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公孫濬被敲着窗子的輕微聲響吵醒，見符蘭還熟睡着，他輕輕松開她的手，走過去輕聲開了窗</p>

“賴聲，怎麽了？”</p>

賴掌櫃愣了一下，覺得奇怪，在相爺住在繁花樓的這段時間，他不時會在夜裏或天亮前來傳遞消息，平時相爺都會讓他進屋，這回不但擋在窗邊不讓他進去，還壓低聲音，但他也不敢多問，禀報道：“相爺，已經查出主使者了，是禮部的崔尚書，真是想不到，崔尚書一直很讨好你”</p>

“是嗎？”公孫濬一震，感受不到喜悅，因為捉到真兇就代表……</p>

“相爺，現在捉到人了，皇上希望你盡快回去相爺不是最讨厭胭脂水粉味？一定忍很久了吧……”</p>

忍耐嗎？将賴聲遣回去後，公孫濬眼神複雜的望向床上的人兒，當初讨厭她的心情早就消失了，胸口那個位置，如今只剩下對她的憐惜，他是失控了，他沒料到自己會對她産生感情……</p>

忘了吧，身為必須匡扶社稷的丞相，他該娶的是門當戶對，知書達禮的女子，怎能如此迷戀一個花魁，反正他們只相處一段日子，他沒對她許下承諾，更沒對她做出需要負責的事，他走得毫無牽挂……</p>

公孫濬望着她擱放在被子上的手，眼神由柔變冷</p>

他要離開，越快越好……</p>

＊＊＊</p>

這夜驚吓過後，符蘭歇息了兩天</p>

這件事她本該跟花嬷嬷提，然後将那人移送官府，但考量到那人被公孫濬打了一頓，怕公孫濬住在她這兒的事曝光，客人也怕送官府，跪着求她饒恕，後來她和那人談妥條件，他幫她保住她窩藏公孫濬的秘密，她放他走</p>

可符蘭千防萬防，仍是沒料到掬蘭閣做事的丫鬟會不小心說溜嘴，讓花嬷嬷知道她房裏有男人，這會兒，正帶着護院來捉人</p>

宣稱不賣身的花魁竟在房裏藏了男人，傳出去可是會名聲大跌，動搖繁花樓的根本，花嬷嬷無法容許這種事</p>

符蘭在接到消息後，立刻抛下客人回到掬蘭樓，想趕在花嬷嬷前将人藏好</p>

快！花嬷嬷捉到他會打死他的！要快！</p>

好不容易趕回了掬蘭閣，她正慶幸花嬷嬷還沒到，卻發現公孫濬竟不在房裏</p>

他上哪去了？</p>

正困惑時，小荷從另一端迎面跑來，“蘭薇姑娘，公孫公子走了！”</p>

“走了？”符蘭一怔，走了是什麽意思？</p>

“我接到嬷嬷要來捉公孫公子的消息，心想通知小姐會來不及，就先回來要公孫公子躲起來，豈知他竟問我後門在哪兒，說要離開了……我不該說的，他都還沒向小姐道別，可是我又怕嬷嬷趕來……”小荷一臉愧疚</p>

走了……他走了……離開了？</p>

符蘭怔了會兒回過神來，咬牙切齒道：“好歹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不說一聲就要走了嗎？”</p>

她拎起裙襬，想都不想就往後門方向奔去，腦海裏閃過好多畫面，他們吵架吵得面紅耳赤、他看着她跳舞時的幽深眼眸、她險遭欺辱時他的淩厲怒火、他抱住她的溫暖、她作惡夢時搖醒她的擔心眼神……一想到這些情景，她的心髒跳得飛快，好怕再也見不到他，胸臆間滿滿都是恐懼</p>

不可以、不可以走……</p>

當符蘭來到後門，就見公孫濬正要離開，看到他的背影，她上氣不接下氣的吼道：“停、停下來！你不說一聲要去哪裏！你、你這個沒良心，不知感恩的人，你還賴我賬，一文錢都沒還，你是要上哪去啊！”</p>

