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我們的孩子

我鄭重的接過那塊胎石。

入手溫潤，沉甸甸的，仿佛真能透過它觸到昆侖山脈緩慢而有力的搏動。

我忽然想起它們蜷在污穢裏的模樣，想起陸吾那句爛透了。

如今它們坐在這裏，穿着臨時湊合的衣衫，學着用筷子，眼神裏卻有了光。

“禮很重。”

我握緊石頭，擡頭看它們：

“謝謝你們，我很喜歡。”

一句話，桌上所有異獸明顯松了口氣，甚至有幾只悄悄咧開了嘴，雖然那笑容放在猙獰的獸臉上有點吓人。

正要轉身，角落陰影裏忽然傳來一道低緩的聲音：

“它們送石頭，我送你句話。”

是陸吾。

它沒坐席，只遠遠靠在廊柱邊，九條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

人面上的眼睛望過來，不再死寂，卻仍帶着歷經萬載的沉黯。

“西王母舉杯，不是為你，是為熱鬧。她太久沒見熱鬧了。但往後…若這熱鬧散了呢？”

話沒說完，意思卻清楚。

昆侖深處那位只是暫作壁上觀，帝俊雖退未死，天地規矩初立，四處仍有暗流。

我迎上它的目光，把胎石揣進懷裏。

這家夥雖然話裏帶着善意，但是明顯還是不相信我，金四在一旁似乎有些不高興，我倒是無所謂的笑了笑：

“散了，就再聚。一次聚不成，就聚兩次。兩次不成，就聚到成為止。以後的日子，就是會越來越好！你們能好起來，她也能好起來。”

陸吾看了我幾秒，極緩地點了下頭，不再言語。

敬完最後一桌酒，我回到相柳身邊。

宴席已至酣處，有人醉倒在沙灘上哼歌，有人拉着新認識的朋友劃拳，珍珠正拽着幾個海妖學某種奇怪的舞步。

夜風帶着潮氣拂過臉頰，我低頭看了看掌心…

狐尾法器、百家被、昆侖胎石。

這些禮物一樣比一樣沉。

酒過三巡，菜添五味，沙灘上的氣氛越發松弛。

不少人離開了餐桌，三三兩兩聚在篝火邊，或是在稍遠處的淺灘踩着浪花說笑。

水母妖的表演不知何時結束了，舞臺燈光暗下，只剩酒吧裏流淌出舒緩的藍調音樂。

我正捏着小腿，試圖緩解那股酸脹，相柳忽然湊近，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

“累壞了？”

“你說呢？”

我沒好氣地瞪他：

“這流程誰想的？珍珠是不是把她開酒吧搞派對那套全用上了？這也就是之後酒吧要恢複營業，不然按照她的架勢…都得熱鬧個三天三夜。诶呦，我真是要累死了…我一個當神的，我都扛不住啊。”

他低笑，手臂自然地環過我的腰，輕輕揉按着：

“她說是要讓你永生難忘。”

“是難忘，腰快斷了的難忘。”

我嘟囔着，卻也沒躲開他的手勁。

确實舒服了不少。

回憶起剛剛的事兒，嘆口氣問道：

“溫景逸怎麽沒來？珍珠正常來說，不應該卡他的資格才對。”

相柳搖頭道：

“不是珍珠乾的，景逸畢竟是個人類，過來參加這個婚禮，對他來說太危險。金四不讓他來，他就出了戒指。說當做結婚禮物。”

原來如此。

就在這慵懶惬意的當口，金四和旱魃從人群那頭走了過來。

兩人手裏都拿着酒杯，臉上帶着笑，但眼神裏卻有些別的東西。

“恭喜。這是躲懶呢？”

金四朝我們舉杯，語氣是一貫的平淡，只是眉宇間有些揮之不去的思慮。

旱魃更直接，她仰頭喝乾杯裏的酒，把杯子往旁邊侍者的托盤上一放，看向我：

“昆侖那邊，我們一直沒和你說，現在也算是塵埃落定了。”

我精神一振，腰也不覺得那麽酸了：

“怎麽說？”

“安定下來了。”

金四接過話頭：

“蘑菇屋住着，物資也夠，怨氣散了大半。有幾個恢複得快的，已經開始幫着清理山腹深處的積穢。陸吾的意思，是想問問，能不能挑幾個機靈的，輪流去研究所幫忙，或者跟着巡山隊熟悉現在的規矩。”

這是好事。

說明他們不僅在适應，還想主動融入。

我點點頭：

“可以，你跟胡天松他們協調，安排穩妥的人帶一帶。規矩要講清楚，但也別太拘着他們。沒事兒往惡人谷帶一帶…讓你們家那個老頭子也鬧心鬧心，當初做事兒确實是不怎麽地道。”

旱魃挑挑眉看了我一眼，笑着嗯了一聲，又道：

“還有，西王母那邊…”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她回去後，那片晦暗區域的氣息徹底平和了。就在剛剛，陸吾說感覺到深處有極其微弱的靈力波動散出來，不是攻擊性的，倒像是…在梳理地脈。”

梳理地脈？

我微微挑眉。這算是她第一次有所動作？

雖然方式依舊是她那套不聲不響的風格。

“随她。”

我喝了口果汁：

“只要不越界，随她怎麽梳理。昆侖地脈若能因此更穩固，是好事。”

正說着，珍珠又風風火火地跑了回來，身後跟着幾個人：

“筱筱！你看誰來了！”

話音剛落，那幾個身影便已來到近前，為首的是一位身着深藍西裝的中年男子，容貌儒雅，周身卻隐隐有海浪的潮汐聲。

他微笑着遞上一個墨玉盒，打開後裏面是一顆光華內斂的夜明珠。

這可是好東西啊。

“東海沉淵的一點心意。恭賀大喜。”

他聲音溫和，帶着海族特有的韻律：

“常聽阿九他們提起您，今日終于得見。往後陸上海上，還需多走動。”

另一個穿着登山裝、氣息如同古藤般沉穩的女子，則送上一節烏木。

“昆侖墟邊緣的老木頭，萬年不腐，可鎮宅安神。”

她言簡意赅，眼神卻透着善意。

還有幾位，送的或是一匣靈氣馥郁的茶葉，或是一枚天然成紋的靈石…

禮物不見得多驚天動地，卻都用了心，也恰恰是他們各自地界與身份的印證。

我一一接過，笑着道謝。

心裏那點因陌生而起的疏離，在他們坦蕩的目光和珍珠那句自己人的調侃裏，很快消散。

珍珠一個個給我介紹着。

他們都是和阿九一樣，在人類世界裏紮根、經營，卻又守着自身血脈與道統的大妖。

都是非富即貴的身份。

有的呢，自己扮演自己一家，自己是爺爺是爸爸是兒子，這樣就可以經營好一個公司。

有的呢，找個家族依附，各取所需。

他們不歸堂口，不屬神職，卻在各自的領域有着不容小觑的影響力與情報網。

今日能來，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站隊和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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