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與爾無争，坐看雲起時

前朝因為科舉舞弊的事鬧得沸沸揚揚，據說已經查出了好幾個官員，長安城裏許多人拍手稱快。

不過那些和後宮并沒有什麽關系。

薛婕妤走進修葺一新的宮苑時，院子裏倒是安靜得很，只有李琰和李薇兄妹倆在那兒玩。

李薇一瞧見她，立刻丢下手裏的玩意兒，嘴裏歡呼着：“薛婕妤來了！”

薛婕妤所住的承歡殿離這兒不遠，她偶爾會過來走動，帶點吃的玩的，小公主每次見她都高興得不得了。

她彎腰摸了摸李薇的頭，誇贊了幾句，便将手裏的食盒放在石桌上，打開蓋子，裏面是幾樣造型別致、香氣誘人的糕點，

薛婕妤把碟子往他們面前推了推：“嘗嘗看，我親手做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們的口味，要是愛吃，回頭我再讓人送些來。”

李薇眼睛發亮：“好香呀，謝謝薛婕妤！”

她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塊藕粉糕就往嘴裏塞，吃得腮幫子鼓鼓的，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好香好甜。

她吃東西的樣子實在讓人看着就高興，薛婕妤忍不住笑出了聲。

李琰倒是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說了句多謝婕妤挂念。

他比妹妹大兩歲，性子卻沉穩得多，目光在那些精致的糕點上一掠而過，又看向薛婕妤溫柔的笑臉，心中卻隐隐覺得薛婕妤此時來訪，或許不只是送點心那麽簡單。

不過他也坐下了，拿起一塊點心，陪妹妹慢慢吃着，畢竟是宮裏長大的孩子，這點分寸還是有的。

薛婕妤含笑看着兄妹倆，尤其是李薇那無憂無慮的模樣，讓她看了好一會兒，眼中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似是憐愛，又似是感慨。

李薇年紀小，吃了兩塊糕點，又玩了一會兒，便有些困倦，靠在哥哥身上揉眼睛，打着哈欠。

薛婕妤見了，便親自上前把她抱起來，哄着送進了內室。

李薇迷迷糊糊的，頭歪在她肩上，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麽，沒等聽清就閉眼睡着了。

薛婕妤輕輕放下她，又給她蓋好被子，看李薇呼吸均勻，沉沉睡去，這才退出來。

回到院中，李琰已經收拾好了石桌上的點心，正靜靜地站在廊下等她。

他沒說話，但那眼神分明是在欲言又止。

薛婕妤不急不慢地走到他面前，看着這個心思遠比同齡人深沉的皇子，忽然輕嘆一聲，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這點心還是當年一位擅制糕點的姐姐教我的，她做的藕粉糕那才叫一絕，甜而不膩，入口即化，這些年我做了多少次，都沒能趕上她。”

李琰怔了一下，不明白她怎麽突然說起這個。

薛婕妤的目光飄得遠了些，像是真的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聲音也放輕了：“那時候宮裏可熱鬧了，新進來的妃嫔裏，能叫得上名號的，少說也得有十幾個。個個年輕好看，有家世才學，都以為能在這深宮裏，占得一席之地，甚至更上一層樓。”

說到最後，她又嘆息道：“可如今，那些人一個都不剩了。”

李琰心中一凜。

他雖然年幼，但生于宮廷，長于宮廷，對後宮争鬥這類事情并非全然無知。

薛婕妤這番話看似追憶往事，實則意有所指，一下警醒了他心中那一點點不切實際的幻想。

她這是在用最委婉的方式，暗示他宮鬥的艱難與殘酷，這深宮看似錦繡繁華，實則步步殺機。

李琰忍不住追問：“那……後來呢？”

“後來？”薛婕妤淡淡一笑，“後來，活下來的，學會了等待。”

她走到那棵桃樹跟前，人間四月芳菲盡，枝上的花早就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幾片殘瓣還挂在枝頭。

她撫摸着那幾乎凋謝殆盡的花枝，輕聲道：“在這宮裏，急是沒有用的。你争我奪，機關算盡，反誤了自身性命。還不如靜下心來，好好看着，有時候，你什麽都不用做，你的對手自己就會犯錯。”

這番話說得已經足夠直白，讓李琰瞬間恍然大悟。

前朝風雲變幻，父皇态度暧昧，各方勢力蠢蠢欲動，這一切都離他這個年幼無勢的皇子實在太遠了。

他既無母族強力支撐，又無朝臣擁戴，貿然摻和進去，除了成為別人的墊腳石或靶子，還能有什麽好下場。

因此，他現在要做的，不是去争去搶，甚至不是去表現，而是保護好自己和妹妹，謹言慎行，靜觀其變。

這些時日他也看明白了，田令侃明顯是偏向太子的，他這邊絕無可能得到支持，那就不必奢望。

至于父皇的憐愛，那更像是風雨中偶爾透出的一縷微光，現在可以為他帶來片刻溫暖，卻不足以依賴終生，畢竟誰能知道什麽時候就陰了天呢。

想通了這一點，李琰內心深處的焦躁漸漸平息下來，清醒了許多，也踏實了許多。

他後退一步，對着薛婕妤，鄭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禮：“多謝婕妤教誨。”

他這一禮，發自內心，因為薛婕妤本不必這般提點他，她說這些話都是擔着風險的。

薛婕妤坦然受了他這一禮，有些許滿意，這個孩子至少一點就透。

她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照顧好薇兒，也照顧好自己，我該走了。”

“恭送婕妤。”李琰垂首，禮數周全。

薛婕妤點點頭，帶着宮女，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座偏僻的宮苑。

走出苑門，穿過寂靜的宮道，薛婕妤臉上那溫柔的笑意漸漸淡去。

她輕輕搖着手中的團扇，心中暗自思忖：蘇家也真是沉不住氣。本想借着這樁婚事，看看能不能在東宮那邊多做點文章，如今看來是沒戲了。可惜了，白白浪費了田令侃一番算計，也讓我少了個觀察風向的好棋子。

她的惋惜，并非對蘇家或太子有任何同情，而是純粹從利益最大化的角度考量。

蘇家歸鄉，婚事告吹，短時間內皇帝必定不會再為東宮選妃。

太子妃之位空懸，東宮局勢再生變數，對她這樣在後宮地位不上不下的妃嫔而言，意味着需要重新評估局勢，調整策略。

不過這宮裏本來就是這般，明裏暗裏天天在變。

想到李琰兄妹，薛婕妤眼神微閃，她今日點醒那孩子，不過是順手為之，結個善緣。

這後宮從來都是剩者為王，而她別的不敢說，耐心總是有一些的。

偏苑內，李琰送走薛婕妤後，并沒有立刻回房，而是站在廊下，望着那已經頹敗的桃樹出了會兒神。

樹上的花快落盡了，可葉子倒是綠得正好，密密匝匝的，在風裏輕輕晃着。

然後，他轉身走進內室，坐在妹妹的床榻邊，看着李薇恬靜的睡臉，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前朝的風雨，離他們還很遠，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如薛婕妤所說，安靜地守着妹妹。

那些紛紛擾擾的事，且由着他們鬧去吧。

日頭又往西偏了偏，影子斜斜地落在院子裏。

深宮裏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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