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法會鐘鼓，排場之争

上元節，又稱元宵節、燈節。

長安城裏裏外外早就開始張燈結彩了。

佛寺與道觀，這兩大唐朝最重要的勢力，都敏銳地抓住了這個機會，鉚足了勁兒，意圖在元宵盛會中，各展神通，好好争個高下。

過節，百姓嫩都圖個熱鬧，誰能在這場合把風頭搶足了，接下來一年的香火，乃至背後那些若隐若現的關照，可就都跟着水漲船高了。

這道理，兩邊心裏都門兒清。

佛寺財力雄厚，斥巨資打造金碧輝煌的佛像和經幢，請來高僧講經說法，舉辦幾天幾夜的盛大法會，還要廣設“無遮大會”，就是不分貴賤、僧俗，誰來都能白吃白喝，施粥舍藥。

消息傳到玉真觀，可把長清真人氣得不輕。

道觀多依托皇家支持，注重清修，在此類公開慶典中，聲勢一直都遠不及佛寺。

此前他得過程恬相助，借白鹿祥瑞在禦前露了臉，近來玉真觀中香火也變得旺盛許多，但論起財力物力，如何能與那些背靠田黨、富可敵國的佛寺相争？

眼看佛門勢大，要在這萬家燈火中獨占鳌頭，擠壓道門空間，他焦急之下，竟也顧不得許多，修書一封，遣人火速送至程恬府上。

長清真人越想越急，如今他既然已經站到了北司的對立面，跟那個妙成大師也算撕破了臉，那就更沒有退讓的道理了。

可急歸急，辦法呢？真跟佛門比誰錢多，那是自取其辱。

他苦思冥想大半天，一大壺茶都喝得沒味兒了，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最後，長清真人咬咬牙，也顧不得什麽面子不面子了，鋪開紙筆，刷刷寫了一封信，叫來徒弟，讓他火速送到晉陽縣君手上。

信裏，他把佛寺那邊的排場一五一十說得清楚，金佛巡游、高僧講經、免費齋會……

相比之下，道觀準備的祈福法事，就顯得既寒酸又沒新意。

長清真人憂心忡忡，怕元宵一過，佛門聲勢如日中天，道門無人問津，到時候別說香火，只怕在聖人和權貴眼中的分量，都要輕上幾分。

他既不甘心被佛門壓制，又苦于財力有限，無計可施，只能放低姿态向程恬請教應對之策。

程恬看完信，不禁露出個頗覺有趣的笑容。

王澈在一旁好奇詢問：“娘子因何發笑？”

程恬便将信遞給他看。

王澈飛快地掃了一遍，也忍不住笑出聲來：“沒想到如長清真人這般世外高人，竟然也會為了臉面如此着急上火。這佛道之争，倒像是市井商賈在争搶生意一般。”

程恬正色道：“郎君莫要只當是笑話，這看似只是争一時之臉面，吸引更多香火信衆，可其背後，實則是佛道之争，誰能在這場元宵盛會上拔得頭籌，誰就能在接下來的一年裏，吸引更多信仰與供奉，其背後的勢力也能借此擴大影響，甚至影響朝局風向。

“中元節時，佛道便已各顯神通，佛門曾借盂蘭盆會大行法事，聲勢浩大，如今看來，那不過是小試牛刀，真正的交鋒，還在這元宵。”

王澈被她這麽一點撥，不由得收斂笑容，仔細咂摸，漸漸品出深意來。

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原來如此，這法會、布施，原來都是表象，我說怎麽近些年，佛寺的法會越辦越奢華，施舍也越發大方，經娘子這麽一說，才明白這其中還有這般深意。”

中元節時，佛門做法事，道家行齋醮，看似各做各的，實則也是在争奪對祭祀之權的掌控。

這鬥争，原來早就擺在了明面上，只是他以前沒看透罷了。

佛門借着這些法會，聚斂了巨額財富，也結交了無數達官顯貴。

這排場之争，實則也是根基之争。

程恬繼續說道：“正是，長清真人進獻祥瑞有功，意氣風發，欲有所作為，他不願再像從前那樣，被迫與佛門虛與委蛇，甚至退讓三分。他想要争，想要證明道門不弱于人。否則，道門聲勢一落千丈，他個人威望受損事小，讓佛門及田黨氣焰更熾，才是大患。”

長清真人想要争，對程恬而言并非壞事。

一個更有影響力的道門領袖，總好過一個被佛門完全壓制的。

他來信求教，既是信任，也是一次試探。

若她能助他在此次元宵之争中不落下風，甚至稍占上風，他對程恬的倚重便會更深。

她沉吟片刻，開始落筆回信。

信中，她并未糾結于佛門比較排場，而是從立意與特色兩方面，為長清真人出謀劃策。

其一，是避實就虛，揚長避短。

佛門財大氣粗，喜用金碧輝煌的場面吸引眼球，道門則可反其道而行之，堅持自然雅致、養生延年的理念，重在心意與新意，而非堆砌金銀。

元宵燈會，百姓皆求熱鬧，道門可設茶會、燈展，以素雅精致的布置，來吸引那些厭倦了喧嚣的文人雅士、貴胄名流。

這些人的影響力，可比普通百姓更大。

其二，是借力打力，巧用祥瑞。

俗話說，一招鮮，吃遍天。真人可宣揚玉真觀乃白鹿祥瑞顯現之地，是福地洞天。

元宵夜，他可在觀中設壇祈福，為大唐國運祝禱，并準備一些香囊、藥丸，免費贈予信衆，尤其可針對老人和孩童。

此舉花不了多少錢，既能彰顯道門的濟世情懷，又能巧妙地将白鹿祥瑞的福澤延續下來。

其三，則是合縱連橫，共造聲勢。

她建議長清真人聯絡長安城中其他道觀，共同舉辦一些活動，避免單打獨鬥。

寫罷，程恬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封好信，命人送往玉真觀。

王澈在一旁看着娘子運籌帷幄，将一場排場之争分析得如此透徹，并給出了種種巧妙的應對之策，心中對她的欽佩之情更甚。

他感嘆道：“今日真叫我開了眼界，從前只知沙場廟堂才是争鬥之地，不想這燈火樓臺、法會鐘鼓之間，竟也有如此多的機鋒。娘子這一封信，我看比給長清真人送去萬錢還有用。”

程恬聞言一笑：“世間諸多紛争，道理大抵相通。無非是看清彼此長短，再用點旁人未必想得到的心思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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