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落霞山(一)

關燈
落霞山(一)

飛行艦往南城駛去。

上官景和林戗在聊最近家裏的事,上官景話鋒一轉,問:“林叔,你認識我哥?”

林戗想起他和唐凜剛打過招呼,心下覺得上官景敏銳過頭,他那句“唐總”,聽起來也只是客套禮貌,怎麽也不像是互相認識的樣子。

不過他也沒有刻意隐瞞,“唐總不久前來過南城,我們當時見過,他陪了老爺子幾天,兩個人相處得還不錯,老爺子那幾天挺高興的,帶他把落霞山逛了個遍。”

上官景:“也去看了大黃?”

“對,他還去馴了那條小狼崽。”

上官景擰開瓶子喝了口水,心想,怪不得唐凜喂蛇的手法那麽熟練,就算是親眼見到她非人的恢複能力也什麽都沒問,原來是早就知道了。

這麽能沉住氣。

落霞山一年四季都有綠植,不過品類繁多,形狀各異,歷任當家人都有各自的偏好,所以植物種類包羅萬象,可以說是一個大型的植物園。

上官景是個中異類,審美不随大衆,她人生一大目标就是不養植物,但還是會被鮮活昳麗的事物所吸引。

就像現在,她從花圃路過,一路走一路當采花大盜,把上官戬新養的金花茶禍害了個遍。

上官景拿着一大束剛摘的花,穿過前庭設計典雅的園林,繞到上官戬住的主樓,把花遞給傭人,讓找個瓶子插了放在客廳。

上官戬在廊邊給盆栽剪枝。

上官景還沒來得及喊出口的“爺爺”硬生生地卡在喉嚨裏,一把剪枝的刀已經迎面飛過來,她偏頭躲過,緊接着被人抓住肩膀,來了個過肩摔。

她立馬出手,往來人的腰上一壓,準備往前一推時卻猶豫了,忽地卸了力,落地時用了個巧勁,往前一滾,笑着爬了起來,回到剛剛站的位置,把已經插進木柱上的剪子拔了下來,遞給上官戬。

“爺爺,這麽大火氣,消消氣?”

上官戬“哼”了一聲,“又回來摘我的花,你怎麽不自己養。”

“我這不是養不活麽,欣賞欣賞你的。”

說着又用手去碰上官戬的盆栽,被老頭子一巴掌打在手上,“啪”的一聲,極其清脆。

她吃痛地給紅了一大片的手背吹氣,嘟囔道:“我就看看而已,小氣鬼。”

“你那叫看看?手都伸出二裏地去了,活該你疼!”

上官景撇撇嘴說:“行吧,我再也不敢了,以後也沒機會了。”

上官戬給了她一記眼刀,讓人上準備好的午飯,指揮上官景給他倒酒。

上官景看了眼已經要偏西的太陽,不确定地問:“這個時候吃......午飯?”

“你回來我高興,咱爺孫倆喝點,管他什麽時候。”

上官景拿起兩個酒杯,剛準備往裏倒,被她爺爺制止,“換個大點的,這麽個小杯夠誰喝的?”

上官景直接拿起吃飯用的雕花碗,倒滿之後遞過去,上官戬滿意地喝了一大口,又把碗遞回去,笑眯眯地說:“滿上。”

“明明就是你想喝,非說什麽我回來,你不是才和我哥喝過不久?再說了,阿筠不是在家麽,你找他喝也可以。”

老爺子接過碗,“呦,知道了?行,那你起來。你坐那個位子從現在起是唐凜的了,你挪到旁邊。阿筠多忙啊,整天見不到人影,現在又出差去了,抓都抓不着。”

上官景的表情凝固了,臉上緩緩出現一個問號,“他一年也來不了幾回,你非得搞這個乾嘛?”

上官戬敲了敲自己旁邊的幾個空位,說:“名字進了上官家祠堂的,在餐桌上都有位子 。”

上官景驚訝于她爺爺倒戈的速度,“就見了個面,至于嗎?以前怎麽不見你這麽積極呢?”

上官戬也不直接戳穿她,只說,“是啊,至于嗎?那祠堂裏的名字是怎麽回事兒啊?”

上官景閉嘴,露出一個讨好的笑。

“言歸正傳。”上官戬夾起一筷子羊肉,往火鍋裏涮,“身體怎麽樣了,和爺爺說實話。”涮好了往上官景盤子裏一放。

她放下筷子,正色道:“說實話,不太好。”

老爺子揶揄她,“難得這麽誠實,不像以前那樣瞞着不說,遮遮掩掩了?又不是出去做賊,有什麽不敢說的。”

上官景苦笑,欲言又止,“爺爺......”

