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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槐花麥飯,暫時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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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槐花麥飯,暫時退場

晨光熹微。

淡青色的天幕下,長安城的輪廓逐漸清晰。

坊間的炊煙次第升起,鄭懷安推開門,晨風拂面而來,卻吹不散他眉宇間的愁緒。

“鄭兄!”

一聲清亮帶笑的招呼傳來。

王澈正大步走來,他身着金吾衛公服,腰佩橫刀,顯然是去上值的路上,手裏卻提着一個頗為顯眼的食盒。

他走到近前,不由分說将食盒塞進鄭懷安手裏:“嘗嘗,這是家裏早起新蒸的槐花麥飯,拌了臘肉丁。我想着你這人,心裏一有事,準顧不上吃飯,就順道給你捎來一份。”

鄭懷安下意識接住,食盒沉甸甸的,還透着溫熱。

一整夜的沉郁彷徨,被人間煙火氣一熏,一下就軟化了許多。

他牽動嘴角,勉強笑了出來:“有勞挂心。”

“謝什麽。”王澈渾不在意地擺擺手。

他看到鄭懷安略帶疲憊的神色,收斂了笑容,語氣依舊輕松:“田閹倒了,是好事。可這大唐,不會因為倒了一個田令侃,就立刻變成你我心裏想的那個樣子。這道理,我懂,你更懂。”

他擡頭,眼神望向遠處巍峨的宮闕:“我也曾像你現在這般,拼盡全力搬起一塊石頭,回頭一看,還有整座高山,覺得憋屈,沒勁。

“可後來娘子讓我想通了,爛瘡要一點一點剜,咱們當初立志要做的事,本就是愚公移山,精衛填海,急不得,但也停不得。”

他知道,以鄭懷安的聰敏堅韌,這些道理無需多說,只是此刻需要有人點破那層迷障,也需要給予一點暖意,支撐他繼續走下去。

王澈用力拍了拍鄭懷安的肩膀:“行了,不早了,我得快些走了。鄭兄你呀,先把肚子填飽,吃飽了,才有力氣,路還長着呢。”

說罷,他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

鄭懷安提着食盒,站在自家門口,望着好友遠去的背影,彙入坊間漸多的人流。

對面,已有早起的鄰人開門灑掃,互相道着晨安,絮叨着家常裏短。

他轉身回院,在桌旁坐下,打開食盒,暖烘烘的白氣,混着槐花的清甜與臘肉的鹹香撲面而來。

碗裏米飯顆粒分明,槐花和野菜點綴其間,臘肉丁油亮。

他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慢慢地吃着,溫熱的食物落入空寂一夜的胃腹,也一點點夯實了虛浮無依的心神。

朝堂積弊,宦寺之禍,邊鎮之憂,民瘼之苦……千頭萬緒,哪一件是易與的?

可飯要一口口吃,事要一件件做。

王澈說得對,路還長,吃飽了,才有力氣走下去。

……

田令侃離京那日,天色陰沉,不一會兒,便飄起了細密的雨絲。

凄風苦雨,更添離愁別緒,亦或是天公覺得此景最為應景。

這一回,沒有旌旗儀仗,也沒有前呼後擁,只有一輛破舊的牛車,吱吱呀呀地向着城外緩緩行去。

牛車旁,跟着一隊面無表情的押送軍士,此外再無旁人。

昔日權傾朝野,百官避道的權閹之首,如今不過是一個發配守陵的囚徒

往日那些對他巴結逢迎,恨不得踏破門檻的門生故吏、至交好友,此刻蹤跡全無。

就連他一手提拔、倚為心腹的馮寶等人,如今大多自身難保,或下獄,或貶谪,更不可能來送行。

這座偌大的長安城,早就遍布田黨黨羽,可臨到末了,他竟是孤零零一人,在冷雨寒風中被驅逐出去。

往日那些谄媚的笑臉、恭敬的問候、争先恐後的巴結全都消失得一乾二淨。路上行人稀少,門窗緊閉,仿佛所有人都在刻意回避他,生怕沾染上一絲晦氣。

牛車簡陋,颠簸不已,田令侃靠在車廂一角,臉上沒有絲毫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車外飛速倒退的景色,雨絲飄進來,打濕了身上那件灰色布衣,他也渾然不覺。

他曾權傾朝野,生殺予奪,一句話就可以讓人平步青雲,也可以讓人家破人亡。

他曾一手遮天,連宰相都要看他幾分臉色,朝政大事往往需他點頭方能推行,北司在他的經營下,膨脹到令人生畏。

他曾以為,自己是這座帝國陰影中的主宰

如今,這一切都成了過眼雲煙。

削職,奪爵,抄家,發配,從雲端跌入泥濘,不過一紙诏書。

守陵是多麽諷刺的結局,他曾經離那最高的權力寶座那麽近,如今,卻要去守着那些枯冢。

對于田令侃來說,敗了,便是敗了,成王敗寇,自古皆然。

但,這就結束了嗎?

