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郎君,這話我只說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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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趙銳,小院重歸寧靜。
松蘿和蘭果收拾着碗筷,王澈幫着将東西歸位,無人交談,只有碗碟輕輕的磕碰聲。
午後正是秋日裏陽光最慷慨豐饒的時刻,直曬得人熏熏然。
飯菜的煙火香氣還未散盡,就浸潤在這光這影裏,滿滿地充盈着小院的每一個角落,教人感到安穩。
程恬獨自坐在臨窗的矮榻上,目光靜靜地投向窗外。
院裏那棵石榴樹,枝頭還挂着幾顆碩大的石榴,果皮泛着酡紅,在枝葉間半掩半藏。但現在它的葉子已不像夏天那樣墨綠油亮,邊上已經泛起了一圈淺淡的金黃,悄然染上了秋意。
偶爾有一兩片葉子,抵不住風的輕喚,便打着旋兒,依依不舍地從枝頭飄落。
程恬的目光便追着那飄搖的葉子,悠悠落到地上,複又擡起,神情便有些悠遠了,仿佛看的不是樹,也不是天。
王澈忙活停當,用布巾擦了手,這才走到她身邊,拿起矮幾上那只茶壺,壺嘴微傾,恰好将茶水續至八分滿,茶香也随之幽幽一漾。
他這才開口,聲音也如同這午後的陽光一般,溫醇平和:“娘子,累了?瞧你這半日也沒得閑,秋日容易困乏,要不要去裏間歇會兒?”
程恬這才收回目光,轉頭看向他。
她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輕輕搖了搖頭:“不累,我只是忽然想起了……蘇文謙。”
王澈端茶的手一頓,裏面的茶水險些灑出來。
他愕然擡眼,緊張地看向程恬,不明白她為何會突然提起蘇文謙。
這個名字,曾是橫亘在他們之間的一根刺,他以為時過境遷,這根刺早已被拔除了。
“想他做什麽?”王澈有些嚴肅地問道。
程恬将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微微覺得好笑。
她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沒什麽,只是今日見了真兒和他,忽然想起些舊事。郎君可知,我與他雖然自幼相識,但其實連話都沒單獨說過幾句。”
話音落下,王澈愣住了。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她平靜的眉眼,一時做不出反應。
程恬繼續說道:“蘇文謙此人,若論才情,或許有幾分,但他的心性過于清高,也過于計較得失。他向往的是那種詩酒風流、不染塵埃的名士生涯,卻又割舍不下功名利祿,處處想要彰顯自己的與衆不同。
“這樣的人,內心其實是極驕傲又極脆弱的,受不得半點挫折,也容不得旁人比他強。他或許對我曾有幾分欣賞,但也僅此而已。
“可真兒不一樣,她心思純善,家世優渥,性情裏自有豁達包容之處,不僅能主動地體諒遷就他,還能提供給他想要的那份清貴體面。所以,他們自有他們的相處之道,能彼此接納,便是良緣。”
程恬是庶出女,生母性情冷淡,因病去得也早,給不了她什麽依仗。
她自幼在長平侯府看慣了人情冷暖,最不喜的,便是蘇文謙這等既要又要、心思彎繞之人。
那樣的性情,非她所願,亦非她所慕。
所以,從一開始,程恬便知道蘇文謙并非良配,也從未對他有過半分男女之情。
此刻,她坦然地與王澈對視:“郎君,這話我只說一次。我與蘇文謙之間,從頭到尾,什麽都沒有,我也從未考慮過嫁入蘇家。”
她這是在解釋,也是在徹底了結那段過往。
當初王澈因自卑和誤解,懷疑她與蘇文謙有私情,甚至因此對她冷淡疏遠,那段日子,是她心中一道隐秘的傷疤。
程恬發覺這一誤會之後,她不是不生氣,不受傷。
只是那時,她看得更遠。
以她當時的身份和處境,就算和離,又能找到什麽樣的人家,多半會是另一個火坑。
所以她選擇了留下,選擇了去主動化解誤會,去經營這段婚姻,給王澈一個改正的機會,而不是任由誤會和隔閡将兩人越推越遠。
程恬想起夢境裏,自己也曾因王澈的誤會而氣苦受傷,覺得他不信任自己,也覺得自己的一片努力付諸東流。
那樣的事,她不想親身再經歷一遍。
現在,她雲淡風輕地說出來,并非要翻舊賬指責王澈,而是要将蘇文謙這件事徹底攤開,厘清過去的誤會,讓它往後再無陰影。
王澈聽着,臉頰漸漸有些發燙。
他想起自己當初并無端由的煩躁、自卑和猜疑,想起自己曾暗中觀察過程恬與蘇文謙為數不多的幾次碰面,試圖從中找出證據,也想起自己因為這份猜忌,而對程恬産生的疏遠。
如今想來,那是何等的狹隘可笑。
他被自卑蒙蔽了雙眼,被怯懦束縛了心智,竟用那樣狹隘的心思去揣度她,險些親手毀掉這份來之不易的緣分。
王澈喉頭有些發緊。
他向前一步,握住程恬的手,她的手微涼,而他的掌心卻滾燙。
他低聲道歉:“恬兒,過去是我糊塗,是我太混賬了。”
那時的他,出身寒微,前程渺茫,在金吾衛中也只是個不起眼的小小八品,面對家世才學都遠勝于自己的蘇文謙,他就像是一只驚弓之鳥,一點風聲,便成了他心中的驚濤駭浪。
他總覺得自己配不上娘子,便以為她心裏也會瞧不上他,結果忍不住胡亂揣測,不僅折磨了自己,還害娘子也受了許久委屈。
那些可笑的心思,如今想來,連王澈自己都覺得滿腔羞愧,無地自容。
程恬看着他這副懊悔又窘迫的模樣,心中最後一點芥蒂,也如那秋風中的落葉般,飄然散去,歸于塵土。
她語氣溫和,釋然道:“都過去了,那時你諸事不易,心中不安也是常情。況且,我也有不是,若我當時就能與你分說清楚,或許便沒有這些誤會了。”
她表示原諒,将責任攬過一分,也是給了王澈一個臺階下。
王澈卻急急說道:“不,是我的錯,是我不夠信你,也不夠自信,所以才因為一點風吹草動,就胡思亂想。”
說着,他自嘲地笑了笑:“現在想想,我真是蠢得可以,我何必總拿自己的短處,去比別人的長處?”
他有的,別人未必有。
而他最該珍惜的,差一點就被他自己的愚蠢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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