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坦蕩同舟,謝女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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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進行到後半段,絲竹悠揚,賓客們推杯換盞,氣氛看似熱烈,實則暗流湧動。
總有些目光,在程恬與王澈之間流連不去。
他們并不是好奇縣君與她的夫君如何相處,而是好奇這樁婚姻是否因地位變化而産生了裂痕。
許多人心底都猜測着,若王澈是個心胸狹隘,看重夫權與顏面的男子,如今妻子獨立受封,場面盛大,而他只能居于側席,甚至在家族行禮時需向她躬身,這樣一來,他的內心必然埋下芥蒂。
妻子的榮耀會成為他的壓力,或許他會因此變得冷淡疏離,用其他方式來彰顯他的夫權。
久而久之,最終将會導致夫妻離心,姻緣兩散。
許多賓客,尤其是某些慣于以己度人的男子,都在暗中觀察王澈的神色,試圖從他的一舉一動中,捕捉到哪怕一絲不悅。
然而,王澈并未表現出任何不自在或者強顏歡笑。
當程恬在衆人矚目下受賀時,他始終目光注視着她,不曾轉移。
有相熟的同僚半開玩笑地恭喜他,娶了個有本事的娘子,往後可要享福了,他甚至能坦然地笑着回應:“确實是我的福氣。”
所以,他們失望了。
王澈始終神情坦然,舉止得體。
當程恬捧着冊寶,受阖府參拜時,他确實曾情緒複雜過,但很快,他便為她感到驕傲。
夫妻一體,本就榮辱與共。
當有人向他敬酒祝賀時,他甚至能舉杯磊落道:“內子賢德敏慧,得蒙聖恩,實乃家門之幸。王某慚愧,唯有勤勉王事,方不負陛下隆恩,亦不負內子賢助。”
他甚至說道:“自此,王某與縣君,倒也算是‘同朝為臣’了,自當相互扶持,共擔風雨。諸君,請滿飲此杯!”
他說得自然,毫無勉強,因為這不是一句玩笑,而是他的真心話。
王澈比誰都清楚,無論是個人的榮辱得失,還是夫妻間的微妙地位,乃至整個家族的生存壯大,在社稷時局面前,都顯得如此渺小。
個人的力量終究有限,夫妻一體,才能走得更遠,實現共同的抱負。
從今日起,程恬不再僅僅是他的妻子,更不是需要他給予保護的弱者,她是一位能夠與他并肩而立的同行者,甚至走在他前方的引路人。
而他對程恬的感情,早已超越了簡單的男女之情,混合着強烈的占有欲、保護欲,和想要證明他足以與她匹配的渴望。
因此,妻子的光芒不是壓力,而是動力。
王澈的這一番話,既堵住了好事者的嘴,又表明了自己的立場和心胸,無論時移世易,都不會讓他再內耗猜忌。
那位出言試探者讪讪一笑,連忙舉杯附和。
周圍其他暗中觀察之人,也不得不重新審視這位五品郎将。
程恬聽到了這句話。
她回望着他,眼波溫柔,輕輕颔首:“嗯,同朝為臣,共護家國。”
不久後,程恬離席更衣,侯夫人李靜琬也尋了個由頭跟了出來。
她屏退了跟着的丫鬟,示意程恬稍留一步,于是兩人避開熱鬧處,走到一處僻靜的回廊下。
李靜琬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提醒:“今日賓客盈門,賀者如雲,母親心裏為你高興,但思來想去,還是得提醒你一二。”
“母親請講。”程恬看向她。
李靜琬嘆了口氣,說道:“你今日風光無限,為侯府掙足了臉面,可你需知,這長安城裏人心複雜。你是庶女出身,卻得了這縣君诰命,品級不低,尤其是你太年輕了!在那些講究嫡庶尊卑、慣常捧高踩低的人眼裏,過于紮眼。
“今日席間,我瞧見有幾家嫡女出衆的夫人,神色頗有些微妙。她們這心裏怕是覺得,你身為庶女,竟壓過了許多嫡出的風頭,無形中打了許多‘嫡系’的臉面,往後或許會有些麻煩,都需提防着些。”