不,他在心中無聲地對自己說:我會回來的。

皇帝留他一命,與其說是顧念舊情,不如說是為了穩定朝局,避免逼他魚死網破,給那些尚未清除乾淨的黨羽留下一線希望,免得他們狗急跳牆。

北司樹大根深,黨羽遍布朝野內外,不是一次清洗就能徹底鏟除的。只要皇帝還需要有人去做那些見不得光的事,只要這朝堂之上還有争鬥與傾軋,他就還有機會。

田令侃自認還沒到山窮水盡的時候,今日的凄風苦雨,都只是暫時的。

他一定要回來,回到長安城,拿回屬于他的一切!

今日之辱,他日必當百倍奉還!

大将軍府,書房內。

上官宏負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連綿細雨。

老管家低聲禀報了田令侃已經離京的消息,并感嘆道:“從此,朝中終于少了一大禍害。此獠一去,北司群龍無首,剩下的那些已不足為懼,将軍亦可稍稍寬心。”

上官宏聽了,久久不語,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眸中,神色極為複雜。

除掉田令侃,是他多年的夙願,也是肅清朝綱、遏制宦官專權的關鍵一步。如今這一步看似走成了,田令侃倒臺,北司勢力遭受重創,朝野風氣為之一清。

可這樣還遠遠不夠。

北司還在,就意味着宦官乾政的根子還在。陛下今日能發配一個田令侃,明日就能再扶起一個。只要陛下還需要他們來制衡朝臣、辦那些髒活,這閹禍,就除不盡。

上官宏猶豫了許久,是否應該派人暗中跟随,在途中或抵達皇陵後,尋機結果了田令侃,以絕後患。

此獠奸猾狠毒,只要活着,就是隐患,他手中定然還掌握着不少秘密,也未必沒有東山再起的可能。

以上官宏的手段,安排一次“意外”,并非難事。

但最終,他還是按捺住了,不是因為心軟,而是因為顧忌。

陛下既然下旨發配守陵,明面上饒了田令侃一命,若田令侃轉眼就暴斃,無論做得多麽乾淨,陛下心中都會生疑。

如今他們好不容易扳倒田令侃,朝局還未安穩,不宜再節外生枝,引起皇帝猜忌。

況且,田令侃若死,其殘存黨羽可能會瘋狂反撲,那些與他有牽連的勢力也可能兔死狐悲,更加緊密地抱團隐匿。

田令侃一個人的生死,重要,也不重要。

一個活着的的田令侃,總比一個死了的田令侃,更有價值。

重要的是,通過此事,讓陛下看清北司之害,讓朝野正氣得以伸張,讓那些依附閹宦之徒心存忌憚。

至于田令侃本人,皇陵苦寒,若在那裏了此殘生,對他而言或許比死更難受。

這時,下人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進來,管家接過來試了試溫度,就放在了案上:“将軍,該用藥了。”

見上官宏依舊望着窗外,管家勸道:“将軍,餘下的那些蝦兵蟹将,不足為懼,您也該放寬心,好好将養身子才是。”

上官宏卻沒有接管家的話茬。

他轉過身走到案前,端起藥碗,仰頭一飲而盡。

這藥很苦,從舌尖一直苦到心底,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喝完藥,上官宏将空碗放回托盤,擦了擦嘴角,才緩緩道:“本将軍是得保重這副身子骨,才能親眼看到,北司真正的結局。”

田令侃的倒臺不是終點,可能只是更複雜局面的開始。

陛下對宦官的依賴會因此減弱嗎,朝中的權力真空會被誰填補?那些在倒田過程中立功的人,是真正的志士,還是新的野心家?

他需要保重身體,不是為了慶祝今日之勝利,而是為了能夠活得足夠長久,親眼目睹北司真正的結局。

或許,他這一生都未必能看到,但他必須為之努力,為之鋪路。

管家肅然,躬身道:“将軍深謀遠慮,是老奴淺薄了。”

上官宏不再多言,揮了揮手,管家會意,端起空藥碗,悄聲退下。

風雨飄搖的長安城,一場大戲落幕,誰知道自己究竟是臺下的看客,還是臺上的角兒。

鬥争永無止息,無非是換了對手,換了形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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