公孫濬停下步伐，沉重的嘆了口氣，他就是不想跟她道別才悄悄走的，她怎麽追來了？</p>

他轉過身，就見她漲紅着臉，喘得厲害，還一副忍耐着不哭的表情</p>

他吓了一跳，沒見過她這種樣子，心裏益發難受</p>

“我會派人送上銀兩的，不會賴賬”但他只能這麽說</p>

和他相處了一陣子，符蘭從他的氣質、談吐來看，也知道他非富即貴，這筆錢對他而言不算什麽，但确定能讨回銀兩卻沒讓她感到開心</p>

“你的傷都好了嗎？你确定不會再被追殺了嗎？要是你又被砍一刀，我的銀子不都白花了……對，你應該找那個賴掌櫃來接你，一手交錢一手交人，我不吃虧，你也有人保護……”</p>

符蘭急切地說，她也說不上是怎麽了，就是不希望他走</p>

公孫濬和煦微笑，“蘭薇，謝謝你救了我，要不是你，我早就死了，真的謝謝你”</p>

符蘭聽得眼眶一熱，這還是她第一次聽到他向她道謝“你到底叫什麽？要是我沒收到錢怎麽辦，留個名字，我好……”</p>

公孫濬冷不防傾近她，貼緊她的耳，符蘭心一跳，以為他會對她說名字，沒想到他竟說——</p>

“其實，你也沒那麽臭”</p>

他在鬼扯什麽！符蘭蹙起秀眉，追問道：“你還沒說……”</p>

“蘭薇，你多保重，希望你能早日找到你的家人”公孫濬大步後退，認真地看着她，似要将她的容顏牢記于心</p>

符蘭瞬間明白了，他并不想讓她知道他的身分，不想再跟她有所交集</p>

公孫濬轉過身，踏出了後門，頭也不回，步伐沒一點猶豫</p>

符蘭一步都沒往前跨，站在原地目送他離開</p>

他們兩人心裏明明都有着什麽，但到最後都沒有說出口</p>

＊＊＊</p>

一個月後——</p>

繁花樓的生意還是和平時一樣好，客人絡繹不絕，大廳裏到處都是姑娘和客人的調笑聲</p>

在送走客人後，符蘭回掬蘭閣小歇，順便将她藏在地板下的珠寶盒拿出來，算算看自己總共攢了多少錢，嬷嬷有沒有漏給的，最後，她看向另一個更大的箱子，笑得阖不攏嘴</p>

裏頭都是一錠錠的金子啊，真讓她算到手軟</p>

“那不是公孫公子送來的金子嗎？小姐，你怎麽又在數了？”</p>

擡頭看了眼進房的小荷，符蘭又将視線放回那一箱金子上，“我喜歡不成嗎？你瞧，這色澤多美，還會發亮，可惜不太實用，我想換成銀票……”邊說，她唇邊洋溢着滿足的笑，彷佛這一箱金子是她的至寶</p>

雖然笑得這麽高興，但小荷總覺得小姐的笑不是真心的，明明在聽到公孫公子要走時那麽驚慌的追去，怎麽這箱金子送來後，她就像沒事般樂得不支，不斷說賺到了，說公孫公子很有良心……</p>

“小姐，你說公孫公子會不會再來？”小荷忍不住問道，在她眼裏，他們很登對，她曾經盼望過公孫公子能把小姐帶走</p>

“他都送來金子清償了他的賬，還來做什麽？像他那種高貴的人，是不屑上青樓的，他跟我們是雲泥之別……”說着，符蘭眸裏閃過落寞，但随即又眉開眼笑</p>

還是錢最管用了，可以差遣人替她辦事，也不會背叛她，那個叫公孫的不過是她随手救起的人，現在他走了，管他是誰，反正以後他過他的，她也有自己的人生要過，互不相乾</p>