這以庶壓嫡的名頭,如今無人明說,但日後或許會給她帶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李靜琬深知高門後院暗箭難防,故而擔憂,也是一種對程恬的隐晦維護。
程恬聞言,微微一怔。
她一心謀劃朝局,應對北司,在她的眼界超越內宅之後,早已不在乎嫡庶出身,所以她确實未曾從這個角度細想過。
但李靜琬的提醒不無道理,她這個诰命在某些人看來,本就打破了潛在的規則,如今還要再加入嫡庶之別。
世俗的眼光成見,比刀劍更傷人于無形。
程恬沉吟片刻,誠心感謝道:“多謝母親提醒,女兒确實未曾細想。”
李靜琬能想到這一層,并出言提醒,無論出于何種考量,這份心意她都領了。
但程恬并未因此感到多大壓力,只是将其視為又一個需要應對的小麻煩而已。
見她聽進去了,李靜琬神色稍緩,卻又帶上了幾分複雜:“你也別太往心裏去,麻煩總歸是免不了的,你如今的路,本就不是尋常閨閣女子能走的。”
她看着眼前這個沉穩得不像話的女兒,心裏更感到慚愧,一想起自己從前對她的種種忽視甚至輕慢,她竟不知該說什麽好。
程恬察覺到了李靜琬的尴尬,也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
她主動岔開了話題:“母親不必為我憂心太多,麻煩雖有,但女兒應付得來。倒是二姐姐那裏,我去看了,她一切都好,崔家上下照顧得也盡心。
“她說等過了年,月份再大些,便可回府待産了,有母親在身邊,她更安心。到時我再托人請一位太醫來府中坐鎮,定保玉娘母子平安。”
提到女兒程玉娘,李靜琬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當真?太好了,有太醫坐鎮,我就更放心了,恬兒,你有心了。”
她握住程恬的手,聲音有些哽咽。
程恬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止住了她後面的話:“我們是一家人,往後相互扶持的日子還長。”
李靜琬眼眶微紅,重重點頭,心中對程恬的虧欠與感激,愈發深重,只覺得往日種種,實在是自己目光短淺,虧欠良多。
李靜琬聲音有些哽咽,同樣拍了拍程恬的手背:“玉娘那邊,多虧你記挂。”
正在這時,不遠處傳來腳步聲,是王澈尋了過來。
他見李靜琬也在,連忙上前行禮。
顯然,他是在席間未見程恬回來,有些不放心,特意出來尋她。
李靜琬轉頭看向王澈。
眼前的年輕人,身姿挺拔,穿着五品郎将的淺緋官服,更顯得英氣逼人。
從前他來侯府幾次,都顯得頗為局促不安,但如今舉止應對已很是得體。
李靜琬的目光在他和程恬之間轉了轉,心中忽然湧起一陣強烈的感慨。
她想起當初程恬願意遵從侯爺之命,嫁入王家時,自己私下裏還曾與別人嘲笑,覺得她自甘下嫁,選了個沒根基的寒門武夫,前途黯淡。
如今看來,竟是她自己的眼界太窄了。
程恬的選擇或許才是最明智的,王澈出身不高,但人品端方,能力不俗,更重要的是,他是真将程恬放在心上,看他此刻惦記尋來的模樣,便知這份心意做不得假。
李靜琬在高門大戶中,見多了表面風光、內裏龃龉的夫妻,而眼前這一對,他們出身經歷迥異,卻分外般配,真心維護彼此。
她慶幸自己當初未曾刻意為難過這個女婿,更慶幸程恬自己有眼光,選對了人。
想到這裏,李靜琬臉上露出今晚最真心實意的一個笑容。
她看着面前這一對年輕男女,難得打趣道:“瞧瞧,這才一會兒不見,就來尋了。不過你們站在一起,真是謝女檀郎,佳偶天成。”
“謝女”指才女謝道蘊,聰慧過人,“檀郎”是指美男潘安,他小名檀奴,姿容儀好。
這個詞,多指才貌雙全的情侶或夫妻。
但在李靜琬口中說出,卻是肯定夫妻二人般配扶持,感情和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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