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01章 良知煎熬,問心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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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良知煎熬,問心抉擇

暮鼓已然敲過,學子們或歸家,或聚會論學,或挑燈夜讀。

程承文卻獨自一人在僻靜的回廊下徘徊。

他揣着沉沉心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索性出來走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這僻靜處。

這些天以來,長安城中的流言蜚語甚嚣塵上。

然而,對于程承文而言,這場風波帶來的,并非只是茶餘飯後的談資。

他幾乎可以肯定,今科春闱,确有不公。

而他陰差陽錯,手握着一兩條或許可以指證的線索。

若他站出來,将這些線索、疑點、人證,都呈遞給有司,或許不能扳倒整個舞弊集團,但至少能為寒門士子讨回一絲公道。

程承文讀了那麽多聖賢書,明曉公道正義為何物。

他親眼見過,國子監中那些出身貧寒的同窗日夜苦讀,寒衣薄食,硬生生熬出滿腹文章,可現在那些真正富有才學之士,只因沒有門路靠山,便被無情地擠下獨木橋。

程承文無比清醒地知道,站出來對他沒有任何好處。

他是侯府公子不假,但只是庶出,既無顯赫母族可依,也無驚世才華可恃,在家族中地位尴尬,科舉是他改變命運,争取前程的唯一正途。

一旦他出面作證,揭露科舉黑幕,且不說能否成功,必将得罪那些盤踞在科場之上的既得利益者,其背後是整個長平侯府都招惹不起的龐然大物。

他的科舉之路,很可能就此斷絕,甚至引來無窮無盡的報複,也會給侯府帶來難以預料的災禍。

以父親長平侯那膽小怕事的性子,恐怕會第一時間與他切割,甚至可能親自将他綁了送去請罪。

所以沉默才是對程承文最有利的選擇。

他不是那些一無所有,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科舉的寒門士子,他只要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繼續埋頭讀書,備考下一科,憑他的才學,加上侯府的些許門蔭,未必沒有機會。

他何必為了那些素不相識的寒門士子,賭上自己的未來?

這些道理程承文都懂,可每當夜深人靜,獨對孤燈時,那些在酒肆中聽到的醉話,便會回響在他耳邊。

那些真正的貧寒士子,十年寒窗,一朝夢碎,卻連發聲的機會都沒有。

他們的冤屈,大概也只能在那種地方,借着酒勁,喊一喊了。

而他明明知道些什麽,卻因為恐懼自身前程受損,而選擇沉默,眼睜睜看着那些蠹蟲逍遙,看着公正被踐踏。

程承文自幼讀書,知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也知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他雖未“達”,可面對如此不公,真的能心安理得地“獨善其身”嗎?

若連心中這點是非曲直都守不住,即便他将來僥幸得官,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間?

他的良心備受煎熬。

作證,則前程盡毀,禍及全家。

沉默,則午夜夢回,良心難安。

程承文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掙紮,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他試圖說服自己,此事牽連太廣,非他一人之力可挽。即便他站出來,證詞也可能石沉大海,選擇明哲保身,并非怯懦,而是無奈之下的明智選擇。

可每當閉眼,聖賢書上的教誨,就像鞭子一樣抽打着他的內心。

在經歷了數個不眠之夜後,程承文迅速消瘦下去,白日裏在國子監,他強打精神,與同窗應對,但內心深處依舊掙紮痛苦。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需要有人來幫他做出決定,或給他一點勇氣,或給他一個就此放棄的理由。

最終,他想到了一個人——程恬,他的三姐,如今的晉陽縣君。

這個姐姐,與他并非一母所出,過往在侯府交集也不多。

但自從她出嫁後,尤其是近一年來的種種作為,無論是獻策滅蝗,還是開設常平米行,都讓他隐約感覺到,這個姐姐與以往截然不同了。

他隐隐覺得,從前他們處境相似,或許她能理解他的掙紮,給出建議,至少能聽聽他的苦悶。

所以,這日,程承文找了個由頭,來到了王宅。

他沒有過多寒暄,落座屏退左右後,便開門見山,将自己那日在酒肆的聽聞、後續的打探、掌握的可疑線索,以及這些日子以來的痛苦掙紮,均向程恬和盤托出。

他既沒有隐瞞自己的發現,也沒有誇大其詞,只是盡可能客觀地陳述事實。

他甚至沒有隐瞞自己最卑怯的念頭,他害怕前程斷絕,也畏懼得罪權貴,給家族和更多人帶來麻煩。

說完這一切,他頹然地低下頭,不敢看程恬,等待着她的回應。

那或許是一句斥責,或許是一句勸誡,又或許是一聲無奈嘆息。

程恬很了解自己這個弟弟,程承文絕不會輕易來找她,果然一開口就是大事。

她欣慰于他的信任,也欣賞他并未被蒙蔽良知,但她的神色卻十分凝重。科舉舞弊是何等大案,如果程承文站出來檢舉,确如他自己所言,兇險萬分。

聽完後,程恬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直接替他拿主意,給出該做或不該做的答案。

她只是看着眼前這個無助之人,緩聲問道:“告訴我,你怕的,究竟是什麽?”

程承文愣住了。他剛才不是說了嗎,怕報複牽連。

他下意識地想要重複這個回答,但看着程恬那雙眼眸,那些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仔細想着這個問題,抛開那些表面利益得失的考量,去觸摸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他沉默了更久,最終,他低聲道:“我怕,十年、二十年後,當我垂垂老矣,回首往事時,會打心底裏看不起今日這個選擇了沉默自保的自己。我怕我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卻連踐行一次的膽量都沒有。”

話音落下,屋內再次陷入寂靜。

程恬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這個弟弟,比她想象中要好,要好得多。

他沒有被富貴安逸所腐蝕,亦沒有在權勢與良知的較量中,毫不猶豫地倒向前者。

他有掙紮恐懼,權衡利弊,但最終,讓他夜不能寐的,不是失去榮華富貴的可能,而是對自己靈魂堕落的恐懼。

良知,熱血,骨氣,怎麽稱呼都好。

程恬贊賞道:“你能想到來找我,如此坦誠,這本身就很了不起。這世上,多的是連‘怕’都不敢承認的人。”

程承文怔怔地聽着,那顆翻騰的心漸漸安定下來。

他站起身來,對着程恬鄭重一揖:“我明白了,多謝姐姐點醒。”

他沒有說他會怎麽做,但他挺直了背脊。

這個弟弟,或許會走上一條比預想中更艱難的路。

但程恬相信,無論結局如何,他都将成為一個值得尊敬的人。

因為,在利益的拷問前,他沒有輕易地低下他的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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