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常平米行，開市惠民

程恬心裏惦記着米行開張的大事，天邊剛透出一絲魚肚白，她便醒了過來。

身邊，王澈睡得正沉，他身上總是很暖和，被窩裏也暖烘烘的，像是塞了個火爐。

程恬微微動了動，發覺外頭似乎比昨日更冷了些，隔着窗紙都能感覺到那股濕寒之氣，想來是後半夜又落了雨，或是起了霜。

被窩內外，簡直是兩個世界。

程恬本就畏寒，被窩外的世界冷飕飕的，她便又翻了個身，貪戀地朝王澈那邊靠了靠，懶懶地不想動彈。

就這麽又窩了片刻，估計着鄧婆那邊也該準備得差不多了，她才下定決心，輕輕地掀開被子一角，準備起身。

然而，她剛一動，王澈的眼睛便睜開了。

與她同床共枕日久，他早已習慣了她細微的動靜。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了她一眼，随即也跟着半坐起身。

“還早，你再睡會兒。”程恬小聲說，怕吵到他。

“醒了就起了。”王澈沒再躺回去。

他先下床，拿起搭在屏風上的外衣，披在程恬肩上，又彎腰在榻邊擺正她的鞋。

接着，他走到外間，用火折子點亮蠟燭，又去小爐子上提了溫在炭火上的熱水，倒入銅盆，試了試水溫，這才端進來，絞了熱手巾遞給她淨面。

程恬接過溫熱的毛巾敷在臉上，舒服得嘆了口氣。

臨到春天，這寒意似乎比深冬時還要刁鑽，帶着濕氣的冷直往骨頭縫裏鑽，讓她頗有些不适，但看着王澈忙前忙後的身影，心裏卻又覺得暖洋洋的。

別家夫妻如何相處，她不知道，也不關心，她覺得自家這樣就很好，夫妻總該是互相照料扶持的。

王澈自己迅速穿戴整齊，囑咐了一句：“天冷，多穿點。”

“嗯，你也一樣。”程恬收拾停當，看了看窗外依舊灰蒙蒙的天色，喃喃了一句，“鄧婆想必已經準備出門了。”

王澈道：“放心，阿福這會跟着去，幫忙搬搬擡擡。我昨日也跟巡值的兄弟打過招呼，讓他們今日多留意東市那邊。你也不必太早過去，免得凍着，回頭就在附近茶樓看看便是。”

“我知道，就是有些不放心，今日開張，我不便露面，但總要親眼看着才踏實。”

明面上，這常平米行的東家是鄧婆，程恬只是幕後提供本錢支持的人。

她的身份特殊，作為晉陽縣君，五品诰命在身，自然不便在商賈雲集的市井之中公開露面，親自操持買賣。

但她又放心不下，于是便打算換上一身裝扮，在米行附近尋個不惹眼的茶樓或高處，遠遠地觀望，既能親眼看到開市情形，萬一有什麽突發狀況，也能及時應對。

夫妻二人洗漱更衣完畢，天光已亮了些。

院子裏靜悄悄的，丫鬟已經起身在打掃了，鄧婆的房門敞開着，裏面早已沒了人影。這位能乾的管事，心裏記挂着今日開張的頭等大事，只盼晨鼓一響，坊門一開就趕去張羅了。

鋪子裏的人手安排、開市儀程等等，程恬都已提前與鄧婆反複商議妥當，全權托付給她，有鄧婆坐鎮，程恬心裏是放心的。

夫妻倆簡單用了些朝食，松蘿和蘭果也是一身利落打扮，準備随行。

王澈将她送至東市附近，道：“午後若得空，我便過來。”

“好，你去忙你的，東市自有規矩，這裏出不了岔子。”程恬對他微微一笑。

王澈目送她在茶博士的引領下上了二樓，這才轉身，大步流星地向金吾衛衙門方向走去。

程恬在二樓坐定，推開一條窗縫，目光投向斜對面不遠處。

那裏有一間鋪面剛剛卸下門板，露出嶄新匾額——常平米行。

鄧婆果然早就到了，正帶着阿福和其他夥計，在鋪子裏做着最後的準備。

張家娘子也換了身衣服，在米行裏忙碌，她的氣色比之前好多了，臉上都能看見些笑了。

京兆府已經受理了張老三毆妻案，用不了多久她就自由了。

一塊醒目的木牌被立在門口，上面寫着今日的米價，此刻米行門口已是人頭攢動，許多百姓扶老攜幼，挎着籃子提着布袋，早早地就等在了門外，翹首以盼，緊張忐忑。

“這米價是真的假的，別是陳米壞米吧？”