她要找到大姊和櫻櫻，這是她活下去的目标</p>

在他走後，花嬷嬷在捉不到人的情況下也拿她無可奈何，雖然這箱金子送來時，嬷嬷仍是心存疑窦，但看在錢的分上，也沒多問了</p>

那個男人已經被她抛到九霄雲外去了……</p>

符蘭數着金子，好不快樂的笑着</p>

也對，公孫公子看起來氣質非凡，能送上這一箱金子，肯定家世也不凡，怎可能迎娶青樓女子為妻，小姐頂多只能當個妾，唉……小荷嘆息着，好一會兒才想起她有任務在身</p>

“小姐，嬷嬷說有客人，要你馬上到蓮之坊”</p>

符蘭頓住手上的動作，“莊大爺不是晚一點才會到？”</p>

“是個新客人，一來就指名要見你”</p>

“新客人都排到下個月去了，嬷嬷怎麽破例了？他是什麽大官？”</p>

“倒不是什麽大官，是個從南方來的商人，但他一下子扔了一千兩，嬷嬷看到錢就推不了了”</p>

聽見是個出手闊綽的客人，符蘭便整理一下儀容前去，到了蓮之坊，她将丫鬟們留在外面，單獨進去，花嬷嬷一看到她，猛向她使眼色，要她熱絡點“快叫一聲洪大爺！”</p>

符蘭平時雖然任性慣了，但也會看人臉色，看嬷嬷如此重視，便朝座位上那位年約四十，相貌平凡的男人嬌媚一笑，“洪大爺萬福”</p>

“你就是蘭薇？”洪大爺起身審視，表面看起來和顏悅色，眼神卻很嚴厲，像是将她當成一件貨品般從頭看到腳，看得符蘭都起雞皮疙瘩了</p>

他身後還站着兩名帶刀護衛，加上外頭共有八個，這讓符蘭心頭忐忑，覺得這位客人跟一般來青樓尋花問柳的客人不太一樣</p>

“果然美，難怪非你不可一萬兩！”</p>

符蘭和花嬷嬷面面相觑，花嬷嬷連忙陪笑道：“洪大爺，這一萬兩是什麽意思？”</p>

洪大爺含笑道：“替這位蘭薇姑娘贖身，不夠嗎？”</p>

符蘭原本就不安了，聽到“贖身”兩字，更讓她心驚，花嬷嬷也僵着臉，勉強擠出笑道：“洪大爺，我們蘭薇是不賣身的……”</p>

“意思是不願意了？”洪大爺斂住笑，語調揚高</p>

“洪大爺，青樓也有規矩，我們蘭薇真的不行……”</p>

“本大爺本來想好好談的，看來不成了”</p>

他雙手拍了下，符蘭和花嬷嬷馬上聽到外頭傳來一陣驚叫聲和打鬥聲，頓時臉色刷白，下一刻，護院和丫鬟們嘴裏塞着布，被捆綁着雙手押入廂房，綁人的護衛一字排開擋在門口，看起來氣勢淩人</p>

花嬷嬷心裏大喊糟，蓮之坊被洪大爺以清靜為由包下，沒有別的人在，就算有人發現有異，也是好一陣子後的事了</p>

看來這人是有備而來，他要得到蘭薇，不達目的誓不罷休</p>

“唔……”一個丫鬟被護衛一把抓來符蘭面前，用劍抵住脖子，嘴巴塞了布的她不能說話，只能默默對着符蘭流淚</p>

“小荷！”符蘭雙目瞠大驚喊</p>

“洪大爺，不要這樣，刀劍無情，我們慢慢聊……”花嬷嬷看小荷被挾持，也擔心得要命</p>

符蘭忍無可忍，沖到洪大爺面前，“你眼裏還有沒有王法！快放開小荷……”</p>

話還沒說完，護衛一刀抹下，小荷睜着驚恐的眼眸鮮血噴濺而出，身子癱地一倒</p>

剎那間，符蘭看到了一片紅，如同三年多前那一夜，下一刻，她墜入了暗不見天日的谷底……</p>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