐實侯府持有逆物的事實，再慢慢周旋。

皇帝卻對那塊引起了如此大風波的白玉璧，生出了好奇。

他忽然開了口：“将那玉璧呈上來，朕要親自一觀。”

田令侃心頭一跳。

皇帝是見過真品的。

當年晉王得賜此璧時，皇帝以太子身份在場。

他來不及細想，搶上一步，面露擔憂之色，急忙勸道：“陛下，方才侯夫人也說了，此玉帶有不祥之氣，曾沖撞其女。陛下乃萬金之軀，真龍天子，此等晦暗之物，還是不宜近前。不若等玉匠勘驗完畢，去除污穢，再呈予陛下禦覽不遲？”

他想用“不祥”之說，暫時阻攔皇帝親手查驗。

然而，他這略顯急促的阻攔，落在心思各異的衆人眼中，卻多了幾分欲蓋彌彰的意味。

長清真人忽然甩了一下手中的拂塵，又輕輕捋了捋長須，仿佛自言自語地慢悠悠說道：“貧道方外之人，本不該多言俗事，只是想起一樁舊聞，倒與此情此景，有幾分相通。當年叛王事敗，從其府中，确也搜出些僭越違制之物，譬如那明黃色的袍服。”

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田令侃方向，繼續說道：“然而俗話說得好，畫虎畫皮難畫骨。真龍自有其神韻威儀，翺翔九天，鱗爪飛揚。而那僞龍即便披上杏黃，繡上金線，也不過是徒具其形，難有其神。穿在身上，非但不能增添威勢，反倒顯得沐猴而冠，惹人發噱。

“可見，這世間萬物，真僞之別，存乎一心，亦顯乎其質。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終究真不了。

“玉器之道，亦是如此。禦賜之物，承天家氣運，載君王恩榮，其材其工，其神其韻，自有章法，非尋常俗物可仿。若有人眼光不濟，或心思雜蕪，将魚目混作珍珠，将頑石認作美玉，到頭來，不過是徒增笑柄，于己無益，于人有損。”

對此，田令侃報以冷冷回視。

長清真人卻呵呵一笑：“田中尉方才的話，實在是多慮了。陛下乃真龍天子，統禦山河，口含天憲，自有百神護佑，萬邪不侵。區區一塊玉璧，是祥是晦，是真是僞，陛下聖明燭照，自有明斷。”

他這些話，說得雲淡風輕，但殿中只要不是傻子，都聽出了其中綿裏藏針的諷刺。

“畫虎畫皮難畫骨”、“徒具其形，難有其神”——這是在說假玉璧，還是在諷刺某些人羅織罪名只重“形制”不顧“實質”？

“眼光不濟”、“心思雜蕪”、“指鹿為馬”——這幾乎是在明着說田令侃要麽是老眼昏花，把一塊普通玉璧錯認成了禦賜珍寶，要麽就是居心叵測，故意拿假貨來構陷他人，而想蒙蔽的對象，無疑就是高坐上的皇帝！

最後那句“陛下聖明燭照，自有明斷”，既是恭維，也是将辨明真僞的權利巧妙地還給了皇帝。

東西是真是假，陛下一看便知，田中尉若堅持這是真的，那也得經得起陛下的聖明燭照才行。

長清真人這番暗諷，滴水不漏，卻犀利無比，句句機鋒，讓不少人暗暗咋舌，心道這老道不僅道法高深，言辭也這般厲害。

鄭懷安在一旁，強忍着才沒露出笑意。

他在心中大呼過瘾，對這位道長的觀感又好了幾分，道長罵人不帶髒字，卻真是痛快。

田令侃的臉色鐵青，卻又無法直接發作。

長清真人句句沒提他名字，他若對號入座，暴跳如雷，反而顯得心虛淺薄，平白讓人看笑話。

殿中不少官員，尤其是那些早就對田令侃不滿的，此刻不禁都微微垂下了頭，掩飾嘴角忍不住上揚的弧度。

皇帝将長清真人這番話一字不落地聽在耳中，心裏疑雲更重。

他沒有理會田令侃的阻攔，對捧着木匣的內侍沉聲道：“呈上來。”

“是。”內侍不敢怠慢，連忙捧着木匣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塊白玉璧，呈到了皇帝面前的禦案上。

皇帝接過玉璧，凝神細看，撫過螭龍紋路，又翻到背面，看着那“永綏福祿”四字。

記憶中的那塊禦賜玉璧，白玉溫潤剔透，雕工繁複精妙，龍紋栩栩如生，自有一股氣象。

他是真龍天子，自幼見慣奇珍異寶，而手中這塊确實如真人所說，玉質雖白，卻內蘊雜質，光澤沉滞，絕非頂尖和田美玉。

而且雕工線條生硬，龍紋呆板，毫無靈氣，那四個字更是刻得綿軟無力，毫無筋骨。

兩塊玉雲泥之別，這分明就是一件仿制品，而且仿得頗為拙劣，只是在形制與花紋上，與記憶中父皇賞賜給皇弟的那塊玉璧，有幾分相似罷了。

皇帝将它放回托盤，并親口否認了這塊白玉璧。

這不僅僅是一塊玉璧本身的真僞問題，更是動搖了謀逆案的整個指控根基。

田令侃連忙辯解道：“陛下，此玉璧或許并非最初從道觀搜出那塊，或許是有人為了脫罪，暗中以假換真。仿制禦賜之物，乃大不敬之罪，罪加一等！”

他話裏話外的意思，就是此案關乎逆黨，絕不能因一塊玉璧的真僞便輕易放過，并且指向可能有人暗中做了手腳，将那真正的禦賜玉璧調包，用贗品魚目混珠，意圖為逆黨脫罪。

這樣的猜測，更顯出幾分陰謀的味道，引人猜疑。

若非今日田令侃被長清真人打了個措手不及，一時不确定他是否還有其他底牌，此刻便能倒打一耙，誣告玉真觀私藏逆物在前，調包證物在後，如今還敢在此妖言惑衆，實乃罪加一等，請将其一并拿下，嚴加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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