“低價寫在這兒，怕是噱頭，做做樣子。”

鋪子兩側，還站着幾名身穿皂衣、腰挎鐵尺的不良人，以及一隊巡邏走動的金吾衛，有他們在，現場無人敢肆意推擠喧嘩。

鄧婆站到門口，聲音中氣十足：“排隊，都排隊，一個個來，不要擠！

“今日開市，米糧充足，為惠民計，今日米價，每鬥比市價低三成，童叟無欺，絕無摻假。但是，咱們有規矩，每人每日限購三鬥，需憑坊正出具的憑條購買，凡有重複排隊、冒名頂替者，一經發現，永不再售！”

她話音未落，人群便爆發出一陣歡呼。

在這個青黃不接、糧價高企的春日，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鄧婆正不厭其煩地大聲重複着規則，幾個夥計大聲吆喝着，引導着人群。

隊伍裏有白發蒼蒼的老妪，有面色蠟黃的婦人，也有滿臉風霜的漢子，每個人都準備好了裝糧的布袋，眼巴巴地望着鋪子裏那堆積如山的米袋。

開市的銅鑼敲響，購買正式開始，夥計們手腳麻利地核對憑條，稱重收錢，鄧婆在一旁監督，不時高聲提醒着秩序。

第一個買到米的婦人，迫不及待地打開袋口，伸手抓了一把米粒，湊到眼前仔細看了看，又用鼻子聞了聞，驚喜道：“是真的，真是好米，還便宜，老天爺開眼了啊！”

她這一聲，讓後面排隊的人頓時騷動起來，個個伸長了脖子，神色急切。

“我要兩鬥粟米！”

“給我也來一鬥！”

“排隊，沒看見要排隊嗎，別擠！”

人們呼啦一下湧了上來，争搶着要買，夥計們幫着疏導人群，呵斥那些試圖插隊推搡的。

買到米的百姓無不歡天喜地，有的當場就打開米袋給旁邊人看，有的捧着那沉甸甸的米袋，甚至眼眶都紅了，不住地向夥計和鄧婆作揖道謝，然後緊緊抱着米袋擠出人群。

百姓們起初還有些混亂，但漸漸就安定下來，隊伍從鋪子門口，一直蜿蜒到了街角，還在不斷有人加入。

“這米看着乾淨，沒有沙石，真便宜啊，這下好了，這個月能多吃幾頓乾飯了。”

“聽說這鋪子背後是位善心的貴人，專門平價賣米，接濟咱們窮苦人。”

“可不是嘛，沒看見匾上寫着‘常平’，豐年收，荒年放，真是積德的好事！”

米行門口熱熱鬧鬧，百姓們購買，道謝，又對外傳播。

程恬看到隊伍井然有序，她的心慢慢放了下來。

一切正常，比她預想的還要順利。

百姓們遵守秩序，夥計們應對得當，鄧婆指揮若定，暗中的護衛也盡職盡責，沒有地痞搗亂，沒有同行尋釁，也沒有發生恐慌性的搶購踩踏。

這就是她想看到的，讓這些在春荒時節為米價發愁的普通人家，能稍微松一口氣，也讓那些被奸商盤剝慣了的百姓，知道這長安城裏，還有一處地方，能讓他們用相對公平的價格，買到活命的口糧。

百姓要的其實很簡單，不過是能吃飽飯活下去，能有一點對未來的指望。

所以一點點實惠，就能換來他們最真誠的感激擁戴。

“常平”二字，重若千鈞。今日，只是第一步。

松蘿也看得歡喜，小聲說道：“娘子，一切順利呢！”

蘭果更是興奮：“您瞧，這隊伍排得多好！”

程恬微微颔首，又看了一會兒，低聲道：“嗯，開張大吉，很順利，你們想去幫忙就去吧。”

有鄧婆這樣的得力幫手，有暗中支持的鄭懷安和金吾衛，有百姓的認可，更有她堅定不移的“常平”之志。

這家米行，她不僅要開下去，還要開得長久，開得紅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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