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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或許那座房子,本就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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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或許那座房子,本就是空的

程恬立在一旁,看着眼前這母女重逢的場景,頗覺動容。

親生母親的懷抱是何滋味?她竟無甚印象。

她的母親是侯府的妾,生得美貌,卻性情冷淡。

她的眼神總是飄向很遠的地方,周遭的一切她都事不關己,連對待親生骨肉,都是如出一轍地倦怠涼薄。

那種涼薄,比直接明白的冷漠,更教稚子無措。

它讓程恬早早學會了自己咽下委屈、治愈傷口,被欺負了,也學會不動聲色地還回去,最後長成一副看似溫婉妥帖,實則內裏清醒戒備的模樣。

後來,生母在某個寂靜的深秋早晨,悄無聲息地凋零了。

沒有撕心裂肺的別離,也沒有留下一句不舍的遺言,她面容平靜,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年幼的程恬穿着素服,看着棺椁合上,心裏空落落的,竟不知該為這失去感到多深的悲傷。

或許那座房子,本就是空的。

今日旁觀她人真情流露,對比之下,她才更明白了自身寂寥荒蕪。

那樣滾燙灼人的情感,是她從來沒有體驗過的。

程恬悄悄側過身,不再去看,心尖那點酸澀很快就被撫平。

她依舊保持着得體的姿态,眉眼溫和,帶着淺笑,示意松蘿先去準備熱湯熱飯。

好一番安撫之後,鄧婆的情緒才漸漸平複下來,她又忍不住拉着女兒的手,上上下下仔細打量,絮絮叨叨地問着鄧蟬路上如何辛苦,在河南是否吃飽穿暖,有沒有遇到危險。

鄧蟬知道母親牽腸挂肚,一一耐心回答,又挑些輕松有趣的見聞說給她聽。

待到鄧婆高高興興地去廚房張羅接風宴,這裏只剩下程恬和鄧蟬時,氣氛才稍稍凝重起來。

程恬拿着那微沉的包裹,轉身往內室走,邊走邊說道:“這一路真是辛苦你了,你在河南所做的一切,我都聽李大人大致提過,你做得極好,遠超我之所望。”

她的話是真心的。

當初派鄧蟬前去,雖有信任,卻也知此行兇險,程恬也并未敢抱十足把握。

鄧蟬跟在她身後,卻搖搖頭,臉上并無任何居功之色:“得娘子信任,我自當盡力。只是河南道情勢,竟比我預想得更為複雜險惡,田黨爪牙遍布,我暗中行事,幾次險些暴露,幸得李大人照拂掩護,還多虧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幫手。”

“意想不到的幫手?”程恬腳步一頓,微微驚訝。

鄧蟬點頭,回答道:“除了我們之外,似乎還有另一股勢力,也在暗中調查田黨在河南的勾當,且與我們目标一致。

“數次在危急關頭,是他們匿名給我傳遞消息,才讓我得以避開危險,拿到關鍵證據。李大人猜測,那可能是朝中其他與田黨不睦的勢力,在暗中活動。”

程恬聞言,垂下長睫,若有所思。

朝中暗流,果然比她想象得更為複雜。

田令侃權勢熏天,樹敵自然不少,可這意外的“幫手”,到底是敵是友,尚需謹慎觀察,但至少目前來看,利大于弊。

關緊門窗,程恬與鄧蟬相對而坐。

中間的木桌上,包袱被解開,攤開着數封密信,以及幾張手繪地圖,上面做着各種标記。

鄧蟬從千裏之外長途跋涉歸來,卻并不顯得疲憊萎頓。

她坐在程恬對面,指着桌上的東西,開始訴說這趟驚心動魄的旅程。

程恬一邊聽着,一邊翻閱着鄧蟬帶回來的信件,時而凝神思索。

鄧蟬深吸一口氣,講述道:“娘子,此番我潛入河南道,明面上是協助李大人滅蝗、尋找流散證人,實則依你密信所示,調查田令侃一黨可能涉及的私鹽販賣暗網。

“起初,我只在幾個偏僻鄉鎮,聽到些關于黑鹽的零星傳聞,它們的價格比官鹽低不少,但來路不明,交易極其隐蔽。按照娘子信中的指引,我到了幾處碼頭暗訪,可那裏魚龍混雜,那些人口風極緊,我只好慢慢接觸。”

說着,鄧蟬的神色變得凝重了些:“後來,我順着一條線索,追查到了淮北一帶,那裏靠近鹽場,私鹽販賣歷來猖獗。我混入了一個靠販運私鹽為生的小村子,那裏的人……真的很苦。”

她的聲音低沉下去,眼前仿佛又浮現出那些畫面。

那村子就在鹽地附近,土地貧瘠,種不出多少糧食,連稅都交不起,而官鹽價貴,他們吃不起,也買不到足夠的。

為了活命,祖輩們只能铤而走險,去鹽場外圍,偷偷刮取那些被廢棄的鹽土,後來就從一些有門路的鹽枭手裏,接一點最下等的私鹽,再冒險運到偏遠地方去賣。

除了鹽村村民,鄧蟬還看到了不少被逼得活不下去的苦命人,他們之中,有被迫欠下閻王債的農戶,有被當地豪強奪了祖産、無處申冤的匠戶,還有因不堪鹽課重壓和官吏盤剝逃亡出來的鹽場竈戶……

他們風裏來雨裏去,提心吊膽,生怕被官府巡鹽的抓住,輕則沒收貨物、毒打一頓,重則下獄甚至丢了性命。

程恬的目光正落在地圖那些彎彎曲曲的标記線上,聽着這些敘述,她已經能想象出那些人晝伏夜出,提心吊膽的生活。

鄧蟬神色複雜,接着說道:“這些活不下去的窮苦人,實在是不得不冒着殺頭風險去運鹽,他們從鹽場弄出品質粗劣的私鹽,沿着隐秘的水路、陸路,躲過層層盤查,運到內地。偶爾也有來自私礦的生鐵。

“這一趟下來,九死一生,可他們能拿到手的血汗錢,卻僅夠勉強糊口,大部分利潤,都被層層盤剝了上去。”

“盤剝?”程恬擡起眼。

鄧蟬嘆了口氣,這才繼續說道:“他們用命在運貨,可賺到的錢,大半還要被上一級的小把頭抽走,再往上,還有大把頭和地頭蛇層層盤剝,最後剩下的錢,往往只夠一家人果腹。

“這樣一來,他們永遠攢不到錢,也就永遠無法擺脫販賣私鹽這唯一一條活路。

“今年河南道大蝗,赤地千裏,糧價飛漲,他們光有私鹽,卻換不來足夠的糧食。很多小鹽枭的隊伍都散了,剩下的人也是茍延殘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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