“爺什麽爺,你這啰嗦的毛病哪裏學的,想說什麽就說。”

上官景這幾年不知道怎麽了,總是杞人憂天,在外人面前豁達通透,關起門來自己要想半天,畏首畏尾。

她說:“其實沒什麽,大多數都是南城的家事,明裏暗裏想分上官家這塊肥肉的人太多,怕他知道了,不安全。”

老爺子說:“裝,接着裝,你就騙自己吧。”

上官景端起碗喝了一口酒,辛辣從喉頭貫通五髒六腑,刺得她一激靈,“你是最清楚的,我怕以後一個不小心......他牽扯太多,羁絆太深,到時候會難過。”

老爺子毫不留情地吐槽:“那也沒見你放過人家,什麽時候這麽膽小了?那是留給活人考慮的,人都死了,還鹹吃蘿蔔淡操心。”

上官景:“......”

“我看就是慣的,一個個的恨不得把星星月亮都摘下來給你,外面誰管你怎麽想的,早就認為你們是一夥的了,不然那幾年源源不斷的暗殺刺殺算什麽。”

“我以為你不想把家裏的事情透露太多出去。”

老爺子重重“哼”了一聲,“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他現在不也知道了嗎?将來不是也肯定會知道嗎?”

“你不怕他們......”上官景沒說完,但上官戬知道她要說什麽。

“老子當年差點都殉情了,小子我見過,做事狠厲,下手果決,不是善茬,但品性不錯,”上官戬想到唐凜獨自一人就敢來落霞山,“膽子還挺大的,勉強湊活吧。”

上官景聽見“殉情”兩個字,差點沒把舌頭咬下來。

唐霁!當年,要殉情?

唐中将居然是個戀愛腦?

一頓火鍋吃下來,天都快黑了。

老爺子吃完飯才想起來擔心自己孫女的身體狀況,問:“你約林家老大了嗎?”

上官景點頭,“嗯,明天一早就去。”

“去了好好檢查,恢複期馬虎不得。”

傭人默不作聲收拾好桌子之後,正準備上茶,上官戬擡手阻止。讓人去把他新燒的茶爐拿出來,于是爺孫倆在夏初蟬鳴夜,百年青松下煮起了雪山滇紅。

老爺子感慨頗多,說:“一眨眼快十年了,當初送你去唐家,其實是阿衍的意思,但也是當時最好的選擇,除了首都星,我想不到把你送去哪裏、給誰,我會放心。現在看來,他是早就提前想好了,只是沒想到,意外會來的那麽快。”

“意外 ?”上官景可不這麽覺得,“我在星環港口不僅發現了他的飛行艦,還有一張軌道航行圖,我模拟過,就算他當時從核心戰場僥幸撤離,他也走不出沙漠。海盜在每個軌道上都埋了雷,還留有作戰小隊監控,只要出來一個,就殺一個,戰力分布的體量大到難以想象。”

上官景頓了頓,下結論,“所以,塔卡倫家族只是其中之一的參與者。”

上官戬給了她一點新思路,說:“萬一海盜是在伏擊什麽人呢?只是他陰差陽錯誤打誤撞進去了。”

上官景堅信上官衍的死就是海盜聯手做的局,上官戬看她一臉堅定,又問:“現在星環港口炸了,有什麽複仇的快意嗎?”

上官景也說不出來只是星環港口炸了的那瞬間,她是極其痛快的,可過後又是難以言喻的空虛,好在她把目标轉向了塔卡倫家族。

她嘆了口氣,“上官家以後和海盜少不了兵戎相向,能除一個是一個,能平一方是一方吧。”

上官戬罕見地沉默下來。

爐子裏的水“咕咚咕咚”地沸騰了,老爺子揮開她要去拿茶葉的手,說:“我來吧,你快一年沒煮了,手藝生疏,茶澀了難喝得很。”

上官景眼睛一彎,說:“爺爺,你是不是這一年快憋壞了,沒人挨你的罵,我才一回來,你就這麽說我,啧啧,善語結善緣吶。”

老爺子聽不得她陰陽怪氣,吹胡子瞪眼道:“怎麽了,是誰快一年不回來的,我發點脾氣怎麽了。”

“好好好,那我以後一休假就回來陪你。”

“去了星環要塞,你能休假才有鬼。”

上官景:......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上官戬泡茶的手藝一流,但上官景不喜歡繁雜的手法,每次直接把茶扔到壺裏就草草了事,老頭看不上她這種泡法,嫌她糟蹋自己的好茶。

但上官景泡茶的手法是從他那兒學的,再怎麽生疏,也是勉強過得去的。她習慣喝走第一遍的茶,香氣馥郁,口感醇厚,老爺子更喜歡第二遍的,滋味細膩順滑,韻味綿長。

走了三遍茶之後,上官戬叮囑她回卧室好好休息,訓練什麽的可以先放一下,上官景走出去沒幾步,身後傳來溫和沉穩的聲音:“阿景,仇要報,路要平。可爺爺最希望看到的是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其他的什麽都不重要。”

他又重複了一遍,“什麽都不重要。”

上官景回過頭,上官戬也不像記憶裏那麽年輕了,兩鬓都是風霜的顏色,眼角的紋路像是縱橫的溝壑。

她笑了一下,說:“我知道了,爺爺。”

上官景回到房間,拿居家服進了浴室,出來時還早,順手給唐凜發了一個投影邀請,過了十幾秒才有人接。

唐凜剛從老宅回來,見了幾個唐老爺子引薦的合作商,脫了西裝外套,也才洗完澡,頭發還濕着。浴袍就這麽松松垮垮罩在身上,腰帶系在腰間,随意打了一個結,看着随時能散開,露着胸前大片皮膚。

......性感的鎖骨和結實的胸肌。

上官景定睛欣賞了片刻,在唐凜拉好浴袍之後自然接話。

唐凜問她晚上吃的什麽。

“和爺爺吃的涮火鍋,辣的。”

“平時總吃那麽清淡的,不習慣吧?以後不需要遷就誰,想吃就吃。”

唐霁和唐凜吃不了辣,上官景雖然沒說過,但是唐凜帶她出去吃飯時總會給她點幾道辣菜,合她口味的時候上官景就會多吃點。

上官景:“嗯,以後得和營養液作伴了,要是我休假回來,你陪我去吃。”

唐凜說:“好。”

“南城當年墓葬有個習俗,哪怕是屍體火化之後也要裝棺壘墳,所以墓坑很大。爺爺說,我爸下葬的前一天晚上,他......在裏面躺了整整一夜。”

這個“他”是誰,不言而喻。

上官景的聲音很平靜,像在敘述故事一樣,眨眼的頻率很低,唐凜很久才能看到她的眼睫動一下。

“我十七歲那年,他難得休假,匆匆回家一趟,交代我回老宅住幾天,又對我說了一堆似是而非的話。乍一聽像是什麽臨終遺言,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那麽......神色慌忙的時候,所以我想,應該是出事了。”

“我其實做好了他不回來的準備,直到有天晚上他撥了通訊給我,聲音啞得不像話,讓我放學之後直接回家,還說要帶你回來。”

唐凜對上官景露出一點笑,“阿景,其實我很早就見過你了,只不過年紀太小實在是記不起來。我以前時常想,要是沒有我,你是不是會有一個更完整的家庭。”

上官景聽着他靜靜說完,說:“原來你是這麽想的嗎?可我沒有體驗的機會,告訴不了你答案。但是我想,沒有比現在更好的了。”

她又說:“哥,我對你的感情一直很複雜,一方面我想要的東西太多太危險,容不得我有絲毫的分心,但我又克制不住自己。其實有些時候我想,乾脆殺了吧,一了百了算了。但我這麽多年遲遲下不了手,哪怕是到了現在,這個念頭時不時還會冒出來吓我一跳。”

唐凜聽見上官景想殺他一點兒也不意外,甚至還沒有聽見她坦白這種念頭來得出乎意料,M星最兇險的幾次暗殺,如果沒有上官景他根本活不到現在,她想動手,他也絕對活不過第二天。

上官景像是一只脾氣不太好的大型犬科動物,陰晴不定,粘人是真的,危險也是真的,但她每次一朝他露出爪子,無論出于什麽目的,最後都會老老實實的扒住他。

唐凜只能把自己毫無保留的送出去,當做誘哄的禮物,露出柔軟的內裏,讓上官景扒得更緊、更舒服一些。他脫了浴袍,換上睡衣,動作利落迅速,上官景只能看到他上半身的動作。

“嗯,沒關系。”他像是安撫調皮搗蛋的寵物一般,給了點甜頭,又教訓道:“乖乖聽話,把身體恢複好,哥有時間去落霞山看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